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沒有罵妹妹,匆匆下樓,到處打電話托關係。
還跟爸爸說:「這批貨先別進了,錢留在手裡有用。
「我不信她上不了一個好初中。」
最後,他們想出了一個主意,讓妹妹再念一遍六年級。
妹妹不肯,覺得丟人。
爸媽勸道:「這樣吧,只要你肯去上,我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妹妹想了想:「那我要一台電腦。」
瞬間一片安靜。
我在旁邊都聽愣了。
知道她羨慕鄰居家有電腦,可以隨時看視頻。
但,這也太敢要了吧?
沒想到,爸媽相互看著,並沒生氣。
爸說:「這樣吧,考到前三名,就給買電腦。」
媽點點頭:「你可要爭氣啊!」
妹妹同意了。
11
那個夏天,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我爸聽說分數不夠免培養費,有些失望。
他的供貨商得知消息,卻特意打電話來恭喜。
「考上這個高中,一隻腳已經邁進大學。
「老紀,沒想到你的女兒這麼聰明。」
這位叔叔自己有幾間廠子,生意做得很大。
我爸去拿貨,因為是小客戶,一向都沒見著他的面。
這次接到電話,非常驚喜。
他特意打電話告訴城裡的親戚,還提出給我一個獎勵。
我想了想,說想要一個 MP3。
爸找了相識的朋友,一百塊買了一個。
是連包裝都沒有的雜牌。
橢圓形黑色外殼上,印著一個沒有被咬過的,全乎的蘋果。
叔叔幫我下了許多歌,又送一副耳機。
鄰居知道我要了 MP3,很詫異:「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孩子,MP4 早都出來了。」
我卻覺得很滿足。
因為再次聽到了那些年,宋西西在我枕邊唱過的歌。
畢業時年紀太小,連電話也沒想起來留一個。
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有天傍晚,我們一家在雙河鎮公園散步時,遇見了杜心羽。
其實初中也在同一所學校,但我幾乎忘記這個人。
她長得很高了,額頭上冒著紅紅的青春痘,挽著爸爸的胳膊,臉上還是當年那種依戀的,小孩子的神情。
杜叔叔笑著道:「恭喜啊,明莉考上這麼好的高中,一定有好大學上了。」
爸也寒暄著問杜心羽的情況。
她不自在地往她爸身後躲,眼睛瞥向遠處。
聽說杜心羽考的是縣中,我爸轉頭對我講:「明莉,以後學校有什麼好的資料,都拿給人家杜心羽看看。
「朋友之間要相互幫助,一起進步。」
杜心羽的臉更紅了。
我亦覺得非常難堪。
心想,你知道誰是我的朋友?
開學前,媽不准我把 MP3 帶去學校。
她說:「我要去問你們校長,上學還能帶 MP3 的?」
我把東西收進書包,頭也沒抬,說:「隨便你。」
這是我第一次頂撞她。
她氣呼呼地走開了。
高中離家很遠,爸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媽說:「老紀,你不要一下子往裡面打太多錢。一次打一百,用完了再說。」
爸不耐煩地說:「我知道。」
我去取錢時,才發現裡面有六百多塊。
當然沒敢都取出來用。
冬天冷,看見學校商店賣保溫杯,問了價格,要三十八塊。
不便宜。
可是同桌那個要一百多。
總感冒,要是隨時有熱水喝,就太舒服了。
我便買了。
放假回家,媽一眼看見了,問多少錢。
我如實以告。
她舉著杯子往門口走,對我爸說:
「老紀,紀明莉自己花三十八塊錢買了個杯子。
「哼!多少錢也不夠她花的。」
我沒說話,看著桌上妹妹的新電腦,覺得非常可笑。
妹妹第一次月考就考了第一。
她畢竟學過一遍。
爸媽非常守諾,趕在她放假前買回了三千多的小筆記本。
媽又開始做小女兒上北大的夢了。
12
有天,妹妹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姐,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們家快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真的嗎?」
我覺得很意外,很不真實。
她拉著我的手,跑到爸爸跟前:「也帶姐姐去看看房子吧。」
爸笑眯眯地領著我們出了門。
就在這條街上,走幾步就到了。
房子鄰近路口,兩層樓,一樓做生意,二樓住人。
樓梯和房頂都需要翻修,門前堆著水泥、沙子。
上了二樓,爸剛推開門,立刻道著歉帶上門,退了出來。
裡面有個女人的聲音:「對不起啊,紀老闆,我們實在是還沒找到地方搬。」
爸說:「沒事沒事,不急不急。」
裡面住的是之前的租戶。
他低聲朝我們說:「喏,這個就是我們的房子。
「等你們放暑假回來,就可以住了。」
妹妹跟我講,買這房子是媽堅持的。
為此還跟爸爸吵架了。
爸覺得拿十幾萬買一套小產權的自建房,不太合算。
還是媽媽說,兩個女兒眼看這麼大了,連個正經的洗澡間都沒有。
孩子在浴室里拿大盆洗澡,門閂壞了,插不上,她偶然走開一下,回來時,看見房東家親戚,一個無賴,就站在門外。
嚇得她一晚沒睡著覺。
爸聽到這裡,當天就出去跟房主談價錢,很快談攏了。
得知消息,房東很生氣。
他們的孩子在城裡落了腳,正打算把鎮上這間房子賣了。
紀家是知道的,也探過紀老闆的口風,結果居然放著這間不買,去買別人的。
房東大娘本來跟我媽極要好,連河邊的菜地都分一半給她種。
她馬上把我媽的菜都鏟了。
又趁著我奶奶來看我,對她說:「周素珍嘴上可會糟踐這孩子呢。
「說她邋遢,身上來了,小褲頭弄髒了也不知道,扔在盆里,把她爸爸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染壞了。
「明莉奶奶,你聽聽,這種話也好給外人講的?」
奶奶向我轉述時,氣得臉色發白。
我聽著卻很木然。
奶奶氣憤之下,再一次說起我媽第一次跟著我爸上門的情景。
那天,十九歲的周素珍在堂屋坐定,忽然喉嚨里咳一聲,熟練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剛掃過的,乾乾淨淨的青磚地。
奶奶說:「從這一點,我就不大看得上她。不過我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麼些年,對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以前你老太才凶呢。我天不亮就下地掙工分,看見她在院子裡洗衣服,賠著笑說,媽把我這件小褂也搓搓。她說,哼,我洗我兒子的衣服,還洗你的衣服?臊得我臉通紅。
「還有啊,你媽跟我說,你們手上的錢該用就用,不要省,省到最後,帶到棺材裡用嗎?這句話,我可以記到死。
「她就是計較買房子我們沒出錢……」
不知是房東一家在外放的風聲,還是事實如此,人人都說我家房子買虧了。
這房子根本值不了十八萬。
我媽把這些話存在心裡,存多了,漸漸懶得說話,總是發獃,嘆氣。
買房子的事是她堅持的。
白手起家,錢掙得不容易。
早些年門市上生意淡,她還去刨板廠上夜班,在街頭擺小攤賣春聯。
因為吃過苦,所以分外心疼錢。
爸送她去住院了。
正趕上五一節,他領著我們在家,到飯點就煮一鍋飯,然後夾著個青花海碗去買涼拌豬頭肉。
他是百吃不厭,我跟妹妹卻吃得想吐。
兩人試著炒芹菜,油點飛濺,各自手臂留了塊疤,心情很低落地回了學校。
下一次放假,媽已經從醫院回來了。
她做飯還是那麼隨意,炒包菜沒斷生就出鍋,但總好過頓頓涼拌豬頭肉。
13
暑假,房子弄好了,我們搬了家。
我跟妹妹合住一個大房間。
爸找木匠打了兩個大書櫥,他親自設計的樣式,花了一千多,打出來很登樣。
書櫥將屋子隔成兩半,一邊放了一張床。
不吵架的時候,我跟小紅在同一張床上睡。
吵架了,就各自睡一張。
但滴水成冰的冬天,吵了架也還是跟妹妹一床睡。
她火力旺,像小火爐,常常在被窩另一頭嫌棄地說:「姐,你的腳真涼,跟冰塊一樣,離我遠點。」
嘴上這麼說,翻個身,兩手又抱住我的腳。
那台小筆記本電腦,妹妹理所當然地覺得,是同時屬於我們兩個的。
她對我說:「姐姐,你怎麼不玩電腦?」
我說:「這有什麼好玩的呢,又沒網。」
後來,我拿 U 盤從老師那裡拷貝電影,帶回家和她一起看。
還有個朋友的爸爸是兒科醫生,常在辦公室為我們下載想看的電影。
快樂的時光沒過多久,妹妹在初中又跟不上了。
除了語文,每一科都考倒數。
媽常衝進房間,檢查她有沒有在學習,威脅不學就摔電腦。
妹妹卻實在念不進去書。
在書桌前坐不到十分鐘,便摳手摳腳,摳頭髮。
或者說:「姐,看這房間亂的,我收拾一下再學習。」
她把我隨手丟在各個角落的書都拾回書架上,又按尺寸碼整齊。
收拾完,剛好到睡覺的點……
她是沾了枕頭就能睡著的。
媽給我開家長會,總特意把妹妹帶上,讓她跟著進禮堂,聽聽校長和老師講的話。
有一次,很偶然地,是爺爺來開家長會。
開完,他找到我,從中山裝口袋掏出一個小本子。
他說:「喏,校長講的話,我把重要的都記在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