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貝完成後,我把電腦恢復原狀,退出書房。
回到客廳,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慢慢喝。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這個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很快就不再是我的家了。不,或許從來就不是。家應該是兩個人的城堡,而不是一個人的囚籠。
手機震動。是陸淮舟。
「晚上不回去吃飯。不用等我。」
簡短,冷漠。像上司給下屬的通知。
我回覆:「好。」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協議我看完了,有些條款要改。明天我們談談。」
他幾乎是秒回:「可以。明晚七點,家裡見。」
我沒再回。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夜色漸濃,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對著影子舉了舉杯,輕聲說:
「蘇晚意,歡迎回來。」
(四)
第二天晚上七點,陸淮舟準時回來了。
他手裡還提了個紙袋,是我常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以前每次吵架冷戰,他都會買這個回來,算是無聲的求和。
我把蛋糕接過來,放在餐桌上,沒拆。
「吃飯了嗎?」他問,一邊松領帶。
「吃了。」我說,「你吃了嗎?」
「還沒。」他看我一眼,「你……沒做?」
「嗯。不知道你回不回來。」
氣氛有點尷尬。這種客套而疏離的對話,在我們之間很少見。以前要麼甜蜜,要麼爭吵,很少有這樣平靜的、像陌生人一樣的時刻。
「那……我先去沖個澡。」他轉身往臥室走。
「陸淮舟。」我叫住他。
他回頭。
「我們談談吧。就現在。」
他頓了頓,點頭。「好。」
我們在客廳沙發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茶几上擺著那份離婚協議,還有我列印出來的修改版本。
「我先說吧。」我拿起我那份修改稿,「你的協議我看過了。一套房,一輛車,三百萬現金。看起來不少,但我不接受。」
他眉頭微蹙。「哪裡不滿意,你可以說。」
「不是哪裡不滿意,是全部。」我把修改稿推到他面前,「我要的,都在這裡了。」
他拿起稿子,翻看。臉色漸漸沉下來。
「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現在住的這套公寓,東郊那套別墅,還有五千萬現金。」他念出來,聲音發冷,「蘇晚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平靜地看著他,「而且我覺得,這很公平。」
「公平?」他幾乎要氣笑了,「公司是我一手做起來的,和你有什麼關係?公寓和別墅也是我買的,你有什麼資格要?」
「資格?」我重複這個詞,笑了,「陸淮舟,你公司起步的資金,五十萬,是我爸媽給的嫁妝。你第一單生意,是我爸托關係幫你拉的。你公司最艱難的那兩年,是我白天上班晚上幫你做帳,才沒讓財務出問題。你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進醫院,是誰不眠不休照顧你三天三夜?」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
「這些,都不算資格嗎?」
他啞然,臉色變了幾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別開視線,「而且,我也沒虧待過你。這些年,你要什麼我沒給你?」
「我要你的時間,要你的關心,要你像從前一樣愛我。」我輕聲說,「你給了嗎?」
他沉默。
「看,你要的,我給不了。我要的,你也給不了。」我靠回沙發背,覺得累,「所以我們別扯這些了。談錢吧,錢實在。」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壓制情緒。
「股份不可能。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其他股東,不可能給你那麼多。公寓可以給你,別墅不行,那是我爸媽偶爾來住的地方。現金……兩千萬,這是我的底線。」
「三千五百萬,加上公寓。股份我可以降到百分之十五,但必須給,而且要寫進協議,我有權參與重大決策投票。」我寸步不讓。
「蘇晚意!」他猛地提高音量,「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誰?」我也站了起來,和他對視,「陸淮舟,婚內出軌的是你,搞大別人肚子的是你,在結婚紀念日提離婚的也是你!現在你跟我說過分?」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我們對峙著,像兩頭困獸。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
許久,他先敗下陣來,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捂臉。
「晚意,我們……一定要鬧成這樣嗎?」他聲音疲憊,「就不能好聚好散?」
「我也想好聚好散。」我也坐下,聲音低下來,「是你先不讓的。你帶著離婚協議回來的時候,有想過『好聚好散』這四個字嗎?」
他無言以對。
「陸淮舟,我不是在訛你。」我拿起那份修改稿,「我要的這些,或許在你看來是獅子大開口。但在我這裡,它買斷的是我七年的青春,是我對一個男人、對一段婚姻的全部信任和投入。它很貴,但我覺得,它值這個價。」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牆上的掛鐘走了整整一圈。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終於說,「而且,股份的事,我需要和其他股東溝通。」
「可以。」我說,「我給你三天。三天後,要麼簽字,要麼法庭見。」
他猛地抬頭:「你……」
「周律師,你應該聽說過。」我說出那個名字,「程橙幫我找的。她說,如果走訴訟,以你的過錯程度,我可能拿到的,比我現在要的,只多不少。而且,耗上一年半載,林小姐那邊……等得起嗎?」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他的防線。
他臉色煞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變了,晚意。」他喃喃道。
「是啊,我變了。」我扯了扯嘴角,「被你逼的。」
那晚我們不歡而散。
陸淮舟摔門去了客房。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沒開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栗子蛋糕還在餐桌上,包裝都沒拆。我走過去,打開盒子。蛋糕很精緻,栗子泥細膩香甜。我用勺子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甜得發膩。膩到想吐。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個蛋糕。
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一個告別儀式。告別那個愛吃甜食、容易心軟、以為一塊蛋糕就能哄好的蘇晚意。
吃完後,我洗了手,回到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護膚品,書,一些小物件。我收得很慢,每拿起一樣,都要想一想,要不要帶走。
有些東西承載了太多回憶,帶走了是負擔,留下了是刺。最後我只收拾了兩個行李箱,一個裝衣物,一個裝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文件。
其他的,都不要了。
包括那些合照,那些情侶款,那些他送我的、曾經視若珍寶的禮物。
統統不要了。
收拾完,已經是凌晨兩點。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手機亮了一下。是程橙。
「怎麼樣?談崩了?」
「沒崩,但也沒成。他要考慮三天。」
「考慮個屁!他就是在拖!晚意,你可別心軟!」

我看著螢幕,笑了笑,回覆:「不會。這次,真的不會了。」
放下手機,我望向天花板。
三天。
這三天,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退讓了。
(五)
第二天,陸淮舟一大早就出門了。
我沒問他去哪,也沒興趣知道。大概又是去安撫那位「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的林小姐了吧。
我在家整理需要帶走的文件。畢業證、學位證、各種證書,還有一本相冊——裡面是我大學畢業前的照片。那時候的我,笑容燦爛,眼神明亮,還沒遇見陸淮舟,還沒經歷這七年的一地雞毛。
翻到最後一頁,是張單人照。在海邊,我穿著白裙子,張開雙臂,笑得沒心沒肺。照片背後有一行小字,是我大學時寫的:「蘇晚意,你要永遠這麼快樂。」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永遠快樂。多奢侈的願望。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請問是蘇晚意女士嗎?」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陸淮舟先生的代理律師,姓陳。關於離婚協議的事,陸先生委託我和您溝通。」
來得真快。看來陸淮舟是鐵了心要速戰速決了。
「可以。時間地點?」
「如果您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三點,在我們律所見面。地址我稍後發給您。」
「好。」
掛了電話,我立刻打給周律師。她聽完,冷笑一聲。
「動作挺快。看來那位林小姐催得急。蘇小姐,下午我陪你去。記住,不管對方說什麼,怎麼施壓,都不要當場答應任何事。一切以我們最後商定的版本為準。」
「明白。」
下午兩點五十,我和周律師準時出現在陳律師所在的律所。會議室里,陳律師已經到了,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不苟言笑的男人。陸淮舟也在,坐在陳律師旁邊,面色陰沉。
「蘇小姐,周律師,請坐。」陳律師做了個請的手勢。
寒暄過後,直接進入正題。
「蘇女士的訴求,陸先生已經轉達給我了。」陳律師推了推眼鏡,「坦白說,這個要求,不太現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一套房產和三千五百萬現金,這已經超出了合理補償的範疇。」
「合理補償的範疇,是由法律界定的,不是由您或者陸先生界定的。」周律師語氣平靜,「根據民法典相關規定,婚姻存續期間取得的財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陸先生公司的股份,是在婚後增值的,蘇女士有權分割。至於具體比例,我們可以協商,但必須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