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她先起頭,我爭辯兩句,她就哭起來,說想爸爸。
然後所有人都圍過去安慰她。
我覺得沒意思,便儘量不在宿舍待著。
宿舍後面是個小山坡,坡上種著許多枇杷樹。
我就在枇杷樹之間背書做題。
有天摘了一個早熟的枇杷,淡黃色,毛茸茸的,很可愛,便送給了妹妹。
她很高興,說看起來就很甜。
晚上卻哭喪著臉來找我:「姐姐,我捨不得吃,一直放在口袋,做操時蹦出來,一腳踩碎了。
「姐姐,我已經好幾天沒有零食吃了。」
我很詫異:「媽媽買了那麼多旺旺雪餅,都吃完了?」
我柜子里的零食還沒怎麼動。
學校伙食好,頓頓都有肉,光吃飯就吃得很飽了。
從前在鄉下,一個月才想得起來去集上割一次肉呢。
我打開柜子,對她說:「隨便拿吧。」
妹妹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嗎,姐姐?」
我笑了:「真的。」
5
有天,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找他。
他跟我講,班裡有個女孩分在老生班宿舍,那宿舍出了名的愛鬧騰。
女孩睡不好覺,總打電話回去哭。
他說:「紀明莉,老師覺得你最懂事最獨立了,想把你換過去。」
我愣了下,點點頭,同意了。
數學老師抬起頭,很詫異地朝這邊望了一眼。
後來,他在走廊上喊住我,低聲道:「如果換了宿舍不適應,記得跟爸媽講。」
又從口袋裡掏了袋金絲猴喜糖給我,說是中午吃同學的喜酒領的。
他牙不好,不吃糖。
杜心羽望見了,嘰嘰咕咕地說我饞嘴。
我沒理她。
換宿舍這天,只有盛芳送我,幫著拿行李。
鄰床的新舍友非常高大,看起來完全像個初中生。
她叫宋西西,留著長頭髮,發梢打著卷,小指上偷抹了粉色指甲油。
熄燈後,生活老師剛查完寢,她們就從床上蹦起來開茶話會,拉著手低聲唱流行歌。
我睡不著,索性趴在床上,打著手電筒解數學題。
宋西西衝過來,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起:「不准做題。」
她拉著我在床上轉圈,跳啊笑啊,鬧了半天才停下。
睡覺前,又非要給我唱歌聽。
她唱,我便聽著。
聽完一首還有一首。
我真心誠意地點頭:「你唱得真好聽。我以前都沒聽過。」
她忽然緊緊抱我一下,悶聲道:「我長大要當歌星。」
後來才知道,她父母離異,被丟進這個寄宿學校,連假期也無處可去。
我們很快便和諧共處。
她們開茶話會,說各班的八卦,我打著手電筒解一本《小學生奧數》上的題。
生活老師偶爾搞偷襲,問:「紀明莉,她們有沒有吵?」
我說:「沒有。」
老師走了,她們光著腳越過幾張床,往我嘴裡塞吃的。
有次,杜心羽當眾找我麻煩。
剛巧被宋西西看見了。
她人高馬大地走過來,親熱地攬著我肩膀,瞟杜心羽一眼,問要不要幫忙。
嚇得杜心羽臉色煞白。
轉眼,假期到了。
三年級的妹妹先上校車,老早給我占好一個位子。
校車晃悠悠地開回雙河鎮。
車停了。
杜心羽第一個衝下車,撲進她爸爸懷裡。
她爸爸高大而溫和,是雙河鎮上最有名的瓦匠。
第二天一早,杜瓦匠來我家修後院的頂棚。
這房子一共三層,我家租了門面和三樓,房東一家住二樓。
因為後院堆的都是我家的貨物,修頂棚是我家出錢。
杜叔叔的活乾得又快又好。
完工後,聊起我和杜心羽是同學,他只肯收一半的錢。
6
晚飯時,爸見我心不在焉的,問怎麼了。
我說:「英語課文太長了,怕背不下來。」
媽忙問妹妹:「小紅,你呢?」
妹妹很得意:「我全會!」
媽很高興:「三年級就在這麼好的學校學英語,能學不好嗎?」
她用肘彎碰了碰我爸。
我爸愣了一下,很快板起臉孔。
他說:「紀明莉,你如果考不上縣城公辦初中,別指望我們再花錢送你念私立中學。就在咱家附近這個職中上。」
我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嘴裡卻一點滋味也沒有。
也許他們早就商量好要給我這一記「警告」。
吃過飯,我跟妹妹在書桌旁邊玩。
她的筆袋塞得鼓囊囊的。
我很好奇,便一樣一樣取出來看。
妹妹倚在旁邊,興致很好地給我講東西的來頭:
「這一支是對街周濤哥哥送的。
「這支是纏著媽媽在新華書店買的。
「這支是跟人家換的。姐你要嗎?」
我搖搖頭。
筆只要夠寫就行了,要這麼多幹什麼。
媽忽然朝我們呵斥道:「有什麼好看的,收起來!」
妹吐吐舌頭,把散在桌上的筆攏了起來。
我們和爸媽住在同一個大房間裡。
等到關了燈,媽也許以為我睡著了,對我爸講:「別看老大不聲不響的,心眼多得很呢。」
爸沒搭腔,鼾聲漸起。
我面朝里,摸著牆壁,忽然回過味來。
她以為我眼紅妹妹的文具,想占為己有?
整個假期,我從早到晚都在背英語課文。
最後竟也背下來了。
返校以後,在老師跟前很流利地過了關,得了誇獎。
小小的心有點飄。
背第二篇時,用功便不紮實了,跑去碰運氣,結果當場卡住。
英語老師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平常總是笑眯眯的。
這回,她一語不發,把課本捲成一個筒,朝我頭頂猛敲三下。
我訕訕回座,再也不敢驕傲自滿。
數學倒是一向很好,語文也不賴。
期末考了全班第一。
回到家,爸問要什麼獎勵,我說要一本課外書。
他出去送貨,揣了本《盜墓筆記》回來,搓著手道:「一定很好看!」
媽撇嘴道:「這是給孩子看的嗎?」
爸覺得沒什麼,他自己也翻了開頭幾頁,一連幾天都在跟我說裡面的笑話。
【非洲爸爸跳繩子——黑老子一跳。】
晚上,妹妹說:「姐,給我看看。」
我說這個嚇人呢。
她抱著書倚到床頭:「正好,看恐怖的不會發困。」
五分鐘後,《盜墓筆記》蓋在臉上,她睡熟了。
不久,爺爺接我和妹妹回老家過寒假。
奶奶見我剪短了頭髮,直說可惜,早知道在家裡賣給上門收小辮子的,少說能賣五十塊。
但見我臉頰圓鼓鼓的,又很高興,直夸老師們心地好,沒剋扣孩子的伙食。
晚飯,奶奶燒了我愛吃的鹹菜豆腐。
妹妹說:「真香,真香!」
她一口氣吃了許多塊。
奶奶說:「小紅,豆腐人人都愛吃,你也吃點鹹菜呀。
「你看,姐姐就不像你光吃豆腐。
「姐姐吃鹹鴨蛋也是連著蛋白一起吃的。
「人人都愛吃蛋黃,可蛋白也總要人吃呀……」
奶奶一訓起話來就有些沒完沒了。
我從小由她帶大,一切言行符合她要求。
講話小聲,笑不露齒。
去別人家玩不能動人家的東西,看見人家開飯了要趕緊離開。
有好吃的要分著吃,不能吃獨食,不能浪費,吃蘋果一定要吃到只剩細細的一個核……
妹妹則完全不符合奶奶的要求。
尤其是粗聲大嗓,高興起來笑個不停這點,讓奶奶直皺眉頭。
我正擔心她吃不消這番訓話,她卻趁奶奶不注意,又拖了塊豆腐進碗里。
吃飽了,洗了手臉,就往被窩一鑽。
奶奶在床邊還想說點什麼,她早睡熟了。
除夕夜,爸媽騎著摩托車回來了。
他們像往年一樣帶了許多零食。
奶奶拿袋子裝了幾個小包,叫我拿去送給村子裡的夥伴。
紀莊村人都這樣,在外打工,帶回來的東西不論多少,總要給別人家的孩子也分一點。
滾圓的大柚子也拆成一牙一牙地分送——本地集上不賣這種水果,總是香蕉蘋果和蘆柑。
大年初一,清早。
爺爺在屋外放炮。
奶奶催我去爸媽房裡拜年。
我硬著頭皮走進西頭房,在爸媽床前,眼睛望著虛處,喊一聲:「爸爸媽媽,新年好。」
太彆扭了。
從來記不得他們答應了什麼。
從房裡出來,便鬆一口氣,過了新年最大的一個關。
十三歲以前,我對父母全部印象就只有這個場面,年年重複。
7
第二學期,六年級加了晚自習。
八點結束,結束後排著隊去食堂吃夜宵。
夜宵每天都換花樣,肉絲麵、牛奶麵包、玉米香腸、砂鍋米線……
輪到吃玉米香腸那天,我想起了妹妹。
悄悄上樓,她已經睡熟了,便把香腸放在她枕邊。
過幾天碰見她,問起這事。
她一聽便直跺腳:「哎呀!我舉著香腸跟生活老師說這不是我的,她就收去自己吃了!
「我真是大笨蛋啊!」
她生自己的氣,一直氣到下一周,吃到了甜甜的玉米香腸,才又高興起來。

第二學期過得很快。
照例還是兩周放一次假,最遲到第二周的周三,妹妹一定來宿舍討零食了。
她是有多少就能吃多少。
我也總是豪氣地把櫃門打開,任她拿。
考試前拍了六年級的畢業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