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很害怕。」
「只差一點…就一點……我的人生就徹底毀掉了。」
我茫然抬眼。
「醫生,有的人來人間走一遭,註定只能受苦麼?」
明明我一直都在努力。
我努力想要改變。
我想認真過每一天,我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想好好吃一頓飯。
不想半夜胃痛得死去活來,也不想一睜眼又要盤算著去哪家店兼職。
好在我命硬,我什麼都能忍。
過去,老天一股腦把霉運往我身上砸,我還能笑著喊。
你他媽有種砸死我!
老子不服輸。
「可是,」
眼底如岩漿翻滾,我難堪地把頭埋進衣領。
「我也會怕疼啊……」

30
那段日子,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薄星燃發來很多信息。
打過很多電話。
我沒接,也沒回。
不是故意不想理。
是我已經完全失去了啟動力。
修復腺體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需要反覆無數次的手術。
為了不影響傷口恢復,止疼的藥物需要精準控制。
半夜痛得狠了,我咬著牙哭著求溫迎給我藥。
他只能一遍遍用溫水打濕的毛巾擦拭我的冷汗。
「小蘅,再忍忍。」
病床的床單被抓破,換了一床又一床。
我根本壓不住喉間的痛吟。
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很費勁的事。
我弓著背蜷縮在床上,無力地發著抖。
忽然很想薄星燃。
想念夏日驟雨,他攬著我跑到屋檐下避雨。
雨聲漸漸,他湊到我耳邊,輕聲說:
「夏蘅,你看。
「下雨天也不完全是糟糕的。」
31
當初企圖強行標記我的那個男人已經被繩之以法。
但薄家把消息封鎖得很嚴實。
沒有人知道險些被他姦污的人是誰。
更沒有人知道,他是被收買的。
「簡直是畜生!」
溫迎氣得攥拳,卻還是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蘅,等出院後,走得遠遠的。離那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遠遠的。」
我乖乖點頭,心裡再掀不起半點波瀾。
「你真的不打算,」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措辭,「告訴薄星燃?」
「告訴他,讓他自責內疚嗎?」
我平靜道,「還是要逼迫他在他的人生、家人,和我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溫迎聞言沉默了。
「他選哪一方我都不會更好過。」
我抬眼,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算了吧。」
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意,壓抑心底已久的衝動。
都。
算了吧。
32
腺體修復手術結束,除了會頭暈噁心,倒沒有太多別的症狀。
我漠然地望向鏡子裡的自己。
蒼白,消瘦,罩著寬大的病號服。
淺茶色的瞳孔暗淡。
後頸處是長長的一道淺色疤痕。
不明顯,但很醜。
回到學校已經是一年後。
沒想到薄星燃直接休學復讀,硬是考來了我的學校。
和我填報同樣的專業,申請同一個課題組。
再見他時。
他站在香樟樹下,遙遙望向我。
綠葉襯得他劍眉星目,面容愈發出挑。
「我來討債。」
他站定在我面前,垂眸看我。
「嗯。沒想賴帳。」我答。
「為什麼消失這麼久?」
他問道,眼圈跟著一點一點變紅了。
「答應了要來陪我過生日,又為什麼爽約。」
33
我答不上來。
只好生硬地挪開視線。
「就忙唄。好多事要做。」
我故作輕鬆地答。
「再說了,一個生日而已,大不了今年給你補過?」
薄星燃被我的混蛋話氣瘋了。
好幾天沒再搭理我。
我每天盤算著要怎麼趕緊掙錢還清債。
好在那一天,徹底結束一切。
我和薄星燃在一個課題組,還得天天見面。
我照例給他一筆接一筆地轉帳。
他不肯收。
我不厭其煩地轉。
「就這麼想趕快和我撇清關係?」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
薄星燃開始把新交往的 Omega 帶到我面前。
一個賽一個好看。
「夏蘅,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新歡。」
他偏過頭去吻他,又堪堪停住。
眼神的終點是我。
我平靜回視:「祝你幸福。」
「夏蘅,我又換了一個。」
「嗯,好好對他。」
「夏蘅,第四十二個了。」
「…你有點太貪婪了。」
我不贊同地搖搖頭,把實驗廢液歸類,「數據記得同步——」
「砰」的一聲。
實驗室的門又遭殃了。
我摘下手套,輕輕嘆口氣。
34
我和薄星燃整整僵持了大半個學期。
怪異關係被打破那天,是在他生日那天。
我結束便利店的兼職,剛走進樓道,就看到出租屋門口蹲著一個人。
薄星燃長手長腳地縮成一團,肩頭還沾著雪花。
我走近,他便微微仰頭,頭髮亂糟糟的。
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他問:
「這一次,可以陪我過生日嗎?」
我沒搭話。
薄星燃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冰冷的溫度激得皮膚起了層雞皮疙瘩。
我剛想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突然晃了晃,搖搖欲墜往我身上倒。
「頭暈,冷。」
薄星燃整張臉埋進我的手心,呼吸灼熱。
「讓我靠會兒吧。」
樓道燈光昏暗,安靜得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感受到他的睫毛一下一下掃過掌心。
痒痒的。
半晌,他啞聲開口。
「為什麼當初一句話不說就走。
「為什麼消失這麼久。」
「你對我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心裡一顫,挪開手,蹲下和他平視。
他明顯喝了酒,眼睛通紅。
「薄星燃,」
我認真開口,「沒有故意躲著你,只是我們不合適。
「我房子是租的,命是撿回來的,每天起早貪黑打工給躺醫院裡的老頭續命,還欠你一大筆錢。」
我笑了笑。
「我這樣的人,能活著已經是上天仁慈了,你又何必呢。」
他聞言眸光微閃。
我接著道:
「其實去年你生日的時候,我有去過你當時給我發的那個地址。
「你站在人群中心,周圍都是你的朋友家人,他們圍著你,大家都很開心。」
當時。
別墅里燈火通明。
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前,薄星燃站在中間。
周圍很多人。
禮物堆了滿地,花花綠綠的包裝晃花了眼。
他拆開其中一個包裝,拿出一支漂亮精緻的鋼筆。
頷首道謝。
我站在雨幕里,撐著傘。
羽絨服下罩著的是病號服。
空氣密不透風。
我被冷氣激得渾身顫抖,傷口泛著疼。
眼淚砸下的瞬間,我轉身離開。
「從那個時候,我更清晰地意識到,我們之間有一道永遠也越不過的鴻溝。
「我拼盡全力想給你的,你輕而易舉就能得到。」
像那支血跡斑斑,慘不忍睹的鋼筆。
像我小心翼翼守護的,可憐的自尊心。
「你的家庭不會接納我,你圓滿的人生只會因為我變得糟糕。」
我深吸口氣。
「這些問題不是我們不提就能迴避的,所以——」
「所以如果我不姓薄,是不是你就能接受我了?」
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夏蘅,錢權,名利地位,都可以再掙。我靠我自己也可以。
「但你不一樣。」
我呼吸一窒,感受到搭在脊背的手臂逐漸收緊。
「沒有你的話,怎麼算圓滿?」
35
下一秒,他重重吻了上來。
微涼的,帶著淡淡麥芽和檸檬海鹽香氣的吻。
又急又凶。
腦海里的弦悉數崩斷。
我下意識推開門鎖,往後躲。
薄星燃卻表現得異常執著。
他一手攬著我的腰,一邊掐著我的後頸前傾過來。
門被反手合上。
一路跌跌撞撞。
他閉著眼,橫衝直撞地咬吻。
在濃重信息素的刺激下。
我渾身發軟,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抑制劑。
手腕卻被他鉗住。
近在咫尺的距離,薄星燃輕輕喘息。
針管被他重重拋開,砸到地上。
他虎口抵住我的下頜,用指腹摸了摸我的下唇。
「夏蘅,別用抑制劑,疼就咬我。
「讓我幫你,好嗎?」
因為醉意,他眼睛裡蒙上層水汽。
我被那水汽吸了去。
自然也就忘了,一直以來堅守的旱地。
我攥緊他的領口,難以克制地回應。
……
我渾身都在抖,勉強伸手摸了摸他發紅的眼睛,啞聲問。
「你哭什麼?」
明明痛的人是我。
哭的卻是他。
徹底昏過去前,耳畔落下很輕一聲——
「對不起。」
36
醒來時薄星燃還沒醒。
環顧四周,滿屋狼藉,地板上混亂不堪。
雖然已經清理過,但身上的痕跡還是慘不忍睹。
下床時差點直接跪了。
我緩過一陣難受,洗漱完,去拿床頭柜上的水杯。
放在旁邊的手機螢幕閃了閃。
是薄星燃的母親。
幾百個未接來電,和幾十條信息。
我沒打算看,那些消息還是一瞬間進了眼。
【這次你打算鬧到什麼時候?你知道缺席訂婚儀式讓我和你爸多丟臉嗎?】
【聽林尋說,你和他相處得挺好,為什麼突然變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