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叫我。
「陳教授。」
我抬頭,跟婦女的眼神對上。
他兒子的手術醫生,是我呀。
我真想把白大褂脫了,砸在她臉上。
愛誰誰,勞資治不了。
婦女叫嚷著要換醫生。
那一刀捅的位置很精妙,我操刀的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五。
換一個人,六十不到。
女人嘴唇囁嚅。
我覺得有點痛快。
我本來也不打算當聖人。
「你可以轉院。」
陳決從我懷裡抬起臉,抓著我的手逐漸放鬆。
他滿臉都是淚水。
「意意,患者要緊。」
進手術室之前,我將陳決交給趕來的院領導照看。
婦女看我的眼神開始躲閃,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陳決是我的家屬,我的愛人。」
「他今天就坐在這裡,你要是再敢欺負他。」
我笑了笑。
「我救活了患者,出來第一個不放過你。」
不就是論豁出去。
為了陳決,我豁得出去。
25
用冷水洗了好幾把臉。
讓自己冷靜下來。
協助我的醫生全程看著我,生怕我做出什麼後悔終生的事情來。
怎麼會呢?
救死扶傷是我的使命。
我宣誓過,我記得。
生命重於一切。
手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
手術很順利。
我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好幾個下了班的同事圍著陳決。
小零食、水果、熱水、毛毯。
他狀態已經好了很多,側著頭跟我同事說話。
兩人盯著一張卡片。
我沒叫陳決。
他感應到一樣轉臉過來。
我們四目相對。
誰也沒有開口。
同事們一下都跑沒影了。
陳決手裡還拽著我的名片。
正面是我的職位介紹、照片和聯繫方式。
背面是尋人啟事。
我的愛人丟了十年。
我找了十年。
用的是他十五六歲的照片。
照片還是我偷來的。
我從不避諱我的性取向。
我認識的人,我的同事朋友都知道。
並沒有人鄙夷我。
當年在學校里,陳父追著陳決打,他敢高聲大喊。
「同性戀無罪。」
在陳父來抓我時,用衣服蓋住我頭,將我推入人群。
人群將我淹沒,他被帶走。
我要追上去,他比手勢給我。
【等我。】
我一直覺得我的勇敢是從陳決那裡獲得的。
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可以是真愛。
相愛無罪。
我不認罪。
我只認陳決。
26
我和陳決自重逢後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話。
斷斷續續,言語顛倒。
我們抱在一起痛哭。
在屬於我們的家裡。
柔軟的被子上落滿了淚漬。
十年。
摧毀了他所有意氣風發的十年。
被誣陷,被誤解,被生活搓磨,被親情綁架。
一切一切,將他逼到極限。
他說。
「意意,我有時候真的懷疑是我病了。」
「意意,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愛上了一個很好的人。」
「有什麼值得被綁上審判台的?」
因為世界上沒有神,卻多的是人想當神。
站在制高點指責一個無辜的人。
當父母不需要參加考核,所以門檻很低。
「阿決,是世俗偏見有病。」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意意。」
「我有一次在家裡看電視,在放數學的最新消息。」
「我發現,我看不懂了。」
「我讀不懂那些數學題了。」
「那天我爸在家,他喝了酒,指著電視問我。」
「乖崽,小決,這些很簡單吧。」
「我兒子是天才。」
我的心被捅了一刀,鮮血淋漓。
好可笑。
北京很好,但是北京不是陳決的終點,應該是陳決的起點。
紐約也不差,但那是陳決沿途的一站。
陳決應該征服所有的世界,站在萬人之巔,意氣風發少年滿滿。
「大家好,我來自中國,我叫陳決,請多指教。」
可陳父剪斷了陳決的翅膀,將他困在方寸之地。
剪斷他翅膀的人,將他囚禁在方寸之地的人,還在等他高飛。
我將我的頭靠在他懷裡。
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
「我也讀不懂斯蒂夫安斯的新畫《空茫》。」
「事實上,我很多年前就看不懂那些大師畫作的靈魂。」
「但是陳決。」
我對上他的眼眸。
「我拿手術刀的手很穩,縫合的線條很漂亮。」
我可以一直陪著你,陳決。
我們不要那麼有名。
不做命運嫉妒的天才,當一對普通的尋常人。
27
少年的手術很成功,管床醫生不是我。
每天查房碰見,婦女都會自覺避開我的目光。
我問過陳決,我想要通過法律武器保護他。
造謠也是犯罪的。
陳決說。
「算了。」
「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毀掉一個人和毀掉兩個人的區別。」
他不願意毀掉那個汙衊他的少年。
我不理解,也只能支持他。
很尋常的一個午後,少年和他的母親鬧了起來。
爭吵聲整個走廊都聽得很清楚。
我倚靠在辦公室門口,聽著少年尖銳的聲音。
「我就是喜歡男生。」
「你不是早就知道。」
「要不是你逼我,我和徐陽也不會吵架鬧分手。」
「他也不會捅傷我。」
「你不出具諒解書,我就永遠不回來了。」
我沒有興趣再聽下去,轉身回了辦公室。
聽說最後妥協的人,是少年的母親。
少年出院那天,在我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
很久後才敲門進來。
「陳醫生,當年是我喜歡的陳老師。」
「我生活得太壓抑了,只有陳老師像光一樣照亮我。」
所以他回報光的方式是汙衊他?
「對不起,麻煩你告訴陳老師,我對不起他。」
少年對著我鞠躬,我沒有絲毫遲疑。
「我以陳決家屬的身份告訴你。」
「陳決不接受你的道歉。」
永遠不。
傷害造成了,悔悟也不能抹平當事人受到的傷害。
晚上我跟陳決說起這件事。
我很明確我的態度。
不原諒。
我恨不得惡有惡報,現在就報。
陳決抱了抱我。
「好啦,好啦,意意乖。」
「都過去了。」
好吧。
那好吧。
28
一場綿綿的秋雨帶走了最後一絲夏的痕跡。
陳父的病情加重。
醫院打電話過來,通知陳決趕緊去醫院。
搶救室的燈亮了幾個小時。
陳決一動不動守在門口。
醫務人員來叫陳決進去。
他起身的時候趔趄了一下。
我跟上去,被攔在門口。
只能透過小小的窗。
看著我的陳決,見他父親最後一面。
陳決跪倒在陳父身前。
我看見了陳父撫摸陳決的臉,好像是在給他擦眼淚。
他嘴唇翕動,不知道說了什麼。
世界寂靜後。
我聽見陳決撕心裂肺的哭聲。
哭聲撕扯的是我的肉體和靈魂。
我對陳父的情感很微妙。
我因為愛陳決,所以恨他。
也因為愛陳決,所以不能恨他。
29
陳父的葬禮上,我見到了陳決的媽媽。
跟陳決說的一樣,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她臨走時抱了陳決。
「媽媽希望你可以幸福。」
陳決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工作。
他的心理疾病隨著陳父離世而加重。

我帶著他去辭職,去住所搬東西。
我第一次來他「家」。
很小的一間房,連窗戶都沒有,陳決將房子收拾得很乾凈。
桌上擺著陳決父子的合照,玻璃爬滿了裂痕,兩人的臉碎得看不清,相框卻被擦拭得很乾凈。
陳決突然開口。
「陳意,很多年前,我爸送我去心理治療中心,紐約的金牌診室金牌醫生。」
「他總愛交代我一句,診療費很貴。」
「我那時不以為然,我從前的人生里,從不覺得錢是稀缺物。」
「後來我自己開始養家餬口,我才懂。」
「人生的好多支出都很貴。」
「想要維持體面太難了。」
他把照片,從殘破的相框里摳出來。
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帶著笑意看鏡頭。
照片拍攝於很多年前。
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藏在相冊後面,隨著陳決的動作落在地上。
「陳意,我爸離世前跟我說。」
「對不起,拖累了我。」
「陳意,我沒覺得他拖累我,我只是有點累。」
我拾起那張白紙。
一張存款單,二十萬。
背後用鉛筆一筆一畫地寫下。
【小決,爸爸愛你。】
用錯方式的愛也是愛。
抑或者愛本身沒有標準的答案和進行的方式。
他第一次做爸爸,陳決第一次做小孩,我第一次戀愛。
出發點是愛,但是愛太廣泛,我們都不得要領。
撞到頭破血流,才知道痛。
痛過之後,也開始有悔。
言語淺薄,起不了任何安慰。
我擁抱他,希望悲傷可以跳過他,湧向我。
陳決背負的,太重。
30
很長一段時間裡。
陳決成了賀鈺那裡的常客。
最後賀鈺乾脆讓他留在那裡當了病歷整理員。
陳決的笑容多了起來,人也逐漸走出了陰霾。
兩個沉寂許久的梨渦又蕩漾起來。
我手裡拿著支援西北醫療的請願書。
「陳決,你願意跟我去西北嗎?開始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