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門口有一家芒果冰,特別好吃,我總是去吃,店主養了一隻貓,叫果凍。」
「意意,等回國了,我帶你去吃,老闆娘是一個特別好的姐姐。」
他又提起他的媽媽。
「我媽媽特別溫柔,我出國的時候她特別不舍,哭得可厲害了。」
「她最愛我了,一定也會很喜歡你。」
陳決說的地方,我都去過了。
他家的小區,我住了一年,沒有等到他。
他曾經的學校我也去了,當然也沒有見到他。
他讀過的高中,我在優秀學生的照片欄里,見到了他的照片。
更小一點的陳決。
在軍訓後拍的,曬得有點黑,寸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我看了看周圍。
敲碎了窗,偷走了那張照片。
心跳得很劇烈,我懷裡揣著十五六歲的陳決。
他的梨渦盪呀盪。
那家芒果冰我也吃了,沒有想像中好吃,老闆娘是個中年阿姨,帶著一個半大的小姑娘,我沒有見到那隻名叫果凍的小貓。
我也沒有見到陳決的媽媽,不知道她是不是那樣溫柔漂亮。
陳決騙我,找不到他的北京,一點也不好。
我沒有找到陳決。
挫敗感一層一層疊上來。
在破舊的樓道口。
我蹲下,痛哭出聲。
被分手沒哭,我會找到他。
再見沒哭,我已經找到他。
知道他過得不好我才哭,我心疼他。
最後一扇門被合上前,現任房客冷淡地語氣。
「不知道,大概搬去了別的地方,北京,從來不缺過客。」
可陳決不是北京的過客,他說北京是他的家。
我一直都找錯了方向。
八個地址,越來越偏,越來越破舊。
可我印象中的陳決,意氣風發的十八歲少年,迎著風,踏著光,在萬人禮堂中不費吹灰之力就解出了壓軸的數學題。
他細瘦的手腕那麼有力量。
眉宇間滿是春風。
他那麼有名,那麼耀眼。
我想過他原地踏步,更覺得他是越來越好了。
所以從一開始我的方向就找錯了。
從前陳決說,他家住三環,出門有花園和噴泉,上學只要步行只要十幾分鐘。
我一直想,陳決那麼厲害一個人,怎麼都只會越過越好,怎麼會越過越差呢?
12
我用兩箱牛奶從陳父病友那裡套出了陳決工作的地址。
新建不久的研究所,我上次有聽到。
陳決在這裡當國家一級算術工程師。
我不覺得意外,以陳決在數學上的天賦,來這裡已經是耽誤了。
他本來該有更美好的未來。
在門口登記訪談名單,被門衛攔了下來。
「這裡沒有一個工程師叫陳決。」
「你要是找陳決,後勤的材料員倒是有一個叫陳決。」
這次陳決沒躲,穿著後勤統一的服裝。
他了解我。
當年我們的事被發現,我就一直等在他家樓下,後來每周按時等在心理諮詢師門口。
陳父在,說不上話,但是我就想遠遠看他一眼,陪著他走一段路。
就這幾天,我想過無數次抓到他該怎麼做。
現在人在眼前,他一步步走過來。
我有太多問題要問,有太多疑惑沒有解開。
開口時,也只有簡單一句。
「阿決,別躲我了。」
我的年假,找他快要用完了。
陳決晃了晃手上的戒指。
「陳意,我快結婚了。」
13
不算不歡而散。
靜默半晌,我們誰也沒說話,有人來喊陳決。
他就走了進去。
陳決是個犟種。
他現在要把他的犟用在我身上。
我們的事情被發現的時候,陳父是反應最大的。
陳決頂著兩個巴掌印也照樣來上學,他爸來學校鬧,他也敢高喊真愛無罪。
被他爸關在家裡,停課,帶去看心理醫生,最後他爸在紐約犯事,連著他退學被遣送回國。
我心疼他,我想過算了。
陳決就吻我,又凶又狠又執拗。
「陳意,我們就要在一起。」
我見到了陳決的女朋友。
很文靜淑女的模樣。
大概是陳父會喜歡的兒媳類型。
等人走了,陳決才叫我。
「你看見了,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們快結婚了。」
我笑笑,用手比了幾個符號數字給他。
他愣住,然後轉身。
14
今天我特意開了車。
在夜深人靜的街道里,把陳決用領帶綁了。
他掙扎的時候被人看見了。
北京還是好人多。
那人要報警。
我看著陳決,等著他決定。
送我去坐牢,還是跟我走。
兩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他說:「我們鬧著玩。」
我說:「一些成人之間的情趣遊戲。」
那人:「神經病。」
陳決被我帶上車。
「亂動就車毀人亡,死在一起也挺好。」
他就不動了。
低垂著頭,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
15
今夜我一點也不想敘舊。
車停在公寓樓下開始吻他。
就像他從前吻我那樣。
炙熱的,占有的。
也有不同的,我太想他了,想得快要瘋掉。
他開始推拒,我半點不讓。
車身在晃,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不可描述的事情。
事實上,我們不過是在接吻。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反應,他也一樣。
我給他比的手勢,是他教我的。
我們的暗語。
【等我。】
把人帶上樓就輕鬆了很多。
他沒怎麼反抗。
因為我說,他敢掙扎,就現場直接做。
我的手從他衣擺探進去,捏了捏他的腰。
我今晚看起來像瘋了,唬住他了。
到了家。
什麼也沒發生。
沒做,沒親,沒亂來。
我煮了一碗面給他。
他洗了澡,出來吃面,翻出口袋裡的藥。
我按住他的手。
他紅著眼,一副可憐相。
「不吃藥我睡不著。」
我認得,藥片的種類。
治療精神疾病的。
那個從前一周三次被陳父送去看心理醫生的陳決。
在心理診療室給我偷偷寫暗號,鼓勵我,叫我不用害怕的陳決。
現在真的病了。
他在吃最廉價的,控制精神的藥,甚至還有安眠藥。
我把藥收走。
「我是醫生,我說了算。」
他眼瞳里滿是震驚。
我從身後抱著他,躺在柔軟的床上。
「陳決,你喜歡藍色,喜歡房間朝南,落地窗,窗外有陽光和綠植。」
「我來這裡後,住的每一套房子,都把房間布置成你喜歡的模樣。」
「陳決,我來找你了,歡迎回家。」
他壓著哽咽,我感受到他纖瘦脊背在顫抖。
「陳意,我快結……」
我打斷他。
「你脖子上掛著我設計的戒指,手上留著戒痕,現在騙我說你要結婚了?」
「陳決,你給了那個女生多少錢?假扮女友?」
他脖子上,用一根紅繩串起來的戒指,是我和陳決一起設計的。
世界上也只有一對,連長久佩戴留下的戒痕都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
藝術結合數學,連被人模仿都不可能。
因為我曾經,也很有名。
他不答話。
只是抱著被子,很久低聲說了一句。
「易思密,你後悔嗎?」
想問的是什麼後悔不後悔?
後不後悔改名叫陳意?
跟他在一起後不後悔?
追來北京後不後悔?
改了藝術學醫後不後悔?
還是愛他後不後悔?
我說:「後悔的。」
「當時你要回國,我就應該跟你回來。」
其實從前在一起一直是我比較柔軟。
陳決永遠都是天下在手的自信絕對感。
我願意聽他的。
我貼上他的脊背。
用從前那樣柔軟的姿態。
「我不該聽你的,讓你一個人回來。」
我太相信他的自信。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李決。」
「我知道,我也不是從前的易思密。」
現在的我們,都不再有名。
16
陳決背對著我,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媽媽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
我知道陳決沒睡,我也沒有刻意避開他接電話。
媽媽在電話那頭跟我說,今年莊園的葡萄長得很好。
我知道,她是想要我回家。
我看了看將自己的身子蜷縮的陳決。

「媽媽,今年的葡萄可以好好打理一下,我們明年一起回來吃葡萄。」
我們,我和陳決。
我要帶他回家見媽媽。
媽媽的聲音傳過來:「你找到他了。」
「嗯,找到了。」
「媽媽,我贏了。」
我跟媽媽有一個賭約,三十歲我還找不到陳決就回家。
媽媽用很無奈的語氣:「贏不贏還不是你說了算,三十歲找不到你也未必會乖乖回來。」
陳決的身體開始在被子下輕輕顫抖。
「媽媽,找不到他,我不會回來的。」
找不到,我就一直找。
我從身後抱住他,掌心在他臉上觸摸到一大片潮濕。
我貼上去,絕對柔軟的姿態。
「哥,我是真的愛你。」
17
這句話,在分離的前夕,我對他說過一次。
葡萄酒是我開的。
他的慾望是被我帶起來的。
吻到彼此都控制不住,他卻退縮了。
所以我抱住他的腰,仰臉看著他。
絲毫不掩飾我的情意。
「哥,我是真的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