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他店裡的員工偷錢做假帳,還是被我發現追回了阿叔的一大筆損失。
「你們外人懂什麼,她要是聰明有福氣,親生父母會拋棄她嗎?」
養母甩了臉色,往嘴裡塞了一塊油膩膩的紅燒肉,吃得嘴角都是肉末殘渣。
「你就是嫉妒。」
旁人哈哈大笑。
「要是姚芯考上了市一中前途無量,你就後悔去吧。」
「不可能。」
養母不以為意,目光落在新娘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眉開眼笑道:
「要不是把她賣了,我哪裡這麼快就能擁有寶貝孫子?」
養父聽完,也滿心歡喜:
「就是就是,賠錢貨一個,幸好我有寶貝孫子壓壓她的晦氣。」
一直沒說話的李危,冷不丁地踢翻了旁邊的一個藍色塑料凳。
凳子倒塌的聲音,把桌上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虎著臉,堵在過道。
「行了行了,我的人還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說著,他把我藏在口袋裡的錄取通知書啪的一聲放在桌面上。
「過幾日把姚芯的戶口轉到我這,我要去給她辦升學。」

養父母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我的大名印刷在市一中專屬的紅色通知單上,嘀咕道。
「怎麼可能?」
12
街坊鄰居很快反應過來,先誠心實意地祝賀我,才對養父母說:
「我們都可以作證,是你們自願放棄姚芯的撫養權的,以後可不要死皮賴臉黏著姚芯不放哦。」
「還不快謝謝阿伯阿婆。」
李危笑著提醒我。
我朝他們深深鞠了一個躬,以前被養父母懲罰不許吃飯的時候,是他們拿食物填飽了我飢腸轆轆的肚子。
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也是他們給我上的藥。
我的悲慘他們都看在眼裡。
頭髮鬢白的阿婆把錄取通知單鄭重地塞回到我手裡,眼眶都濡濕了:
「好孩子,好好讀書啊,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
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樣了。
我在屋子裡心不在焉地收拾上學的衣物,拉上行李箱。
便一頭栽進被褥里。
李危在外面喊我好幾次吃飯我都沒聽見。
他推門進來,倚在門框上。
「怎麼了,不想上學?」
我從床上爬起,悶悶地來到他面前。
「我第一次出遠門,我害怕,而且我不相信自己能適應大城市的生活,也害怕融入不了同學集體。」
「你在否定你自己。」
李危淡淡道。
儘管我很不想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
「行,那就不去讀了。」
李危粗魯地打開我的行李,拿出錄取通知單,撕開出一條小裂縫。
我猛地沖了過去,死死地護在懷裡。
他掀起嘴角笑了一聲,玩弄我頭頂的小呆毛。
「你不是一個人,我也去那邊。」
「真的。」
我欣喜若狂。
「嗯,工作調動。」
我只知道李危是跑運輸的,具體幹什麼的不太清楚。
反正他好像挺會賺錢,在我學校周邊租了一套兩室一廳,價格不便宜。
13
開學之後,我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除了學習稍稍跟不上,我和同學相處得都挺融洽。
她們都誇我好看,頭髮烏黑亮麗,皮膚白皙細嫩,根本不像鄉下來的孩子。
我咬了咬筆頭,對她們說:
「是我叔叔把我養得好。」
於是他們紛紛轉頭誇我叔叔是什麼神仙家長。
李危大我七歲,我喊他哥哥他覺得沒那個臉面,就叫我喚他叔叔。
可是我比較喜歡喊他李危。
那次午休,我就蹲在他面前,眼神描摹他濃密的眉毛、挺翹的高鼻。
他生得好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皮膚接近小麥色,看起來有點凶。
他上班快遲到了,我小心翼翼地喊他叔叔,他就睫毛動了動,沒醒。
我湊得更近了,對他的臉頰吹了一口熱氣。
「李危,醒醒,快遲到啦。」
這句話像什麼魔咒,他眼皮一撩,眼神犀利得如同鷹隼。
「喊我什麼。」
我知道他不開心了,身子後仰,低著頭認錯。
他覺察到自己凶了點,咳了兩聲。
「別亂喊,以後在外面只能叫我叔叔,懂了沒?」
「嗯。」
放學鈴聲剛響起,我背起書包爭分奪秒地往外跑。
同桌佩琪拉住我的書包帶。
「那麼著急幹嗎去?」
「回家做飯。」
我呆呆地轉頭,抬手遮擋住紮眼的夕陽。
「啊?你還會做飯啊。」
佩琪連鹽都認不出,做飯對她來說跟摘星星同等難度。
「是啊是啊,你別耽誤我了。」
我掙脫開她的手,急急地朝校門口跑去。
李危每次給我生活費,還不忘奚落我。
「瞧你這小身板,狗見了都搖頭。」
一沓百元大鈔被塞進我書包里。
「這些錢是給你買肉吃的,別給我省,也少吃垃圾食品。」
他教導我要多吃肉才能長身子長腦子,他自個卻天天吃泡麵。
這怎麼行,他經常天還沒亮就出去,天黑得徹底才回來。
勞累成這樣,身體怎麼受得了?
所以我準備去菜市場買菜,做飯給他吃。
嘈雜的菜市場裡,我直奔肉類區。
賣肉的叔叔正在打盹,我喊了幾遍,他才睜開眼。
「老闆,請問吃什麼能補身體啊?」
叔叔秒懂出什麼,笑眯眯地從後面拎出一塊我從來沒見過的肉品。
我眨了眨眼睛,借著紅色的燈光瞧了瞧。
「這是什麼東西?」
「給男人補身體的,吃了能強身健體。」
我一聽強身健體,知道這東西肯定是好東西。
我二話不說掏錢買了下來,老闆賺了一筆生意,開心得不得了。
「有用,下次再來我這買哈。」
14
回到家,我按照老闆教我的烹飪方法,加入枸杞和黨參和肉一起燉成了湯。
萬家燈火亮起,李危開門回來了。
他把鑰匙往玄關台上一丟,聞著味找到廚房。
看見我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裡忙外,他蹙起眉:
「小孩子做什麼飯?」
說著,就要搶過我手裡的鍋鏟,我推了推他。
「我在養父母家也經常做飯,不會燙傷到自己。」
「你別自作多情。」
李危被我推到水池邊洗了洗手,故意把手上的水珠彈在我臉上。
「哦。」
我擦了擦臉上的水跡,把燉好的湯從鍋里端起來。
「這是什麼肉啊?看起來怪怪的。」
餐桌前,李危捏著調羹攪了攪湯盅。
「補身體的。」
我脫下圍裙放在一邊,把最後一道時蔬擺上桌。
「我問你是什麼肉。」
李危重申,縮著鼻子把湯推遠了些。
我明白,就像喝中藥一樣,內服有益,但總是被它難聞的味道勸退。
我嗅了嗅,還嘗了嘗,自我感覺味道還可以,我一向對自己的廚藝有信心。
「菜市場的老闆說,這叫牛寶,我想應該是牛的寶貝的意思,吃了能像牛一樣身強體壯。」
我重新把湯放到他面前。
「你快喝。」
聽完我一本正經地講述,李危那張臉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牛寶?」
他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子像一堵牆屹立在我面前。
他氣樂了:
「姚芯,你在質疑我的能力。」
我聽不懂他的話,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到了。
我把湯拿回到自己跟前,呢喃細語:
「你不吃就算了,我不過是燉了三個小時罷了。」
說完,我也不看他,自顧自夾了一口青菜送進嘴裡咀嚼。
沉默好一會,李危拉開椅子弄出好大聲響,臉上蘊著怒氣:
「拿過來。」
「不是不喝?」
「不喝,你心情能好?」
李危輕嗤。
我嘿嘿笑了兩聲,樂呵呵地把湯放到了他眼前,體貼地幫他掀開蓋子。
湯涼得差不多,李危眯起眼,仰起頭一口悶。
然後把瓷盅重重墩在桌面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好了吧。」
我探頭看了看。
「肉還沒吃呢。」
「姚芯,你別太過分。」
明明是為他好,他熬夜加抽煙,這種生活方式怎麼能延年益壽?
我喪氣地垂下腦袋。
「也不知道我等會還有沒有時間寫作業,明天就要交了。」
李危壓著火氣,夾了幾塊肉塞進嘴裡。
我笑臉盈盈地搓手問他:
「好吃嗎?」
他回:
「以後你禁止給我做飯。」
「那怎麼行?你天天吃泡麵,一點營養都沒有。」
「吃泡麵又不會死。」
「行,那我到學校也吃泡麵。」
他的拳頭抵在桌子上,在發抖:
「不就是做飯嗎?我可以在網上學,或者你教我。」
「這個提議不錯。」
我想著,到後面學習任務比較重的時候,我就沒空做飯給他吃了。
把他教會,他就不會餓死。
15
李危並不是做任何事情都遊刃有餘,至少在做飯上是一點天賦都沒有。
好在我比較有耐心,教了他兩個月,他終於學會了。
我現在每天放學最開心的就是,回家吃他做的熱氣騰騰的飯菜。
為了給我做飯,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早,作息也愈來愈優良。
昨天晚上李危說,他新學了一道菜,叫糖醋裡脊。
今天就要做給我吃。
傍晚放學。
漫天霞光里,我背著書包歡快地朝校門口走去。
腳步倏地止住,前後左右夾來一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