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是鮮明的紅牆綠樹,我笑眯眯地蹲在第一排。
五年級畢業時,我們在操場上也拍過一張。離開家鄉時,揣在帆布書包裡帶出來了。
那張與這張截然不同。
畫面暗淡,連老師帶學生,個個神情嚴肅。
我站在第三排長板凳上,穿著舊牛仔衣套裝,齊眉劉海,單薄瘦削的臉,滿懷心事……
爺爺在電話里說,他在田裡遇見老師,老師還問起我在城裡的新學校適不適應。
我握著話筒,想起從前跟同學結伴去老師家玩。
他在大田裡插秧,我們就在田埂上等他,折了蘆柴稈,扒拉小河裡的野菱角。
師母怕我們落水,喊我們進院子,烀一大鍋棒頭給我們吃。
城裡條件好,可是,我還是最喜歡我從前的小學校。
考完試,校車最後一次送我們回家。
媽聽說我嘴裡有顆乳牙鬆動,走過來說:「讓我看看。」
我張開嘴。
她扶住我下巴,手指伸進來猛地一搗,轉身便走。
我把掉下來的牙和著血吐在地上。
毫無準備,倒沒覺得有多痛。
妹在一邊拍手笑:「姐,上當了吧,媽最喜歡搗人家的牙了。」
爸也跟著笑:「這是為了你們好,這樣弄,新長出來的牙齒才整齊。」
我倒是知道姑姑為了表妹的牙齒長得齊,常帶她去醫院提前拔掉。
奶奶不捨得花這個錢。
她說:「下牙扔到房頂,上牙扔到床底,一樣長得齊。」
結果我的牙齒並不齊,好在也不難看。
那年夏天特別熱。
媽帶著我們在地上打地鋪。
她面朝窗戶躺著,妹妹在她懷裡,兩個人都迎著風。
我在她背後,熱得腦子昏沉,忽然一陣委屈,抽泣起來。
爸先發現了。
他有點慌,喊道:「怎麼了?」
媽也轉過身問怎麼了。
我說:「太熱了,吹不到風。」
她從蓆子上爬起來,跟我爸商量了幾句,讓我跟妹妹並排睡,把風扇調到合適的角度。
爸說:「這下不熱了,睡吧。」
他跟媽各自找了個邊角的位子,也躺下了。
小升初考試結果出來,我考上了縣城中學。
三年四千八培養費,憑我的成績可以免除一半。
媽很不高興,催著爸爸打電話找人。
「人家周濤就比她多考了三分,省了四千八,咱憑什麼多花錢。」
爸嘆一口氣:「半免也可以了。哪有那麼稱心如意的事。」
兩人話不投機,大吵一架。
爸甩下一沓鈔票:「錢在這裡,你愛交不交。」
他拿著鑰匙開車出去了。
媽板著臉把桌上的錢攏起來,到底還是替我交了學費。
8
上初中以後,我漸漸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皺著眉頭,把眼睛眯起來,又勉強看得見。
有天跑完步,在操場邊坐著休息,我對身旁的李紅說:「眼鏡借我玩玩。」
她脾氣很好,當即摘下來遞給我。
我戴上試了試,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能看見樹葉鮮明的輪廓。
真好。
除下眼鏡還給人家,便把這事忘了。
周六放假回家,我在樓上寫作業。
媽忽然衝上樓來,對我吼道:「紀明莉,你近視了嗎?」
我被吼得愣住,一時沒有說話。
她氣呼呼地道:「沒事別那麼不自覺,玩別人的眼鏡。
「剛才在公園,李紅她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你家孩子是不是近視了,我臉上多難看!
「你給我保護好眼睛,少偷看電視,沒那閒錢給你配眼鏡。」
我低著頭,覺得近視簡直像是犯了大過錯。
一直拖到第二個學期,老師打電話給我爸,叫他帶我去配眼鏡。
店裡,驗光師一測,已經近視三百度了。
她神情複雜。
媽不覺得有什麼,指定要最便宜的鏡片,最便宜的鏡框。
當天,店裡生意淡,眼鏡當場就做好了。
算下來要三百塊。
媽站住腳,開始還價,她只願意出一百。
我嚇呆了,真怕人家把我們趕出去。
有幾個街坊在店裡玩,同店主一夥,跟我媽講價。
雙方拉扯良久,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忽然靜了下來。
媽站在櫃檯邊,店主和街坊在另一邊。
兩邊都不開口。
媽轉身把眼鏡從我臉上扯下來,往櫃檯上一丟。
她說:「不要了!」
店主道:「哎,怎麼能不要呢,三百度了!」
眼前清晰的世界忽然又一片混沌,我心慌得哭了起來。
店主說:「哎,別哭別哭,不會不給你配眼鏡的。」
她嘆一口氣,說:「好吧,一百二十塊,不能少了。」
媽望了我一眼,付了錢。
店主拿出幾個眼鏡盒給我挑,又教我別隨便拿東西擦鏡片,會花掉。
她笑眯眯的,仿佛剛才的爭辯並未發生。
出了店門,媽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戴著我的新眼鏡。
她忽然半笑不笑地,問我:「剛才你哭什麼?」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9
有了眼鏡之後,我的心定了下來。
考了一次全校第一,之後次次都是全校第一。
妹妹的成績卻越來越糟糕。
她很會報喜不報憂,放假回家,只把考得好的小測卷子帶回來。
媽舉著一百分的小測卷子,笑眯眯地說:「小紅以後一定能上北大。」
期末,妹妹考了倒數第二。
回到家,她還笑嘻嘻地說倒數第一是大笨蛋,比她足足少了二十分。
晚上,媽要求妹妹做一張練習卷。
她不肯,攥著遙控器,想看電視。
媽忽然爆發,一把將妹妹推得跪倒在地,抄起課本,照著頭扇。
妹妹哇哇大哭。
爸趕快攔住。
他安慰道:「讓姐姐輔導她,現成的老師。」
第二天一早,六點鐘媽就喊我們起床,還找人把電視機搬走了。
我開始輔導妹妹。
這才知道什麼叫油鹽不進。
怎麼講她也聽不懂。
嘴上說聽懂了,一做題又睜著眼睛發獃。
我氣得冒鬼火。
她還笑嘻嘻的,不知愁。
有天,我講完一道題,她忽然間凝住不動,表情專注。
我以為是開了竅,屏住呼吸不敢驚擾。
心中一陣欣慰。
她卻說:「姐,你聽,街上是不是有人炸爆米花?」
氣死我了!
我說:「你再考倒數,媽又會打你的。」
從那一次之後,媽是打順了手,每回大考結束,總要打一頓。
妹妹當時也會哭,可哭完,還是該吃吃,該睡睡。
有天,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說:「媽是不是更年期了?姐,你要小心,說不定哪天也會打你。」
我愣住了。
媽不會打我的。
從心底,我確信這一點。
並不是因為她更愛我,怎麼可能呢?
事實是,就像奶奶只會訓我,不會訓姑姑家的妹妹。
理由是,「外孫女不比你這個親孫女,說狠了,再也不肯來外婆家。」
媽心底也清楚,不管怎麼打,妹妹都不會跟她生分,轉眼就又膩在她懷裡。
我卻永遠像個客人。
爸的行為也很奇怪。
他似乎覺得妹妹成績不好,我卻一直考第一,某個天平傾斜了。
需要放一點砝碼來矯正。
當著妹妹和媽媽的面,他板著臉找茬訓我,同時,誇獎妹妹做得好。
私底下,卻又哄我。
他說,這是為了讓我們大家都過得舒心一點。
他還叫我以後考得好也不要回來說。
反正自己知道就行。
在學校倒是很開心。
我常常寫東西投稿到廣播站。
晚自習前,在香樟樹下掃地,風裡,溫柔的女聲正念著我寫的東西。
抬眼看高處,廣玉蘭靜靜開著大朵的,潔白的花。
10
也許因身形偏瘦,我直到初二下學期才月經初潮。
告訴同桌,她抿嘴一笑,從容地拿了片衛生巾,拉我去廁所,教我怎麼用。
別的女生聽見了,也很興奮。
有個平常大大咧咧的女孩,特意跑到我面前,輕聲細語地說:「前兩天量是最大的。你不要害怕。」
另一個接口道:「是的!上課起立回答問題,猛地一站起,嘩一下都流出來,好誇張的!」
大家笑成一團,說對對對。
「怪不得你語文好,這麼會講。」
中考前,我聽老師的建議,報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爸進城送貨,有次順路來看我,給我帶了些麵包。
在校門口,他看見人家騎著小車賣烤山芋,追上去給我買了一個。
山芋的芯是明黃色的,和老家地里種的不同。
他沒問我報了什麼學校。
這次,也沒提考不上就怎樣的話。
中考前看考場,是同桌央她媽媽騎車帶我去的,她自己坐爸爸的電瓶車。
考完試,我收拾行李坐車回家。
媽正為了妹妹的小升初焦慮,一天打了她兩次。
晚上快十二點了,還不准她睡覺,非要她訂正卷子。
妹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拿手扒拉著眼皮。
我看著實在可憐,也覺得這樣毫無效率,便安慰道:「小升初可能像我們中考一樣,卷子比平常出得簡單。」
妹妹一聽就來了精神。
她抹抹臉說:「小升初我一定考得好,到時我會特別認真。」
結果,她考了一個極低的分數。
比鄰居家在雙河鎮上學的孩子考得還低。
媽以前還背地裡說那女孩傻,不開竅。
她鐵青著臉上樓,劈面便對我說:「都怪你!
「是你說她能考上的,現在你能負責嗎?」
我愣住了。
這該我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