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家,屋子裡一片漆黑和寂靜。
我連燈都懶得開。
摸黑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摔進沙發里,一動不動。
累。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白天的項目壓力,晚上林浩那場噁心的表演,像兩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
就在我意識快要模糊,即將沉入睡眠時,手機在黑暗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嚇得我心臟猛地一縮。
我摸索著抓過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爸爸」。
這麼晚了?
我心裡一緊,第一反應是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難道我媽真的氣病了?
我按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
接著是父親壓得極低的聲音:
「楠楠……睡了嗎?」
「還沒。爸,這麼晚有事?」我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乾澀。
「沒……沒什麼事。」
他頓了頓,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就是……就是爸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我沒吭聲,等著他的下文。
深夜來電,絕不會只是想跟我說說話。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楠楠啊,你……你最近,一個人在外面,還好嗎?吃飯還規律嗎?」
「還好。」我簡短地回答。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著,又是一陣沉默。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到電視機的微弱聲音,還有我媽在另一間房裡模糊的咳嗽聲。
「爸,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直接問,沒力氣再跟他繞圈子。
父親像是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停頓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口,語氣更加艱難。
「楠楠,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媽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她、她就是太要強,太顧著你弟了。
「你弟呢,又不成器,唉……」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愧疚和無力感。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從他嘴裡聽到「你受委屈了」這幾個字。
我心裡酸酸的。
「爸,你知道我委屈,那為什麼每次……」
「楠楠!」他急忙打斷我,像是怕我說出什麼他無法面對的話。
「爸知道!爸都知道!是爸沒用,爸在這個家裡……說不上話。」
他的聲音帶著點哽咽。
「可、可她畢竟是你媽,她年紀也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血壓也高……
「你弟又那個樣子……咱們這個家,不能再散了啊……」
他話鋒一轉,帶著懇求。
「楠楠,你就別跟你媽計較了,行不?她再不對,也是你媽。
「你低個頭,服個軟,這事兒就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啊?」
還是一家人。
我聽著他這番話,心涼了。
原來,他知道一切。
他知道我委屈,知道我媽偏心,知道我弟混蛋。
但他選擇的,不是站出來主持公道,保護他同樣受了委屈的女兒。
而是勸我這個受害者,去低頭服軟,維持那個表面和諧,內里早已腐爛的家。
他打這通電話,不是因為心疼我。
而是因為,我的反抗打破了這個家虛假的平衡,讓他感到不安和麻煩了。
我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音里我媽隱約的咳嗽聲。
突然覺得無比諷刺和悲哀。
「爸,如果你打電話來,只是為了勸我回去繼續當那個被吸血的冤大頭,那就不用說了。」
「楠楠!你怎麼能這麼說……」父親的聲音帶著被戳破的窘迫和惱怒。
「很晚了,我要睡了。」我打斷他,「你也早點休息吧。」
說完,我不等他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熄滅。
我依舊躺在沙發上,沒有動。
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輪廓。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他把我扛在肩頭去看元宵燈會。
我手裡拿著糖葫蘆,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候,他的肩膀很寬,仿佛能扛起我的整個世界。
可現在,他的背駝了,他的肩膀,連一句公正的話都扛不起來了。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進沙發的布料里,很快就沒了痕跡。
這一次,我是真的,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
18
周六,陳陽說來給我改善伙食。
他提著一大袋新鮮食材進門時,我正對著電腦螢幕發獃。
項目遇到的那個技術瓶頸像一團亂麻,怎麼都解不開。
「臉色這麼差,昨晚又沒睡好?」
他放下東西,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我搖搖頭,沒精打采地合上電腦:「沒事,就是項目有點卡住了。」
他沒再多問,系上圍裙就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油鍋的滋啦聲,還有他偶爾哼著的不成調的歌。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在裡面忙碌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鍋里的熱氣蒸騰而上,帶著食物的香氣。
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平靜,是我在自己那個所謂的家裡,很久沒有感受過的。
吃飯的時候,我沒什麼胃口,拿著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陳陽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楠楠,我們結婚吧。」
我愣住了,抬起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嘴裡的米飯都忘了咽下去。
他看著我傻掉的樣子,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枚樣式簡潔大方的鑽戒,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語氣誠懇,「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可能有點突然,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時機。
「但我想告訴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對。你的以後,我想參與。」
我看著他手裡的戒指,又看看他溫柔而堅定的眼睛。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驚訝,有感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我的家庭……你也知道,就是一地雞毛……我……」
「那是你的原生家庭,林楠。」
陳陽打斷我,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乾燥而溫暖。
「我們要組建的,是我們自己的家。你很好,你值得擁有最好的。」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我趕緊低下頭。
「你爸媽那邊……」
我還是有顧慮。
我知道他父母都是很通情達理的人,但誰家父母不希望兒子找個家庭簡單和睦的?
「我早就跟我爸媽說過了。」陳陽語氣輕鬆。
「他們說,你是跟我過日子,又不是跟你家裡人過日子。他們很喜歡你,讓我好好對你。」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
這時,門鈴響了。
陳陽拍拍我的手:「我去開。」
來的是趙雯雯。
她一進門就咋咋呼呼。
「喲,做什麼好吃的呢?香飄十里了都!」
她看到我紅著的眼圈和桌上還沒合上的戒指盒,瞬間明白了。
「哇!陳陽你可以啊!動作夠迅速的!」
她沖陳陽豎了個大拇指,然後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好事啊楠楠!哭什麼!該高興!」
她拉著我坐下,像個女將軍一樣開始部署。
「我跟你說,我幫你問過我那個律師朋友了。關於贍養費,法律有明確規定,不是你媽說多少就是多少。
「還有以前那些轉帳,雖然要回來難度大,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關鍵看證據和操作!」
她拿出手機,翻出和律師的聊天記錄給我看。
「你看,他都說了,像你這種情況,首先要固定好證據,銀行流水、聊天記錄都保存好。
「其次,態度要堅決,法律是你最硬的底氣!」
陳陽也坐過來,補充道:「經濟上你不用擔心,婚禮、房子,我們一起努力。我這些年也攢了些錢。」
我看著他們倆,一個給我情感的依靠,一個給我現實的支持。
你一言我一語的,為我規划著未來,替我掃清前方的障礙。
心裡暖洋洋的。
我拿起桌上那枚戒指,把它緩緩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剛好。
我抬起頭,看著陳陽,又看看趙雯雯。
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好。」我說,聲音還帶著鼻音,「陳陽,我們結婚。」
然後我轉向趙雯雯。
「雯雯,幫我謝謝你的律師朋友,約個時間,我想正式諮詢一下。」
趙雯雯高興地一拍手:「這就對了嘛!早該這樣了!」
陳陽也笑了,眼神亮亮的,握住我戴著戒指的手。
窗外陽光正好,明晃晃地照進屋裡。
未來的路肯定還會有坎坷,但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了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有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
這種感覺,真好。
19
周二下午,我正在會議室里和團隊激烈討論,試圖攻克那個棘手的技術難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個不停,我掏出來一看,是爸爸。
我皺了皺眉,直接掛斷,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現在天大的事,也沒有這個項目重要。
過了大概十分鐘,會議正進行到關鍵處。
我的助理小王輕輕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點為難,走到我身邊低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