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沒想到程望還會再回來找我。
帶著他查到的有關我祖宗十八代的信息。
當然我也不甘示弱。
這幾天我抽空聽傅藺晨講完了程望的原生家庭、破碎的夢以及最遺憾的那段經歷。
「姜晚,你爸早就被抓了,你還在拿你爸打你的事情裝可憐呢!」
深秋的夜晚,風滑過耳邊。
吹得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早知道把謝淮安給我買的那條巴黎系家的圍巾帶出來了。
我帶著濃重的鼻音,強壓住聲音里的顫抖。
「沒錯,我爸就是被抓了。」
程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冷眼看著我:「你哭什麼?別想在我面前裝可憐,你這種女的我見多了!」
我抬起頭,倔強地對上他的視線:「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誰不想有一對好父母!如果我爸沒有被抓,我爸的那些債主......也許就不會找我了,我就能當一個正常的學生,不用天天打工還錢......」
「你什麼意思?」
程望緊蹙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分辨真假。
我緩緩垂下頭,平靜里透露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既然你都查了,肯定知道我從小就是跟著外婆長大的。
「我爸酗酒賭博動不動就往死里打我,哪怕要把我賣去那種地方我媽也不敢攔。
「現在他被抓了卻要我來替他還錢,我其實......真的沒有花我爸的錢,但血緣這個東西......我不是壞女孩。」
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程望那一刻慌張無措的眼神。
就差雙手合十鞠躬道歉,半夜都要坐起來扇自己兩巴掌的程度。
「雖然你討厭我,但我很遺憾你居然會和我有一樣的經歷。
「當時的你一定也很無助吧。」
程望身形一晃,黑眸里翻湧著無數的情緒。
像感動,似委屈,又仿佛是碰到了靈魂契合的知心人。
我看著他,目光柔和似水:「所以你喜歡男孩子,我也是能理解的。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你的自由。」
「啊?」
程望呼吸一滯,顧左右而言他:「傅......傅藺晨沒幫你還錢嗎?」
我搖搖頭,故作堅強地擦掉了眼角的淚水:「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請你不要告訴他,我想憑藉自己的努力和你們站在一起的。」
他看著我,眼裡浮著明澈的柔光。
不等他說話,我繼續瞎扯:「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知道月亮不屬於我,我現在只想好好珍惜它的光照在我身上的時候。
「這對我來說,很奢侈——」
程望微微一怔,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
「漂亮的女人都愛說謊!你就是用這種套路把他們兩個騙得團團轉的?你以為你在演小說呢?我三歲時我媽就開始走這種戲路想感動我爸了!」
淦。
傅藺晨的情報還是不夠準確。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緊張情緒,試圖讓自己保持鎮定。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但我現在真的要去打工了。」
確認自己離開了程望的視線,我趕緊拿出了手機。
【你之前說傅藺晨的那個朋友喜歡在哪裡打撞球來著?】
這麼清醒的人不配和我親親男友做兄弟。
除非他也變得神志不清。
10
三天後的晚上,老闆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
【小孩哥褲子都要輸沒了,巾幗救帥的時候到了,速來。】
當我提著大袋小袋的外賣趕到撞球室時,留給程望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如果他把握不住手上這一桿,極有可能輸掉整場比賽。
對面都是常在這撞球館出入的混子,抓住規則漏洞不講道理的那種。
程望哪見過這種癩皮狗,只能硬著頭皮一打三。
無論是進球還是輸球,周圍都是噓聲一片。
程望正拿著球桿瞄準,手明顯有些顫抖。
「我說小弟弟,真不行你直接跪下來給小爺道個歉,出去裸奔一圈我們也就不為難你了。」
「就是啊,輸球沒關係到時候可別給你嚇尿了哈哈哈哈哈。」
「跟老子搶東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
剛和程望一起玩的幾個人紛紛躲到了人群後面,生怕自己受到牽連。
而程望,更是不敢打電話搬救兵。
他爸最恨他不務正業,被他的家裡人知道少不了一頓毒打。
我放下手中的外賣,握住了程望手裡的球桿:「我來。」
他猛地轉過頭,嘴唇微微顫動:「姜晚?」
我看著他,眼神疲憊又堅定:「相信我,我可以幫你。」
「你......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兼職送外賣。」
他好像被我身上的衣服刺痛了,自言自語:「你真的是小說里的人,你的小說作者是余華。」
......
我謝謝您。
耳邊再次響起了嘲諷聲。
「你來?你是打算輸了和他一起裸奔嗎?我們可不為難小姑娘。」
那幾個黃毛髮出了更加惡臭的笑聲。
程望一聽,急忙握住了我的手:「我的事情你別管。」
我不動:「鬆開。」
他隱隱有些生氣,壓低聲音警告我:「我說你別——」
我猛地推開他,乾淨利落地瞄準出杆。
球穿行在我早已計算好的角度和路線中,順利進袋。
程望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好厲害!」
我面不改色,實則心裡早就笑開了花。
這才哪到哪?
哐哐哐又是連續好幾球全進。
「臥槽!這也太厲害了。」
「哪裡搬過來的救兵,看起來年紀還這麼小。」
「沒看到她還穿著外賣的衣服嗎?估計就是過來送外賣的。」
「牛,比這小子強多了。」
......
最後一桿,毫無疑問地拿下最後一顆黑球。
我放下球桿,指著剛剛欺負程望的那三個人:「現在該換你們受懲罰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總不至於大庭廣眾之下以大欺小吧。」
「你——」
「你什麼你?大家都看著呢。」
「我——」
「我什麼我?不是說裸奔嘛?趕緊去。」
我小心翼翼地把程望的外套披到程望身上,手故意碰到了他的皮膚,又驚慌失措地縮了回來。
唯一純白又強悍的茉莉花是這樣的。
程望抓著我的手腕:「你會打撞球?」
我試圖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我爸剛開始輸錢時,也只是喜歡打球而已。」
我別開眼,神色無奈:「我曾苦練撞球,想著幫他一桿杆贏回來......
「可後來他上了牌桌一發不可收拾,我就無能為力了。」
我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放下手上的球桿:「接下來的事情就你自己解決吧,我還要去送外賣,要超時了。」
程望再次拽住我的手臂,著急道:「傅藺晨......他就一點都不知道你過得這麼辛苦?」
我垂下眼眸,扶著他堪堪站住:「這是我的不幸,不應該讓他替我分擔。」
他看著我被凍得通紅的手,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對不起。」
「什麼?」
我故作驚訝地抬起頭。
程望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姐姐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你別這樣,我沒有怪你。」
我不僅沒有怪你,我還騙了你。
我爸十八歲開始酗酒,別說進球了,連球桿都握不穩。
更別說我為了我爸苦練撞球了。
畢竟在我回家後不久,我爸第三次動手打我的時候就被我報警抓起來了。
賭博、家暴外加持刀搶劫。
我作為證人親自給警方提供的證據。
他就算有心想在我身上撈點好處,也沒那個機會了。
當時我就告訴自己,不要像他一樣走上歪路。
後來我才知道,歪路千萬條。
還擠滿了人。
至於我的撞球技術。
全民健康沒普及到我們村,唯一一種球類活動就是村口小賣部的這桌撞球。
那時候贏一局五塊。
抵得上外婆撿一天的垃圾。
「虧我還覺得傅藺晨被你騙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你的喜歡!」
程望垂著頭,一個勁地和我道歉:「我差點毀了姐姐,姐姐你懲罰我吧。」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頭頂,揉了揉:「沒事的我不怪你,其實要是我爸好好做人......我弟弟應該和你一樣大了。」
可惜我爸不好好做人。
我媽沒機會生二胎。
程望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我。
眼裡透露著心疼。
如我所料他又想岔了。
我只能假裝自己沒看到,忍著笑:「你年紀還小,對我......別人保持警惕是對的,不用放在心上。」
程望下意識想躲開,卻又不捨得。
最後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不是這樣的,我只比你小了一歲。
「你......我個子高,你的手會不會很酸?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
下一秒,我收回自己的手。
「不用了,我還要趕公交回家。」
趕回家研究一下影視學院的錄取分數線。
畢竟我自己都為自己的演技折服了。
我確實不能在學習這條彎路上越走越遠了。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程望不是喜歡男的,而是喜歡颯的。
原本只想清掃一下致富路上的障礙,沒想到三角變四角。
幸好我心裡有數。
聊完這個聊那個,裝完妹妹裝姐姐。
這種場面我還在努力控制。
後來程望一直挑傅藺晨的毛病,連傅藺晨送我的卡地亞沒帶鑽都要被他冷嘲熱諷幾句。
果然有些人不是對手就會是最好的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