我看完,笑了笑。
然後回覆:「林小姐,我和陸淮舟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你安心養胎,別想太多。另外,建議你別再用這個號碼聯繫我,我習慣性錄音。」
發送。拉黑。
動作一氣呵成。
做完這些,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燈火璀璨,像倒扣的星河。我和陸淮舟的這間公寓在二十八樓,七年前買的時候,他說,晚意,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家。
我環顧這個我親手布置的、曾經以為會住一輩子的地方。
米白色的沙發,是我和他跑了三個家居城才選中的。牆上的油畫,是我們去巴黎度蜜月時在蒙馬特買的。書架上有我們的合照,在洱海邊,他摟著我的肩,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每一件物品都帶著記憶,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個相框。
照片里的我二十六歲,眼角還沒有細紋,看向鏡頭的眼神里滿是毫不設防的愛意。陸淮舟側頭看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那時候他是真的愛我的吧。至少,我以為是真的。
我打開相框背板,取出照片,然後慢慢、慢慢地將它從中間撕開。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和他,從中間分開。一半是我,一半是他。
我把屬於我的那一半收進錢包夾層。屬於他的那一半,我撕得更碎,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程橙發了條信息。
「橙子,幫我找個靠譜的離婚律師。要最厲害的那種。」
三秒後,程橙回復。
「早聯繫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律所見。」
(三)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臥醒來。
七年了,第一次和陸淮舟分房睡。床很大,也很空,但我睡得意外地沉。沒有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噩夢,沒有半夜驚醒摸到冰涼的半邊床。
只是醒來時,有那麼幾秒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洗手間裡,我看著鏡子裡的人。二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紋路,但皮膚還算緊緻,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不明顯。長發及肩,發尾因為疏於打理有些毛躁。
上一世,離婚拉鋸戰那十年,我老得很快。三十出頭就有了白髮,眼神永遠帶著戾氣和疲憊,像個時刻準備戰鬥的、傷痕累累的困獸。
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我洗了把臉,認真塗好水乳,化了個淡妝。鏡子裡的女人眉眼清秀,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粉,看起來溫和而無害。
挺好。我對自己笑了笑。
出門時,陸淮舟已經走了。餐桌上放著溫著的牛奶和三明治,旁邊有張便簽:「記得吃早飯。」
熟悉的字跡。七年如一日。
以前我會為這種細節心動,覺得他再忙也記得關心我。現在只覺得諷刺——這大概是他表達愧疚的方式,用最廉價的體貼,來彌補最深刻的傷害。
我坐下,慢慢吃完三明治,喝完牛奶。然後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十點整,我準時踏進程橙介紹的律師事務所。
「蘇小姐,這邊請。」前台引我進了一間會議室。
推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程橙立刻跳起來摟住我:「你可算來了!」
另外兩個,一位是看起來五十出頭、氣質幹練的女律師,程橙介紹說是周律師,專打離婚官司,業內有名。另一位是她的助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
「蘇小姐,情況橙子大致跟我說了。」周律師開門見山,示意我坐,「我們先梳理一下您和陸先生的共同財產,以及您的訴求。」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我二十八年來上過的最現實的一課。
周律師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尖銳而直接。
「房產幾處?分別在誰名下?」
「您先生公司股權結構清楚嗎?您占多少?」
「您個人名下有什麼資產?投資、存款、理財?」
「婚後債務情況?」
「有沒有簽訂過婚前或婚內財產協議?」
我答得艱難。一半是不清楚,一半是難堪。
七年婚姻,我像個活在童話里的傻子。陸淮舟的公司我從不過問,只知道越做越大。家裡的錢是他管,我只用副卡。房子車子都在他名下,我名下一套小公寓,還是結婚前父母給的嫁妝。
「也就是說,」周律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您在法律上幾乎是個『凈身出戶』的狀態。」
程橙倒吸一口涼氣。「晚意,你……」
「我知道。」我苦笑,「是不是很蠢?」
「不是蠢,是信任。」周律師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但信任在離婚官司里不值錢。蘇小姐,您現在的處境很被動。如果按陸先生給的那份協議簽,您能拿到一套房、一輛車,加上三百萬現金。看似不少,但和他真正的身家比,九牛一毛。」
「他身家大概多少?」程橙問。
「陸淮舟的公司去年估值已經過億,他個人持股超過百分之六十。這還不算其他投資和不動產。」周律師看向我,「而且,他是過錯方。婚內出軌,還導致第三者懷孕。這些在財產分割上都是對您有利的因素。」
「那我該怎麼做?」
「第一,收集證據。」周律師示意助理遞給我一份清單,「出軌的證據,包括但不限於聊天記錄、照片、視頻、證人證言。第二,財產證據,想辦法弄清他名下所有資產明細。第三,拖。」
「拖?」
「對。」周律師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您先生現在急於離婚,為什麼?因為第三者懷孕,等不起。時間越久,對您越有利。他可以等,他那位林小姐,等不了。」
我盯著清單上密密麻麻的項目,指尖發涼。
「這感覺……真噁心。」我低聲說。
「離婚本來就是一件扒掉所有人皮,露出最不堪內里的過程。」周律師語氣平靜,「蘇小姐,您可以選擇體面地退出,但前提是對方也給您體面。如果他沒有,您也不必手軟。」
我沉默了很久。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周律師,」我最終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不要拖。儘快離,越快越好。」
「晚意!」程橙急了。
「但,」我抬起頭,看向周律師,「我要我應得的那部分,一分不能少。不是我貪,而是那七年,我也付出了。我陪他住過地下室,陪他吃過一個月泡麵,陪他應酬到胃出血。他公司起步最難的那兩年,是我白天上班,晚上幫他做帳、跑客戶。這些,不能因為沒寫在帳面上,就不算數。」
周律師凝視著我,許久,點點頭。
「明白了。那我們就打一個快仗,但要狠、要准。」
從律所出來,程橙一路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我好笑地看著她。
「晚意,你真的……變了。」程橙小心翼翼地說,「不是說你這樣不好,就是……感覺你一夜之間長大了十歲。」
「是嗎?」我望向車水馬龍的街道,「可能是終於睡醒了吧。」
上一世,我到死都沒醒。用仇恨和不甘把自己燒成灰燼,也燒掉了所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這一世,我不想再那樣了。
「對了,」程橙想起什麼,「你爸媽那邊……要不要先打個預防針?」
我爸媽一直很喜歡陸淮舟。覺得他有能力、對我好。尤其我媽,總說「晚意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嫁給淮舟」。
我搖搖頭。「先不說。等離了再說。」
「那你這幾天住哪?還回去?」
「回去。」我說,「那房子我有權住。而且,有些東西,我得收拾收拾。」
程橙送我回到公寓樓下。臨別時,她突然緊緊抱住我。
「晚意,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你這邊。」她聲音悶悶的,「你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我鼻子一酸,用力回抱她。
「知道。謝謝你,橙子。」
回到家,我沒開燈,在玄關站了很久。
這個曾經被我稱為「家」的地方,此刻顯得陌生而冰冷。每一件家具,每一處裝飾,都像在無聲地提醒我那七年的付出與荒廢。
我走進書房。陸淮舟的書房,平時不讓我進,說他工作需要絕對安靜。我以前尊重他的「邊界」,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打開電腦。密碼是我生日,一直沒改。桌面上很乾凈,只有幾個工作文件夾。我一個個點開,大多是公司文件、項目報表。直到我在一個命名為「私人」的文件夾里,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裡面有照片。很多很多張。
陸淮舟和林薇的合影。在餐廳,在電影院,在郊外,在酒店房間。林薇看起來確實年輕,笑起來有酒窩,依偎在陸淮舟身邊,小鳥依人。陸淮舟的表情,是我很久沒見過的放鬆和溫柔。
還有聊天記錄截圖。陸淮舟的微信小號,頭像是全黑。聊天記錄里,他叫林薇「薇薇」,林薇叫他「阿舟」。他們聊日常,聊未來,聊「等寶寶出生後」。
林薇說:「阿舟,你會離婚娶我的,對嗎?」
陸淮舟回:「嗯,等我處理好。」
「那蘇姐姐怎麼辦?她會不會恨我?」
「她……我會補償她。」
「我怕。我怕她傷害我們的寶寶。」
「別怕,有我在。」
我一張張看完,然後關掉文件夾。心臟的位置傳來鈍痛,但奇怪的是,並不劇烈。像已經疼到麻木,再捅一刀也不過如此。
我拿出U盤,把所有文件拷貝下來。包括那些財務報表、股權結構、銀行流水。周律師說得對,我得知道,我到底在和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資產對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