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被陳父辦理了退學,回國的時間迫在眉睫。
連今天這一點點旖旎都是我們偷來的。
一切就不用再控制。
他隱忍的汗落在我臉上,眼裡應該有淚。
我沒看清,因為我也深陷其中。
「可以嗎?」他問。
可以,當然可以。
我屬於他,他占有我。
他是驕傲的數學天才。
我是瘋狂的藝術後秀。
陳決和陳意不應該分離。
18
我和陳決又吻在一起。
從清淺到逐漸瘋狂。
要將彼此揉入骨血里。
柔軟的被子成了托舉我們的容器。
今夜沒有葡萄酒。
氣氛也不缺旖旎。
家裡是做過飯後殘留下的煙火氣,陳決身上帶著我用慣的沐浴露清香。
這款香,十年我也沒換。
證明愛與被愛,往往只需要動作就行。
撩撥陳決,實在太容易不過。
19
我託人將陳父換到了更好的醫院,單人間。
肺癌晚期,片子我找人看過了,未來的隨機的某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後期限。
陳決對陳父的說辭是,升職加薪了。
陳父表現得很開心,收拾東西準備轉院的時候,還跟那個病友一一打招呼聊天。
兩鬢花白,春風得意。
我覺得他很可悲。
活在自己虛假的樂園裡。
我有點恨他。
不是恨他一意孤行帶走陳決。
而是恨他,毀了陳決還不自知。
我恨他,但我愛陳決。
愛恨之間的平衡,是我要克服的難題。
20
陳決搬過來跟我一起住。
搬家那天,我值班,幫他叫了貨拉拉。
下午的時候收到了訂單退款。
到家的時候,角落裡,只放了零散的幾個編織袋。
陳決在廚房忙碌,飯菜很香。
我湊過去看,袋子裡只有幾件衣服和幾本書。
陳決端湯出來,很隨意說。
「我沒什麼東西的。」
「我自己坐地鐵就提回來了。」
「好。」
我若無其事去洗手,陳決回了廚房忙碌。
我抬眼看他。
水龍頭嘩嘩作響。
時光好像也隨著倒流。
學校有一次安排去野外采生,陳決賴著跟我一起去。
行程總共五天,光行李箱他就帶了巨大兩個。
到了酒店,拆出來一個小家。
光衣服,他都準備了十套,香水、身體乳、護手霜,甚至還有面膜……
第二天到了外面,他又從包里給我拿出了防蚊液、驅蟲燈……
防蚊液味道重,他還拆了一支簡易香水兌在一起調和味道。
野外風景很好,他支了一個帳篷,點了薰香,在室外煮茶。
我那時笑他,過得比女生還精緻。
他挑眉。
「這叫熱愛生活。」
茶煮好,第一杯吹涼了給我,很特別的味道。
陳決說,茶葉是他在中國的時候,自己去茶園摘的。
連炒制烘乾都沒有假手於人。
一隻手伸過來,關掉了水龍頭。
「怎麼了,一手泡沫不沖,浪費水資源呀。」
四菜一湯,味道很香。
陳決給要帶去醫院的飯盒盛好,坐下來跟我一起吃飯。
肉菜不多,陳決撿著蔬菜吃,一口肉不碰。
筷子落在我碗里,又是葷素搭配。
陳決做這些事很隨意。
又像是刻意計算好的,準備三個人的飯菜,兩人葷素搭配。
一個人只有素菜和白米飯。
吃過飯,碗碟也被他收拾乾淨。
他吻了吻我。
「等我回來。」
21
我將他帶來的衣服分類清洗乾淨,烘乾後歸類放置在一直給他預留的位置上。
陳決是個很講究的人,所以我給他留下的位置很大。
現在連一個角落都沒有擺滿。
是我的問題。
都已經邀請他一起同居了,怎麼不把他喜歡的東西備好呢。
我拿上車鑰匙,開車去了不遠的一個大型商場。
將我記憶中,他喜歡用的全部買下來。
不用很多,填滿空蕩的家就好。
售貨員保持著笑容。
「先生,這兩款香水的前調有細微的差別,後調是一樣的。」
「您選擇其中一款就可以了。」
我搖頭。
「兩個都要。」
陳決喜歡這兩款香水。
木質的噴左手腕,花香的噴右手腕。
兩個味道的香混合成一體分不出彼此,需要一小時。
這一個小時,是陳決的小癖好,只有我知道。
買好東西剛好去醫院接陳決。
車停在院外,臨時起意過來的。
我沒有告訴陳決。
我知道他的行程安排,這個點,醫院探視時間結束。
到了夜裡,醫院進出的人少了很多。
連燈都關掉了幾盞。
陳決走出來,單薄的背影被拉長。
我看見他抬手。
抹了一把手背。
在一個角落裡,蜷縮了自己的身子。
陳決在哭。
在醫院,當著陳父不能哭。
在家裡,當著我不能哭。
陳決用他剩餘的驕傲,鎖住了他的脆弱。
22
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陳決站起身,往地鐵站走。
有落葉落在他身上。
我沒有接上他。
開車掉頭回家。
洗衣機、烘乾機不停歇地工作,
我將買來的東西,一點點擺放整齊。
包裝盒裝滿了幾個垃圾袋。
我不敢停,我也想哭。
陳決開門進來,愣了一瞬。
我和他眼睛都很紅。
他說。
「今晚風大,耽誤了一會,吹到眼睛了。」
我說。
「我也是,我去購物了。」
所有的一切換成了從前的樣子,手腕上的香是我給他噴上的。
一個小時。
他抱著我,我摟著他。
兩道香味融為一體。
我們都假裝自己睡著了。
燈到後半夜才熄滅。
我和陳決都心知肚明。
我們誰也沒睡著。
擁有從前的一切不過是刻舟求劍。
表象之下。
我從未真實擁抱到現在的陳決。
23
一個早晨,陳決在刷牙。
我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陳決,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吧。」
他含糊不清應了一聲。
「嗯。」
輾轉聯繫了很久,才約上了陳決從前的心理醫生,賀鈺。
陳決從前跟我說,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也是一個很好的心理醫生。
跳過了敘舊,我在門外等。
賀鈺叫我過去談話的時候,陳決還沒醒。
「他太累了,我讓他多睡會。」
我點頭,沒有異議。
陳決那堆花花綠綠的藥,對身體傷害太大,我不讓他吃。
我以為有愛就能安眠,全是放屁。
實際上他睡得很少。
第二天頂著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跟我說「早安」。
陳決像繭蛹一樣將自己包裹起來了。
我以為我能打開他的心扉,其實只是剝去了幾根絲。
賀鈺垂眸盯著診療記錄看了很久。
「他病得很嚴重。」
從前賀鈺給陳決下的診斷是「沒病。」
同性戀不是病。
哪怕陳父求他,威脅他,後來甚至做出了傷害他的事情。
他依舊雲淡風輕。
「陳決沒病。」
他現在眉頭緊鎖,跟我說陳決病得很重。
接連去了大半個月,一周三次。
陳決的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
賀鈺在經過陳決的同意後催眠了陳決。
有些事,清醒的他無法啟齒。
賀鈺將記錄遞給我,眼裡有淚。
我沒接。
陳決還在熟睡。
「等他有一天願意跟我說了,自然會告訴我。」
就算是親密的愛人,他在我這裡依舊保留隱私權和絕對的人權。
陳決那麼驕傲,不會喜歡我窺探他的傷痕,哪怕我想要給他上藥。
陳決那麼堅韌,總有一天會走出傷痛,對我敞開心扉。
我可以等。
24
臨時接了一台手術,一個少年被刀捅傷了下腹部。
我在術前準備的間隙給陳決發消息。
讓他不用等我,自己好好把飯吃了。
家裡我買了很多食材,足夠我們三個人都吃上肉。
要不一起吃,要不三個人一起出家。
有時候對陳決強硬一點,比溫柔好用。
到了手術的時間,患者還沒有推進來。
護士說,患者家屬在外面和一個男子吵起來了。
我走出去。
剛好看見陳決被婦女推了一把,手裡拎著的飯盒被打翻在地。
我拉住他往身後帶,滾燙的湯才沒有濺在他身上。
濺在了我的褲腿上。
刺痛。
還好不是陳決身上。
婦女還在喋喋不休。
「不要臉呀,追我兒子都追到醫院來了。」
「你是不是還在打我兒子的主意。」
「……」
陳決的手背上被抓出了幾道血痕。
我從婦女骯髒的詞彙中得到了大概的事情經過。
陳決從前當老師,「勾引」了她的兒子玩師生戀。
陳決當老師我信。
師生戀?
不可能。
陳意是珠玉。
珠玉在前,陳決再遇見的人,都是瓦礫。
陳決是消失了十年,不是瞎了。
我一把甩開婦女伸過來的手。
「嘴巴放乾淨點。」
原本陳決的狀態已經好了許多。
經過婦女這一鬧,他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陳決開始出現身體軀體化。
我顧不上其他,抱著陳決的頭,捂著他的耳朵。
貼近他,一遍遍說。
「阿決,我在,不要怕。」
我來晚了,但是我在。
周圍圍滿了患者家屬,醫護人員也出來調解。
保安隔開我們。
陳決在我的懷裡顫抖如新生的雛鳥。
周圍的喧囂我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陳決。
他的呼吸聲,急促又不安。
他的手,抓在我的衣服上,指節泛白。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喊了一句。
「媽,我疼。」
婦女立刻跑過去,抓著他的手。
「醫生呢,我兒子的醫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