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生下我便出門做小生意。
十三歲這年,我才來到他們身邊。
後來,我哭著說他們偏心。
媽扯開妹妹的領口,露出燙傷的疤痕。
她說:「小紅跟著我們吃苦時,你可是在鄉下享福。」
1
九月的一個清晨。
十三歲的我,背著藍帆布書包,走在鄉間小路上。
爺爺扛著蛇皮口袋走在前頭。
奶奶提著現殺的兩隻雞,走在我身邊。
她叮囑道:「要是她偏心,對你不好,就打電話給我們。」
爺爺打斷她:「又不是後媽,怎會對她不好。」
奶奶哼了一聲:「這可不好說。
「那年我帶小莉進城,她遠遠看見我們,抱著老二,鎖上門出去了。
「在院子裡站到中午,才等到她回來。
「對我有氣,不該往小莉頭上撒呀。」
我沒說話。
這件事,我不記得。
奶奶又說:「你爸不會偏心的,一樣是女兒。」
九年前,妹妹出生。
奶奶得知消息,對著我嘆氣:「我是命里註定沒有孫子了。」
轉頭,她又笑道:「這樣,倒不用擔心你爸有了兒子,就不把你當回事。」
奶奶常說,在她心裡,我才是最寶貝的。
什么兒子、孫子,全都得靠後站。
今年春天,老師通知家長,學校要撤掉六年級。
可以去鎮上的中心小學繼續讀書。
但很快又有風聲,城裡新開的私立小學也招收農村孩子,教學水平比鎮上強。
殷實些的人家都躍躍欲試。
我奶奶本來挎著一隻小布包,站在村長家院心打毛線。
聞言,把東西胡亂一塞,拔腿就往家跑。
她上過掃盲班,認識數字,當即撥通我爸的電話。
十幾天後,我爸僱車拉貨,順便回來了。
車停在院子裡。
司機是他多年的朋友,坐在駕駛座上抽煙,隨時要走的樣子。
我爸匆匆交代他的安排:「帶小莉去考試,考上了,就給她上。」
順嘴,他又說:「小紅也去,考上了姐妹倆剛好做個伴。」
奶奶忙說:「那得要多少錢!小紅才二年級,在你們鎮上念不行麼。這是誰的主意?」
爸擺擺手,朝司機那邊使了個眼色,意思別叫外人聽見。
他壓低聲音,苦笑著:「要去都去,不然,素珍那邊……」
奶奶撇了撇嘴:「反正是你掙錢,是你辛苦。」
爸說完,一溜煙上了車。
司機把煙頭一丟,窗戶一關,車很快就開走了。
奶奶打的糖水蛋癟子才出鍋。
大半都進了我的肚子。
2
日頭升上來了。
我們拐上大路。
路邊,相識的人端著飯碗,朝爺爺打招呼。
「九德,你扛著行李,去城裡打工麼?」
爺爺驕傲地答:「不是,送我的大孫女去上學。」
幾個月前,爸爸打來電話,說妹妹考上了。
但老大似乎沒考上。
他抱怨了一句:「鄉下的第一,看來還是有點水分哦。」
奶奶聽了,生了半天氣。
後來,又說我也考上了。
但是成績不如妹妹好,錄取結果還是我媽自己去校門口看的。
奶奶很高興,特地跑到村長家打聽。
人家說,城裡的宿舍都是窄窄的小床,孩子們早上起來,得自己疊被子。
奶奶便從家裡找了一床新棉花被。
到彈棉花的地方,拆開,彈了兩床小被,此刻正扛在爺爺肩頭。
走到汽車站,看門口貼的時刻表,車要到中午十二點才來。
爺爺的老式機械錶才指到九點半。
他滿意地叉著腰,說:「寧可我等車,不能車等我」。
燥熱的日頭下,直等到中午,車才晃晃悠悠進了站。
從窗戶望進去,滿是人頭。
爺爺扛著蛇皮袋,擠進窄窄的車門。
我提著裝雞肉的包,跟著擠上去。
車門險險地在身後關上。
車開動了。
隔著窗子,我看見一向好強的奶奶拿袖子擦著眼睛……
一晃神,她的身影就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汽車開到雙河鎮大街上,已是下午三四點的光景。
這條種著香樟樹的街道,是全鎮最繁華的中心地帶。
我爸中學畢業就在農機廠學徒,十九歲離廠,來到這裡。
他白手起家,租人家的房子,經營一家門市,賣農機配件。
這些情況,在家時奶奶已講過許多遍。
爸有一枚舊章落在家裡,最早我就是玩著它,識得我爸的大名。
走到門市上,看見爸媽正跟客人大聲爭辯著。
粗聲大嗓,不像做生意,像吵架。
客人說再便宜點。
他們說不能再便宜了,要虧本了。
最後生意成交,可是要賒帳。
爸嘆口氣,答應了。
我和爺爺提著東西靜靜等在一邊。
客人開車走了。
爸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拿抹布擦手。
媽終於轉身看見我們。
她先皺了皺眉頭:「又帶了什麼過來?叫你們少帶東西。上回的南瓜,吃得人夠夠的。」
但得知是新殺的雞肉,新彈的兩床小被,兩個孩子一人一床,她明顯高興起來。
爺爺朝我笑。
其實奶奶本來沒想做妹妹的那份,還是爺爺堅持的,他說不能偏心。
爸朝樓上喊:「老二,下來!」
媽忙攔住他:「好容易哄她做一張卷子,別叫她。」
她隨手推過一條長凳:「坐吧,站著幹什麼。」
爺爺替我除下書包。
藍色帆布書包還是上幼兒園時爸爸給買的,寬大的長方形,又笨重又僵硬。
很耐用,但拉鏈總卡住,老是得用肥皂擦。
爺爺對媽媽說:「素珍,給小莉買個新書包吧。」
媽把書包抓過去,上下看看,扯扯拉鏈:「這不是好的嗎?」
爺爺拿肘彎碰碰我。
我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本來想趁著上新學校,要一隻粉色的,印著卡通畫,班裡其他女孩都在用的那種書包。
在家裡想了幾個月。
奶奶說,叫你爸媽買,街上什麼都有。
爸說:「孩子想要就買一個新的唄,兩個孩子都買。」
我媽不作聲。
她忽然手一揚,把帆布書包往牆角的廢紙殼堆上一扔。
我幾乎從凳子上彈起來。
眼淚已經衝到眼眶裡了。
爸粗聲道:「幹什麼?」
媽撲哧一笑:「不是說買新的嗎?」
爸說:「急什麼?孩子的書不還在裡面嗎?」
爺爺起身把書包撿了回來。
上面沾了點機油,他拿袖子擦。
一邊埋頭擦著,一邊低聲對我說:「不要哭。」
媽已經拎著雞肉去後頭的廚房了。
3
爸上樓把妹妹喊了下來。
他從抽屜里拿了點零錢:「小紅,帶姐姐去買炸雞柳吃。」
妹妹很高興。
她說:「真好。姐姐你來了,我就不用做卷子了。」
吃完炸雞柳,爺爺領著我們去文具店買書包。
一人一隻,都是粉色,印著不同的公主圖案。
付完帳,他的舊皮夾里只剩下二十塊錢。
吃過晚飯,媽喊我們去浴室洗澡。
說是浴室,其實就是一間空屋子,擺著一隻大紅澡盆。
妹妹先洗,我蹲在邊上撥著盆里的水,陪她玩。
等她洗過,媽往盆里添了一點熱水,叫我接著洗。
我脫光衣服,踏進盆里,朝妹妹說:「小紅,毛巾給我好嗎?」
妹妹說:「我還沒擦完呢。」
媽聽見了,隨手從架子上拿了一塊舊毛巾扔給我。
這毛巾比我在鄉下用的還破。
褪色不說,還爛了幾個大洞,絲絲縷縷的。
我一聲不吭,坐在盆里,把毛巾攪攪。
妹妹看著我笑。
我也朝她笑了笑。
擰乾毛巾,先擦擦臉。
妹妹忽然笑得彎了腰。
她大聲說:「姐姐,這是我洗屁股的毛巾啊!」
媽沒說話。
我像給棒子當頭打了一下,木木的。
記不清是怎麼洗完澡的。
晚上,和妹妹睡一張床,她睡這頭,我睡那頭。
小紅睡覺很不老實,喜歡把腿蹺在別人身上。
或者像青蛙一樣屈著,擠得別人無處伸腳。
天終於亮了。
吃過早飯,爺爺要坐車回家。
妹妹拉著他衣襟:「爺爺,下次來,還給我帶肉鬆。」
兩罐肉鬆是南京城裡親戚給的,我們在鄉下沒見過,不懂怎麼吃,拿熱水泡了,又油又無味。
妹妹卻曉得用手抓著白嘴吃,吃得很香。
爺爺望著我,說:「小莉,聽你爸媽的話,好好學習。」
我背著手,忽然很想像小時候那樣,躺到地上打滾耍賴:「我不上學了,跟你一起回去。」
可始終沒說出來。
我已經十三歲了。
車開走了。
4
開學前,媽去學校繳費,把我們的行李也帶去了。
妹妹在家天天問:「什麼時候給姐姐剪辮子?」
爸媽生意忙,從小給她留短短的學生頭。
她很羨慕我的長頭髮。
開學前一天,媽終於領著我們上理髮店。
妹妹很興奮,蹦跳著幫理髮師拿工具。
理髮師咔咔兩剪刀,剪掉了我的麻花辮,照媽媽的要求,剪成和妹妹一樣的學生頭。
第二天,校車來鎮上接。
媽買了兩份零食,叫我們坐在一起互相照應。
其他孩子也陸續上車。
有個胖乎乎的女孩哭得最傷心。
車開了,她還趴在窗邊朝外面揮手。
到了學校,才知道她叫杜心羽。
我們分在同一個宿舍。
晚上,杜心羽趴在被子上一直哭,說想爸爸。
幾個女孩圍上去安慰她,聽起來,她們在雙河鎮小學就是同學。
杜心羽的入學成績是最好的,當上了數學課代表。
數學老師姓張,大學剛畢業,模樣清秀,態度溫和,大家都很喜歡他。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以後,躡手躡腳地穿衣出去,在花園裡找個角落背課文。
過了好久,起床鈴才響。
我回到宿舍,跟大家一起洗漱。
杜心羽忽然望著我,捂著嘴笑。
鄰床的盛芳想跟我說話,被她拉走了。
跑完一圈操回來,在食堂門口排隊等著吃早飯。
妹妹本來在三年級隊伍里乖乖站著。
一望見我,她就跑過來,低聲道:「姐姐,你褲子前後穿反了。怎麼沒人告訴你?」
生活老師催她歸隊。
妹妹飛快跑回去了。
我愣在原地,才反應過來杜心羽是為了什麼而笑。
但一時也沒有多想。
這學校條件很好,有洗衣房。
每隔幾天,校工從宿舍收走髒衣袋,給衣服打上布標,洗乾淨了,裝進各自的袋子送回來。
我的袋子裡別的衣服都在,只沒有內褲。
在宿舍問一圈,大家都說什麼也沒丟。
杜心羽聽煩了,撇嘴道:「你不會問生活老師?」
問了老師,也還是沒下落。
我忙著做題,忙著背書,也就把這事忘了。
過兩三天,放學回宿舍,看見內褲就扔在床上,於是便收起來。
下一次,又丟了,還是丟內褲。
跑去問生活老師,依舊沒下落。
過幾天,卻又自動出現了。
如此三四次過後,盛芳悄悄告訴我,是杜心羽藏的。
數學小測我考了第一,張老師當眾誇了我,她很不高興。
幾天後,老師叫我晚自習前往黑板上抄一道數學題。
等回到宿舍,所有人忽然都不跟我講話了。
趁著在大浴室洗澡,水汽迷濛,盛芳擠在噴頭底下,告訴我:「你做錯事了。
「杜心羽才是數學課代表,你怎麼能搶她的事干。
「你去給她道個歉吧。」
我搖頭:「不。」
她們理不理我,我不在乎。
第二天,照樣在數學小測考滿分。
杜心羽開始花樣百出地找我的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