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總,我……」我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李總擺擺手,打斷我。
「私事我不過問。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你能不能保證,在項目期間,處理好你的個人問題,全身心投入工作?
「如果你覺得有困難,現在提出來,公司可以考慮換人。」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能是我職業生涯至今最重要的一個跳板。
可家裡那一團亂麻……
就在我內心激烈掙扎的時候,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迎上李總的目光,語氣儘可能堅定。
「李總,我能處理好。請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保證不會讓私事影響工作。」
李總盯著我看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相信你。項目資料和團隊名單稍後發你,儘快熟悉,本周內拿出初步方案。」
「是!謝謝李總!」
我站起身,感覺肩膀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激動。
走出總監辦公室,我幾乎是跑著回到自己工位。
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既有被委以重任的興奮,也有對未知挑戰的緊張。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陳陽。
剛拿起手機,解鎖螢幕,那條被忽略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是林浩。
【姐,你夠狠!聯合外人看我們家笑話是吧?行,你等著!爸媽要是氣出個好歹,我跟你沒完!這家人,你是不想認了是吧?!】
後面跟著一個滴血的刀子的表情。
剛剛因為得到項目而燃起的熱情,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
他還是這樣。
永遠覺得錯的是別人,永遠用最惡劣的念頭揣測我。
我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辦公室天花板上冰冷的日光燈管,刺得眼睛發疼。
一邊是夢寐以求的事業轉折點,需要我心無旁騖。。
一邊是爛泥潭一樣的家庭,不斷伸出藤蔓想要把我拖回去。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媽媽整夜沒睡,用濕毛巾一遍遍給我擦身體降溫。
爸爸凌晨跑去敲藥店的門給我買藥。
那時候,他們是我的全世界。
可現在,同樣是他們,卻成了我前進路上最大的阻礙和痛苦來源。
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捂住肚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後,我坐直身體,把林浩那條信息劃掉,沒有回覆。
我點開電腦,接收了李總發來的項目資料包,移動滑鼠,雙擊打開。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在螢幕上鋪開。
我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再次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專注。
我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助理的分機號。
「小王,通知項目組核心成員,半小時後二號會議室開會。」
掛了電話,我低頭開始快速瀏覽項目資料,用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我把所有的情緒,統統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
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16
新項目啟動後,我連續加了幾天班。
每天回到家都已是深夜,腦子裡塞滿了數據、方案和會議紀要,幾乎沒力氣去想別的。
周四晚上,我難得準時下班,想回去好好煮個面吃。
剛走到小區樓下,昏暗的路燈旁閃出一個人影,嚇了我一跳。
「姐。」
是林浩。
他穿著一件舊外套,頭髮有點亂,耷拉著腦袋,站在陰影里,看起來……有點落魄。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握緊了包帶,警惕地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兒?」
「我……我等你半天了。」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聲音沙啞。
「姐,我能上去跟你說幾句話嗎?就幾句。」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動了一絲。
從小到大,他只有真的闖了大禍,或者受了天大委屈時,才會是這副模樣。
「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我沒有讓步。
林浩吸了吸鼻子,眼圈更紅了:
「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那麼跟你說話。媽……媽她也是,她太偏心了,我知道。」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姐,其實那十萬,根本不是我想開店,是張麗!她逼著我跟你要的!
「她說她閨蜜老公做生意賺了大錢,她眼紅,非要我也去試試!
「還有抵押房子的事,也是媽和她商量好的,我……我夾在中間,我沒辦法啊!」
他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抬手用力抹了一把。
「姐,我現在真的很難。店沒開成,錢也賠進去了,張麗天天跟我吵,說要離婚……
「媽就知道罵我沒用……爸一聲不吭……姐,我現在真的只有你了……」
他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迷路的孩子。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忍不住有些心軟。
畢竟,這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是那個會把最後一塊糖偷偷塞給我的弟弟。
就在我幾乎要心軟,想開口問問他具體怎麼回事的時候。
他口袋裡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他下意識拿出手機。
一條微信消息預覽彈了出來。
發信人備註是「老婆大人」。
消息內容是:
【老公,演技不錯啊!哭到位沒?她鬆口了沒?別忘了媽說的,拿到錢給你換新車!】
我站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手腳冰涼。
林浩慌忙按滅手機。
但已經晚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還掛著淚痕,卻瞬間變得慌亂和心虛的臉。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衝頭頂。
「演技確實不錯。連眼淚都能說來就來,林浩,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林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姐……你……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
「解釋你怎麼和你老婆、和你媽一起,演這齣苦肉計給我看?
「解釋你們怎麼盤算著,用我的錢去給你換新車?」
我看著他無處遁形的樣子,心裡似乎插入了一把刀子,狠狠攪動。
「林浩,你真的太讓我噁心了。」我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不是的!姐!是她們逼我的!是媽……」林浩還想掙扎,試圖來拉我的胳膊。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
「別碰我!」我厲聲喝道。
「也別再叫我姐!從你們合夥算計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弟弟了!」
我看著他,眼神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只有徹底的失望和鄙夷。
「滾。」
說完這個字,我不再看他那張慘白扭曲的臉,轉身,快步走進了單元門。
原來,人心真的可以醜陋到這種地步。
連最後一點親情,都可以拿來當做算計的籌碼。
17
新項目推進得並不順利,一個技術難點卡住了整個團隊。
我在公司待到快十一點,和幾個技術骨幹反覆討論,嘗試了多種方案,依舊沒有頭緒。
腦袋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家,屋子裡一片漆黑和寂靜。
我連燈都懶得開。
摸黑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摔進沙發里,一動不動。
累。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白天的項目壓力,晚上林浩那場噁心的表演,像兩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
就在我意識快要模糊,即將沉入睡眠時,手機在黑暗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嚇得我心臟猛地一縮。
我摸索著抓過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爸爸」。
這麼晚了?
我心裡一緊,第一反應是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難道我媽真的氣病了?
我按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
接著是父親壓得極低的聲音:
「楠楠……睡了嗎?」
「還沒。爸,這麼晚有事?」我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乾澀。
「沒……沒什麼事。」
他頓了頓,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就是……就是爸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我沒吭聲,等著他的下文。
深夜來電,絕不會只是想跟我說說話。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楠楠啊,你……你最近,一個人在外面,還好嗎?吃飯還規律嗎?」
「還好。」我簡短地回答。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著,又是一陣沉默。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到電視機的微弱聲音,還有我媽在另一間房裡模糊的咳嗽聲。
「爸,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直接問,沒力氣再跟他繞圈子。
父親像是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停頓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口,語氣更加艱難。
「楠楠,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媽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她、她就是太要強,太顧著你弟了。
「你弟呢,又不成器,唉……」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愧疚和無力感。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從他嘴裡聽到「你受委屈了」這幾個字。
我心裡酸酸的。
「爸,你知道我委屈,那為什麼每次……」
「楠楠!」他急忙打斷我,像是怕我說出什麼他無法面對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