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完整後續

2025-12-15     游啊游     反饋

護士叫我。

「陳教授。」

我抬頭,跟婦女的眼神對上。

他兒子的手術醫生,是我呀。

我真想把白大褂脫了,砸在她臉上。

愛誰誰,勞資治不了。

婦女叫嚷著要換醫生。

那一刀捅的位置很精妙,我操刀的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五。

換一個人,六十不到。

女人嘴唇囁嚅。

我覺得有點痛快。

我本來也不打算當聖人。

「你可以轉院。」

陳決從我懷裡抬起臉,抓著我的手逐漸放鬆。

他滿臉都是淚水。

「意意,患者要緊。」

進手術室之前,我將陳決交給趕來的院領導照看。

婦女看我的眼神開始躲閃,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陳決是我的家屬,我的愛人。」

「他今天就坐在這裡,你要是再敢欺負他。」

我笑了笑。

「我救活了患者,出來第一個不放過你。」

不就是論豁出去。

為了陳決,我豁得出去。

25

用冷水洗了好幾把臉。

讓自己冷靜下來。

協助我的醫生全程看著我,生怕我做出什麼後悔終生的事情來。

怎麼會呢?

救死扶傷是我的使命。

我宣誓過,我記得。

生命重於一切。

手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

手術很順利。

我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好幾個下了班的同事圍著陳決。

小零食、水果、熱水、毛毯。

他狀態已經好了很多,側著頭跟我同事說話。

兩人盯著一張卡片。

我沒叫陳決。

他感應到一樣轉臉過來。

我們四目相對。

誰也沒有開口。

同事們一下都跑沒影了。

陳決手裡還拽著我的名片。

正面是我的職位介紹、照片和聯繫方式。

背面是尋人啟事。

我的愛人丟了十年。

我找了十年。

用的是他十五六歲的照片。

照片還是我偷來的。

我從不避諱我的性取向。

我認識的人,我的同事朋友都知道。

並沒有人鄙夷我。

當年在學校里,陳父追著陳決打,他敢高聲大喊。

「同性戀無罪。」

在陳父來抓我時,用衣服蓋住我頭,將我推入人群。

人群將我淹沒,他被帶走。

我要追上去,他比手勢給我。

【等我。】

我一直覺得我的勇敢是從陳決那裡獲得的。

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可以是真愛。

相愛無罪。

我不認罪。

我只認陳決。

26

我和陳決自重逢後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話。

斷斷續續,言語顛倒。

我們抱在一起痛哭。

在屬於我們的家裡。

柔軟的被子上落滿了淚漬。

十年。

摧毀了他所有意氣風發的十年。

被誣陷,被誤解,被生活搓磨,被親情綁架。

一切一切,將他逼到極限。

他說。

「意意,我有時候真的懷疑是我病了。」

「意意,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愛上了一個很好的人。」

「有什麼值得被綁上審判台的?」

因為世界上沒有神,卻多的是人想當神。

站在制高點指責一個無辜的人。

當父母不需要參加考核,所以門檻很低。

「阿決,是世俗偏見有病。」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意意。」

「我有一次在家裡看電視,在放數學的最新消息。」

「我發現,我看不懂了。」

「我讀不懂那些數學題了。」

「那天我爸在家,他喝了酒,指著電視問我。」

「乖崽,小決,這些很簡單吧。」

「我兒子是天才。」

我的心被捅了一刀,鮮血淋漓。

好可笑。

北京很好,但是北京不是陳決的終點,應該是陳決的起點。

紐約也不差,但那是陳決沿途的一站。

陳決應該征服所有的世界,站在萬人之巔,意氣風發少年滿滿。

「大家好,我來自中國,我叫陳決,請多指教。」

可陳父剪斷了陳決的翅膀,將他困在方寸之地。

剪斷他翅膀的人,將他囚禁在方寸之地的人,還在等他高飛。

我將我的頭靠在他懷裡。

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

「我也讀不懂斯蒂夫安斯的新畫《空茫》。」

「事實上,我很多年前就看不懂那些大師畫作的靈魂。」

「但是陳決。」

我對上他的眼眸。

「我拿手術刀的手很穩,縫合的線條很漂亮。」

我可以一直陪著你,陳決。

我們不要那麼有名。

不做命運嫉妒的天才,當一對普通的尋常人。

27

少年的手術很成功,管床醫生不是我。

每天查房碰見,婦女都會自覺避開我的目光。

我問過陳決,我想要通過法律武器保護他。

造謠也是犯罪的。

陳決說。

「算了。」

「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毀掉一個人和毀掉兩個人的區別。」

他不願意毀掉那個汙衊他的少年。

我不理解,也只能支持他。

很尋常的一個午後,少年和他的母親鬧了起來。

爭吵聲整個走廊都聽得很清楚。

我倚靠在辦公室門口,聽著少年尖銳的聲音。

「我就是喜歡男生。」

「你不是早就知道。」

「要不是你逼我,我和徐陽也不會吵架鬧分手。」

「他也不會捅傷我。」

「你不出具諒解書,我就永遠不回來了。」

我沒有興趣再聽下去,轉身回了辦公室。

聽說最後妥協的人,是少年的母親。

少年出院那天,在我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

很久後才敲門進來。

「陳醫生,當年是我喜歡的陳老師。」

「我生活得太壓抑了,只有陳老師像光一樣照亮我。」

所以他回報光的方式是汙衊他?

「對不起,麻煩你告訴陳老師,我對不起他。」

少年對著我鞠躬,我沒有絲毫遲疑。

「我以陳決家屬的身份告訴你。」

「陳決不接受你的道歉。」

永遠不。

傷害造成了,悔悟也不能抹平當事人受到的傷害。

晚上我跟陳決說起這件事。

我很明確我的態度。

不原諒。

我恨不得惡有惡報,現在就報。

陳決抱了抱我。

「好啦,好啦,意意乖。」

「都過去了。」

好吧。

那好吧。

28

一場綿綿的秋雨帶走了最後一絲夏的痕跡。

陳父的病情加重。

醫院打電話過來,通知陳決趕緊去醫院。

搶救室的燈亮了幾個小時。

陳決一動不動守在門口。

醫務人員來叫陳決進去。

他起身的時候趔趄了一下。

我跟上去,被攔在門口。

只能透過小小的窗。

看著我的陳決,見他父親最後一面。

陳決跪倒在陳父身前。

我看見了陳父撫摸陳決的臉,好像是在給他擦眼淚。

他嘴唇翕動,不知道說了什麼。

世界寂靜後。

我聽見陳決撕心裂肺的哭聲。

哭聲撕扯的是我的肉體和靈魂。

我對陳父的情感很微妙。

我因為愛陳決,所以恨他。

也因為愛陳決,所以不能恨他。

29

陳父的葬禮上,我見到了陳決的媽媽。

跟陳決說的一樣,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她臨走時抱了陳決。

「媽媽希望你可以幸福。」

陳決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工作。

他的心理疾病隨著陳父離世而加重。

我帶著他去辭職,去住所搬東西。

我第一次來他「家」。

很小的一間房,連窗戶都沒有,陳決將房子收拾得很乾凈。

桌上擺著陳決父子的合照,玻璃爬滿了裂痕,兩人的臉碎得看不清,相框卻被擦拭得很乾凈。

陳決突然開口。

「陳意,很多年前,我爸送我去心理治療中心,紐約的金牌診室金牌醫生。」

「他總愛交代我一句,診療費很貴。」

「我那時不以為然,我從前的人生里,從不覺得錢是稀缺物。」

「後來我自己開始養家餬口,我才懂。」

「人生的好多支出都很貴。」

「想要維持體面太難了。」

他把照片,從殘破的相框里摳出來。

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帶著笑意看鏡頭。

照片拍攝於很多年前。

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藏在相冊後面,隨著陳決的動作落在地上。

「陳意,我爸離世前跟我說。」

「對不起,拖累了我。」

「陳意,我沒覺得他拖累我,我只是有點累。」

我拾起那張白紙。

一張存款單,二十萬。

背後用鉛筆一筆一畫地寫下。

【小決,爸爸愛你。】

用錯方式的愛也是愛。

抑或者愛本身沒有標準的答案和進行的方式。

他第一次做爸爸,陳決第一次做小孩,我第一次戀愛。

出發點是愛,但是愛太廣泛,我們都不得要領。

撞到頭破血流,才知道痛。

痛過之後,也開始有悔。

言語淺薄,起不了任何安慰。

我擁抱他,希望悲傷可以跳過他,湧向我。

陳決背負的,太重。

30

很長一段時間裡。

陳決成了賀鈺那裡的常客。

最後賀鈺乾脆讓他留在那裡當了病歷整理員。

陳決的笑容多了起來,人也逐漸走出了陰霾。

兩個沉寂許久的梨渦又蕩漾起來。

我手裡拿著支援西北醫療的請願書。

「陳決,你願意跟我去西北嗎?開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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