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的微信群,叫「幸福一家人」。
而我是這個群里唯一的局外人。
在這個群里,我收到過最多的消息是兩種。
弟弟的帳單截圖。
和母親@我的語音。
【楠楠,你想想辦法。】
二十八年,我扮演著這個家最稱職的後勤部長。
直到聽見我媽和我爸說:
「老家的拆遷款快下來了。你這邊瞞著點,別讓楠楠知道。
「這錢都留給浩浩,給他再買個學區好點的房子。」
1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到了晚上十一點半。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睛乾澀得厲害。
螢幕上,項目最終彙報方案剛剛發送給了老闆。
連續加了三天班,總算在老闆規定的死線前,把這個難啃的骨頭啃下來了。
現在,我只想把自己扔進床里,睡到天荒地老。
辦公室早就空了。
我關掉電腦,周圍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剛回到家,手機就瘋了似的震動起來,螢幕亮起。
是媽媽。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了。
媽媽的聲音又尖又急。
「楠楠!你怎麼才接電話!
「出大事了!你弟!你弟他開車把人家的保時捷給撞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睡意瞬間跑了一半。
「他人呢?沒事吧?」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人沒事!就是嚇壞了!對方不依不饒的,開口就要五萬!說明天不給錢就找你弟麻煩!
「你快,快點打五萬過來!就現在!」
媽媽的話像機關槍,突突突地掃射過來,不帶一絲停頓。
五萬。
又是五萬。
我的頭開始一陣陣鈍痛,像有把小錘子在裡面不停敲打。
高燒還沒完全退,此刻被這通電話一激,渾身更是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
「媽,我在加班,剛弄完。林浩人呢?他自己怎麼說?」
「他還能怎麼說!他都嚇傻了!對方那麼凶,他一個孩子哪經過這種事!
「你別磨蹭了,趕緊打錢!我把卡號發你!」
媽媽的語氣里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強硬命令道。
孩子?
二十八歲的孩子?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喉嚨發緊。
上一次是三萬,說是投資什麼虛擬貨幣,賠得精光。
上上次是兩萬,跟人打架的醫藥費。
這次是五萬,保時捷。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瓷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來,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閉上眼,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
「媽,我剛忙完,很累。而且,我一下子也拿不出五萬現金。」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林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弟等著這錢救急呢!
「你一個在大公司當經理的,連五萬都拿不出來?你騙鬼呢!
「你是不是不想管你弟弟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冷血。
我攥緊了手機,骨節有些發白。
「我沒說不管。」我打斷她的哭訴,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樣,我找個朋友先去幫忙處理一下。
「他是律師,懂這些。看看責任怎麼劃分,能不能走保險,不一定需要賠那麼多。」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是更大的怒火。
「律師?你找律師幹什麼?把事情鬧大嗎?嫌不夠丟人是嗎?
「你就不能痛痛快快把錢打了,把事情了了嗎?非得搞得那麼複雜!」
我儘量維持著最後的耐心。
「媽,這不是打錢就能了的事。讓專業的人去處理,對大家都好。
「我先掛了,聯繫一下朋友。」
不等她再說什麼,我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膝蓋。
疲憊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
我拿出手機,找到律師朋友的電話,簡短說明了情況,請他幫忙去現場看看。
他爽快地答應了。
做完這一切,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從包里翻出退燒藥,乾咽了下去。
喉嚨里一陣苦澀。
我關掉手機,把頭埋進臂彎里。
辦公室的空調冷氣吹在我發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毫不客氣的砸門聲。
「林楠!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給我出來!」
是媽媽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幾乎是在咆哮。
「姐!你什麼意思啊!找律師?你想害死我啊!」
弟弟林浩也夾雜其中,滿是埋怨。
砸門聲一聲響過一聲,顯得格外刺耳。
「林楠!開門!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我坐在地上,沒有動。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藥效似乎開始發揮作用,腦子昏沉沉的。
但那砸門聲和叫罵聲,卻清晰地、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2
周六中午,我坐在一家裝修考究的餐廳里,面前的骨瓷盤邊緣還鑲著金邊。
這是林浩選的館子。
說他最近發現的新地方,味道特別好,非要全家來給他慶祝生日。
我其實沒太大胃口。
上周的高燒拖拖拉拉還沒好利索,嗓子眼總是發乾。
但媽媽在電話里說:「你弟就這點小要求,你別掃興。」
「姐,你看我這新手機,最新款!拍照效果絕了!」
林浩把玩著一個鋥亮的手機,語氣里滿是得意,順手就遞到了我面前。
我還沒說話,媽媽就笑著接過了話頭,目光慈愛地看著林浩。
「是呀,你弟眼光就是好。這手機啊,還是你姐有心,提前就給你買了當生日禮物了,等會你姐就給你報銷了,是吧楠楠?」
我拿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給他買手機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換了手機。
林浩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便順著媽媽的話,沖我笑嘻嘻地說:
「謝謝姐!還是我姐對我最好!」
我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還有媽媽那帶著暗示和壓力的眼神。
那句「不是我買的」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說了,就是掃興,就是不懂事,就是破壞氣氛。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低頭喝了口水。
水是溫的,划過喉嚨卻有點澀。
坐在林浩旁邊的張麗,我的弟媳,這時輕輕推了林浩一下,語氣帶著點嬌嗔。
「你看你,光顧著自己開心。姐對你這麼好,你以後可得好好孝敬姐。」
她說完,又轉頭看我,笑容溫婉。
「姐,我看你那個車也開了好幾年了吧,是不是也該換換了?
「現在新能源車挺好的,又省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媽媽立刻附和:「是啊楠楠,你那車小,看著也不氣派。是該考慮換一輛了。
「到時候舊車給你弟練手,他剛拿了駕照,正好。」
林浩眼睛一亮。
「對啊姐!你這車給我開,我保證給你保養得妥妥的!」
我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規划著我的財產。
那輛車才剛買一年多。
是我省吃儉用,靠自己獎金付的首付,還沒還完貸款。
「我車開得挺好,沒打算換。」我放下水杯,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媽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麗麗也是為你好。」
張麗連忙擺手。
「媽,我就是隨口一說,姐你別往心裡去。
「主要是浩子他上班地方遠,有時候擠公交不方便,要是……」
「吃飯吧,菜要涼了。」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開口,打斷了張麗的話。
他拿起公筷,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楠楠,多吃點,看你最近臉色不好。」
我看著碗里那塊油光鋥亮的排骨,心裡堵得慌。
這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
他們後來聊什麼,我都沒太聽進去。
只記得林浩眉飛色舞地講他那些不切實際的創業計劃,媽媽和張麗在一旁捧場。
終於熬到結束,服務員拿著帳單走過來,微笑著問:「哪位買單?」
全桌人的目光,像約定好了一樣,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媽媽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語氣對服務員說:「給她就行。」
一邊手指指向我。
服務員把帳單和 POS 機放在了我面前。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我半個月的房租。
我捏著菜單的邊緣,指尖有些發涼。
我鼓足勇氣,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媽,這次讓林浩自己付吧,他過生日,也該他請客了。」
林浩的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嘟囔著:「我哪有錢啊……」
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把筷子往桌上輕輕一放,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脆響。
「林楠。」她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里透著冷意。
「一家人吃頓飯,你跟你弟弟算這麼清楚?
「他剛工作沒多久,你當姐姐的,請他吃頓飯怎麼了?非要在這個時候鬧得不愉快?」
張麗在一旁低著頭,沒說話,但嘴角微微抿著。
爸爸輕輕嘆了口氣,把頭轉向了窗外。
周圍似乎有別的食客看了過來。
那種熟悉的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又來了。
羞愧,委屈,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憤怒,在我胸腔里衝撞。
我看著媽媽那雙帶著責備和不容置疑的眼睛。一旁的弟弟那副理所當然等著我付錢。
還有桌上那些還沒吃完的精緻菜肴。
最終,我還是從包里掏出了信用卡,遞給了等待已久的服務員。
「刷吧。」
機器吐出簽購單,我拿起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某種無奈的嘆息。
媽媽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又掛上了家和萬事興的滿意笑容。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林浩也重新高興起來,摟著張麗的肩膀。
「走,老婆,咱們看電影去,我票都買好了!」
他們歡聲笑語地走在前面,爸爸媽媽跟在後面。
我走在最後,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捏著那張重若千斤的簽購單。
餐廳走廊的燈光晃得我眼睛有點疼。
我忽然想起,我上一次過生日,好像只是在家煮了一碗麵條,加了個蛋。
3
一個月後的周末。
一大早,門鈴就跟催命似的響個不停。
我從貓眼往外一看,太陽穴就條件反射地開始突突跳。
門外站著林浩和張麗,兩人臉上都堆著笑,手裡還提著一袋看起來就不怎麼新鮮的水果。
我拉開門,還沒開口,媽媽的聲音就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愣著幹什麼,讓你弟和麗麗進去啊。」
我這才看見,我媽也來了。
手裡拎著個布兜,自顧自地擠了進來,熟門熟路地開始換鞋。
「姐,沒打擾你休息吧?」「媽說好久沒來看你了,非要過來看看。」
林浩已經一屁股癱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姐,你這沙發真舒服,比我那個強多了。」
我媽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了摸電視櫃,手指蹭了點灰,眉頭就皺了起來。
「一個女孩子家,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收拾利索點。」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三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心裡跟明鏡似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是這麼整齊地一起來。
果然,電視沒看幾分鐘,張麗就湊到我身邊坐下,親親熱熱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跟你說個好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