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點頭。
我才知道,這就是一場徹底的誤會。
那會兒年級有個人瘋狂追求我,搞得我煩不勝煩。當時同學把情書傳到我面前,說是隔壁班的人給的。
我自然而然以為又是那個人用來膈應我的把戲。
掃了眼封面:【To 喜歡的人】
「誰還寫這玩意兒啊?」我心裡煩躁得不行,「無聊死了才會答應。」
聲音不大,但周圍一圈的人都聽見了。
後來,初家倒台破產,初老頭為了保護我,將我秘密送出了國。
我被迫輟學,就此消失。
知曉內情的人都被收買封口了。
其他人好奇,但卻不明所以。
這件事傳到裴星杓那裡,竟然變成了——
「你喜歡那人他突然死了,所以沒答應。」
「……這實在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講到這裡,裴星杓輕笑了聲。
「我用陌生號碼假裝是你補習班的同學,給初叔叔打電話,打聽你的下落。
「但得到的回覆是:
「噢,那渾小子已經被送走了。
「你們以後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送走了!
送走了——!
「我的天都塌了。」
我聽得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好奇問,「那後來呢?」
「後來啊。直到你回國,我才知道都是誤會。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在難過個什麼勁兒。」
而當年深藏心底的青澀暗戀,和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意。
隨著時間推演中並未被磨滅一點。
反而愈演愈烈。
「我還是控制不住,用父親的名義,找上了初叔叔。提出商業聯姻。
「但我真正見到你,卻不知道該怎樣和你相處了。」
——像日記里所寫。
哪怕地位反轉,初家仰仗裴家。
他如今的身份已經足夠與我相配。
在這段關係里,他其實處於上位,足夠掌控我。
但他不願意。
他只希望我能慢慢接受他,並且真正喜歡上他。
「和你同住之後那段日子,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你願意留在我身邊,甚至願意讓我標記你?
「因為好玩?
「因為愛?
「因為可憐,同情,責任,義務?
「我分不清。」
他眨了眨眼,「後來得知第二人格的存在,我又覺得失落。好像他比我更誠實,也更懂得如何同喜歡的人表明心意。
「從小到大,我身邊出現過無數人,他們來來去去,沒有人真正在意過我。更沒有人愛過我。
「所以我不明白,被愛是一種什麼感覺。」
信息素高度契合的本能迫使我們彼此吸引與貼近。
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交易關係。
我馴服他,他忠於我。
在碰撞和融合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舒適與安全。
慢慢的,交易衍生出愛意。
「而你說,你愛我。」
裴星杓眉眼彎彎,「你愛任何樣子的我。」
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處心積慮的陷害。
在此刻土崩瓦解。
我沒吭聲,偏頭朝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任由我咬著,親著。
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陷進我頭髮里。
「初霽。」
溫熱氣息撲撒耳根,他用舌尖含住我耳朵上的監聽器,摘下。
「我也愛你。」他含糊道。
一瞬間,心終於落到實地。
我知道。
我賭贏了。
38
那天在手術室門口,和初老頭聊了很久。
裴星杓本體患有很嚴重的情感迴避症。
明明想要示好,說出來的話卻不知道為什麼就變得冷冰冰。
而在特殊時期分裂出的人格,敏感真誠又脆弱。
但這點正好被有心人利用。
於是在那個雨夜,他變得失態失常。
在裴星杓發現本體先於他標記我之後,更是陷入瘋狂。
這種分裂的關係實在病態。
據初老頭所說,單純的溝通和藥物治療並不能起決定性的作用,真正能夠挽救裴星杓的,只有高強度的分離刺激。
以及。
愛。
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有人願意被他挽回,繼續呆在他身邊的。
只要他願意坦陳自己的想法和心意,主動溝通和表達,是能擁有健康穩定的親密關係的。
如果想要跳進彼此的未來,只能通過一系列的訓導步驟,逼迫他做出改變。
從遺失、分離、破裂、戒斷。
到後悔、尋找、緩和、修復。
一整套流程,環環相扣。
從提出離婚那一刻起,我的計劃就開始了。
39
「副人格被徹底喚醒替代主人格,應該不是你的本意。」
我附耳小聲道,「我懷疑是裴昭寧動了手腳。」
裴星杓緊抿唇,垂下眼睫,「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恨我。」
「我爸說,只有在你徹底放下防備的狀態時,對你進行藥物注射和心理干預,才能實現這樣的效果。
「我懷疑……」我頓了頓,「從那場火災之後,第一次心理干預,針對你的計劃就開始了。」
他眸光閃了閃,我有些不忍心,拽住他的手指,被他反扣在掌心。
「你繼續。」他溫聲,「沒事的。」
「他買通心理醫生,替換抑制劑的藥物,催化你第二人格的分裂,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徹底控制你。「只是——」我指尖蜷了蜷,「我的出現,打破了他的計劃。
「他利用你的愧疚和信任,一次次博得同情,打消疑慮。再通過當年的所謂證據威脅我主動離開。」
裴昭寧也在賭。
賭我對裴星杓的喜歡到了什麼程度。
他以為自己賭贏了。
如他所想,我主動離開。
卻沒想到裴星杓並未因此放棄。索性他便加大藥物劑量,徹底喚醒副人格,並暗示副人格我的背叛。
果然,副人格失去理智,找到我,並囚禁了我。
「但好在,你醒過來了。我的努力不算白費。」
我微微嘆氣,「我很幸運。」
裴星杓彎彎眼睛,揉了揉我的頭髮。
「他從小就很聰明,總是有很多鬼點子。」
他啞聲開口,「只是沒想到所有的心思後來都耗在了我身上。
「他當真恨我。」
「你其實也懷疑過,對嗎?」我問。
「嗯。」他點頭,「但他把痕跡處理得很乾凈,又在我面前表現得無辜無害,所以猜測一直沒能得到印證。」
「再加上你始終覺得虧欠。」我吻了吻他的鼻尖,「才讓他每次都能有機會。」
「謝謝你,初霽。」他說,「謝謝你做的這些。」
「不用——」
我剛想開口,眼前突然一閃。
餘光里,有紅點出現。
而裴星杓瞳孔猛地睜大——
是狙擊槍!
來不及反應,他猛地扣住我的後腦,撲倒在地。
左手將我用力按進懷裡,擋得嚴嚴實實。
「砰——!」
槍聲響起,明顯感受到裴星杓身體滯了一下。
但他死命把我按在胸口,什麼都看不見。
「裴星杓!」
我喊了一聲,強烈的震感致使我耳邊轟鳴,聲音有些失真。
「沒事。」
他的聲音像蒙了一層霧,微弱遙遠,「初霽,別害怕。」
好半天,他才鬆開了手。
這時我才看清他身上全是血,我眼睛通紅一片,伸手去堵他身上的傷口,血卻越流越多,從我指縫間慢慢滲了出來。
「你怎麼樣啊……」我不自覺帶了哭腔,去摸他的臉,被冰冷的觸感激得顫了一下。
怎麼辦。怎麼辦?
我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整個人像被凍住一樣。
他會死嗎?
我陷入完全的混沌,像是崩潰前的空白死機,滅頂的絕望襲來。
忽然,我聽到他微弱的聲音。
「我沒事。」裴星杓握住我的手,低低喘息著。
「初霽,你聽我說。」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聽著。」
「救援應該馬上就會到,我的手錶安裝過緊急報警系統。你別著急,應該沒傷到動脈。
「現在先用布料堵住出血口。」
我立刻撕下自己的衣服,顫抖著按在他的傷口上。
「用力。」他說。
我緊咬下唇,加重了力道。
他痛得一顫,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側臉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
往外涌的血終於少了很多。
我鬆了口氣,俯身摟住他。
他渾身都濕透了,溫度變得很低,我貼了貼他的額頭,眼淚不受控地溢出,滴到他臉上。
「後悔嗎?跟了我。」
他失去血色的嘴唇輕顫,聲音有些啞。
「如果當初不是我自私,非要用一紙合約囚住你,你也不會無辜被我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漩渦里。如果……」
「沒有人能圈住我。」
我打斷他,緊緊握住他的手。
感受到體溫的流失,心裡一顫。
「裴星杓,我想走的話,沒有人能留住的。
「有的人是註定會相遇,註定會相愛的。哪有什麼誰拖累誰,躲不躲得過?感情不是交易,不是想摘就能摘乾淨的。
「你如果真覺得虧欠,那就長命百歲。」
我傾身覆上他冰涼蒼白的嘴唇。
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答應我。」
40
救援趕到時,狙擊手早已不知所蹤。
裴星杓被送進 ICU,緊急手術。
等到他身體差不多痊癒,已又是一年年末。
北城慣常多雪,素白覆蓋枝椏,掩埋一切灰燼。
鞭炮聲燃過大街小巷,寓示新年將至。
在裴星杓昏迷期間,我同父親配合警方,進行了一系列調查,儘可能提供關鍵信息,包括錄音在內的相關證據,徹底還原了事件真相。
當年那場火,是裴昭寧縱的。
起初他憋著一股氣,想借這種方式驗證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地位,可他也沒想到,事情遠遠脫離了他的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