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陳決攔住我。
「你剛在畫我,你對我一見鍾情了。」
十九歲陳決說。
「你等我,我會回紐約找你。」
二十歲,陳決在手機上發消息告訴我。
「陳意,我不回來了,你不用等我。」
我在北京找了他十年。
那個年少成名、意氣風發被叫天才的陳決。
高喊同性戀無罪,驚艷我青春的陳決。
端著潑灑被退單的外賣,咽下了一把五彩繽紛的藥。
他指節上還留著戒痕,是我設計的那枚。
他說:「陳意,你回去吧,我要結婚了。」
1
再見陳決,我剛結束一場飛刀手術。
從三環的中心醫院到位於北京邊緣的綜合醫院。
院領導很客氣地派了一個行政人員陪同。
從六樓的手術室到一樓,電梯門開。
一個熟悉的側臉從我身旁閃過去。
我的心顫了一下。
跟過去。
陳決手裡拎著飯盒,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西裝革履,打扮得很精神。
進了病房,徑直朝著一個床位走過去。
袋裡的東西被拿出來,是一些水果。
陳決拿著挨個床位分。
又把小桌板擺好,將飯菜拿出來。
再扶起躺在病床上的人,將枕頭立起來墊在他後腰。
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
看起來像是做了無數次。
窗外的風吹鼓了病房藍色的窗簾,香樟樹上灑滿了陽光。
沖淡了病房沉悶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額角的細汗看起來很晶瑩,皮膚比以前黑了一些。
同病房的患者開始誇讚陳決。
「老陳,你家崽是真的孝順。」
「不僅孝順,還很有出息。」
「是是是,那可是研究院,咱們阿決是什麼職位來著?」
聽著眾人吹捧的陳父放下筷子接話,語氣得意起來。
「國家一級算術工程師。」
話題又這樣熱絡起來。
在話題中心的陳決一直沒說過話。
微微低著頭,按部就班進行自己手裡的事。
2
行政從身後碰了碰我的袖子。
「陳教授怎麼了?」
不等我接話,她自顧自說起來。
「是在看這間病房嗎?」
「都是一群可憐人,癌症等死的,兒女不管的。」
她的指尖指向陳決的方向。
「也就他還好一些,隔三岔五來看自己爸爸,孝順倒是很孝順。」
她湊近了一些,香水味襲來。
「不過有點裝。真有錢幹嘛不給自己爸爸換個好醫院換單間。」
「水果也只是醫院門口最便宜的水果攤買的蘋果、香蕉。」
「最搞笑的是他每次來都穿這身西裝,袖口都起毛邊了。」
我側頭,她精緻的眉眼分崩離析,化成刀刃,要去片我心尖上的人。
我拉開距離,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
「你手腕上的卡地亞是假的,你知道嗎?」
她的臉色一瞬間漲紅,那隻被她刻意露在外面晃蕩的鐲子也被藏在了身後。
3
我站在樓梯間的吸煙區,點燃了一支香煙。
隔著門,我看見陳決追在一個醫生身後,手裡依舊是拎著的蘋果香蕉。
蘋果又大又紅,香蕉黃澄澄的。
醫生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麼。
他表情怔愣在原地,良久才扯出一絲笑。
意料之中里夾雜著苦澀和惶惶。
這跟我記憶中的陳決完全不一樣。
香煙在我指尖以極慢的速度化為灰燼。
我隔著不大的窗,沒有在陳決臉上看到一絲他從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十八歲的陳決,站在紐約最高學府的講堂上。
少年有一張十足好看的中國面孔,在一眾面容深邃的白皮歐裔人中,也絲毫不遜色。
他有著自己的美,小麥色皮膚,骨相極佳。
鼻樑很挺,眉眼裡帶著一點春風得意的傲,偏偏笑起來有兩個梨渦,要羞不羞的模樣。
讓人生不起半分覺得他倨傲的想法。
當然,他有資格傲。
萬人的大課堂,在座的都是比他年長好幾歲的師兄師姐,那道難倒所有人的題目,他上台刷刷刷幾分鐘就答了出來。
粉筆隨意一丟,精準入盒。
他揚眉,很流利地發音。
「我叫陳決,來自中國,以後請多多關照。」
我跟他對視了一眼,收起了畫本離開。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他,是為了窗外盛開的桃花。
這間教室,看得最真最美。
誰承想,今天有人在這裡大放異彩。
於是也有人落筆畫淡了桃花,也畫錯了畫。
4
香煙燙到指尖,我鬆手。
猩紅在地上滾了幾圈。
陳決拎著空空的飯盒往院外走。
我急忙追上去。
他邁過醫院的大門,踏進陽光里,背脊有點彎。
「阿決。」
兩個字喊得不輕不重。
踏入陽光的人身子顫了一下,轉身,半張臉埋入陰影里。
他沒有抬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認錯人了。」
他轉身,慌忙逃竄。
一股無名火自我心裡燃燒。
認錯人了?
我特麼在北京找了他十年。
我追上去,肺和空氣交換頻繁,擠壓得我心口疼。
也有可能是氣的。
「陳決。」
越喊越跑。
艹!
他路比我熟,又跑得比我快,三兩下就沒影了。
我追到醫院大門口,只看到一個騎在電動車上的背影。
5
攔下計程車,氣都沒有喘勻。
「追上前面那輛灰色的電動車。」
「得嘞。」司機一腳油門上去。
笑著問我。
「你一個外國人在中國打車追一個騎電動的?」
「怎麼?他偷你東西了?」
我知道司機只是在調侃。
還是很認真接了一句。
「不是偷,是拿。」
「他拿走了我很重要的東西。」
十八歲從我手中拿走未畫完的畫,隨後是我的初吻,我的心。
十九歲我們即將分離,偷了一段旖旎,做盡了親密之事。
說好了要我等又一走了之,一去不回。
陳決,好樣的,你最好快點被我抓到你。
「拿走的時候你同意不?同意了就算給,在我們中國,給了的東西不興往回要的。」
窗外的光景在倒退,開了空調的車內不熱。
又燥又熱的是我的心。
給了的東西不興往回要。
他給了我的就興往回要了。
我要拿回的,是他給了我的東西!
6
大放異彩的陳決,追我到湖心跑道。
「同學,你的畫紙掉了。」
那張春風得意的臉,湊近看更加耀眼。
眸色中滿是狡黠,梨渦帶著笑。
他指尖一轉,原本觸到我指尖的畫紙調轉了方向,又回到他懷裡。
「剛在教室里,你在看我。」
很肯定的語氣。
我臉一紅。
「把畫還給我。」
十八歲的陳決張揚又熱烈。
「你怎麼證明畫是你的,你叫它一聲它應不應你。」
「而且,這畫應該是我的吧。」
畫紙調轉方向。
那張俊朗張揚的臉,畫了一半在紙上,桃花斜過的他的眉眼,多了幾分搖曳。
他湊近我。
「你是不是對我一見鍾情了。」
我慌不擇路反駁。
「我是男生。」
為什麼我不反駁一見鍾情。
因為我對我漏半拍的心跳,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無論男女,見到過這樣的陳決,都很難心如止水。
何況我是藝術生,藝術生骨子裡就嚮往愛和自由。
陳決身上,全是愛和自由。
我淪陷在他最拙劣的偶遇里。
在桃花落盡的傍晚,霞光漫天。
他吻我,一點都不客氣。
就像是他這個人。
張揚得意。
我問他為什麼每次都能精準找到我。
校園那麼大,一個系另外一個系都要坐車。
校園裡隨處開著招手即停的叮叮車。
他笑。
「因為我跟你,都很有名。」
十八歲的我和十八歲的陳決,的確很有名。
7
陳決的電動車停在一個角落裡。
他從車上下來,躲在一棵樹後換上了外賣服。
我沒有下車,依舊跟著他。
車在北京偏遠的小城區繞來繞去,的士車的計價器已經停了。
我給了足夠繞幾天的車費。
我要看陳決,到底在做什麼。
陳決上了一個老小區,陳舊的筒子樓沒有電梯。
他很快跑上去。
在巨大的摔門聲和斥罵中,陳決走下來。
手裡拎著的是明顯灑出來的外賣。
塵土飛揚的樓道口,陳決隨意坐下。
撕開包裝袋,開始吃灑在袋子裡的外賣。
吃了幾口,又小步到電動車上拿下一個掉漆的水杯。
和著手上一把花花綠綠的藥,仰頭咽下。
司機下了車,將錢往我手裡遞。
「他拿了你什麼東西,能不能算了?」
「車費我還給你,你別為難他了,你光鮮亮麗的……」
「他看起來,真的不容易。」
我沒接錢。
「我也沒想過,他過得這麼不容易。」
我下了車,走過去。
坐在他身旁。
樓道不熱,有一點點陰涼的風。
「陳決,我跟了你一天了,把飯給我吃一口。」
他的手在顫抖,幾乎拿不住塑料勺子。
我握著他的手腕,舀了一口浸滿油的米飯。
咀嚼的時候,喉頭的酸澀差點讓我繃不住哭出來。
「還挺好吃的。」
冷掉的外賣,流水線出來的預製菜。
又冷又硬又油膩。
裡面還有陳決最討厭吃的蔥花。
他沒抬頭,淚水落在飯盒裡。
「易思密,你回去吧。」
回去?
回哪裡去?
我不是易思密,我是陳意。
陳決的陳意。
決意決意,我當時中文不那麼好。
只是決意要跟他在一起。
我不信他發給我的分手訊息,帶著一腔孤勇來北京找了他十年。
決意跟他在一起。
任何苦難都要一起面對。
感情一點道理都不講是不是。
這個時候,他推翻了我們的過去,我卻在給他挑飯里的蔥花。
8
陳決給我留下了一個手機號碼。
用油性筆寫在我的掌心。
匆匆忙忙,字跡凌亂。
我一路不敢合手,怕汗糊了字跡。
哪怕我一路上看了無數遍,每個數字都記錄在心裡。
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進去。
很好。
該用戶不存在。
我拍了照。
晚上洗澡避開了掌心,將數字貼在心口。
透過幾點油墨,貼近我的陳決。
我久別重逢的戀人呀。
你讓我的心,又酸又痛又澀。
9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醫院。
跳過了合規程序,直接去找了院領導,調出了陳父所有的病案。
五六十頁的病歷單,八個地址。
我一個個記下來。
下樓的時候往病區看了一眼。
陳父靠在床上,跟病區的病友聊天。
話題三句不離陳決。
一定要等到對方誇讚陳決才滿意閉嘴。
對面病床的婆婆搭話。
「阿決的女朋友多久來?婚期有安排嗎?」
陳父得意之色更加。
「最近忙著晉升,過幾天就來。」
陳決的父親,過了十年,也依舊讀不懂陳決。
10
找到第六個地址,我就知道,我今天找不到陳決了。
也明白,為什麼我十年來都沒有找到過陳決。
我們都曾經嘗試用淺薄的言語,去了解對方自己未曾參與的十餘年。
陳決跟我說北京。
依舊是盪著酒窩的笑,裡面有熟稔。
「我家住在北京三環,就是四季之家。」
「我媽媽說,當年跟我爸爸帶著我一起看房子,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
「意意,北京特別好,以後我們一起回家。」
「我的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都不遠的。」
「步行十幾分鐘就到了。」
他吐舌,一臉俏皮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