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他拿針挑手上磨出來的血泡時,發現他頭髮白了不少,眼角也疊上好幾層皺紋。
很醜。
我別開眼,不想再看。
一聲「爸」堵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口。
後來也沒能再說出口。
工地豆腐渣工程設備出了意外,他就是那個炮灰,被砸成了植物人。
老闆潦草賠了一筆,住幾天院錢就沒了。
一條賤命而已。
人壓根兒不當回事兒。
「兒子也隨了老子,」我用濕毛巾給夏承擦臉,「天生命賤,老天都膈應。」
我白天上課,晚上兼職。
酒吧來錢快,Beta 無公害。
反正我信息素也是廉價不值錢的皂香味。
和我這人一樣。
扔進大海里,泛不起半點漣漪。
很快就沉了。
18
但薄星燃把我撈了起來。
夏承病情惡化那晚,我從卡里提了打工攢下的所有錢,還是不夠,只好四處借。
手指划過通訊錄里【薄星燃】的名字時。
到底還是猶豫了。
欠誰,都不想欠他。
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意識到對他的情感。
早已不是朋友這麼簡單。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在窗口繳費時,卻被告知——
有人提前付過了。
我捏著挂號單,和厚厚的一沓錢,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
忽然感到手足無措。
手術室扎眼的紅光襯著斑駁白牆,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匆。
未知的恐懼瀰漫。
直到熟悉的檸檬海鹽味傳來。
薄星燃走到我面前。
蹲下。
自然而然地捏了捏我的手腕。
「夏蘅,別害怕。」
他輕聲道。
「都會好的。」
19
回過神。
蜂蜜粥見了底。
薄星燃自然地端過碗筷,去廚房沖洗。
暖黃燈光籠著他的側顏。
我看得有些入神。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睨我一眼: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看這麼入迷吧?」
我一噎,反嗆:
「是啊您臉可真大,看半天都找著邊兒。」
「……」
他走近,不滿地狠狠掐了把我的臉,「止疼藥管用麼?」
我聞言摸了摸,仔細感受了下。
點點頭,「嗯,很有用。」
「夏蘅你真是乖得要命。」
他眉梢漾開笑意,「以後經常給你做。」
以後?
「你要留下來嗎。」我問。
「不然?」他勾唇,「你打算去父留子?」
「可是臥室只有一張床。」
「我不介意和你擠一擠。」
「不行!」我急了,「就,你,你不要,你今晚回去睡!」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
他面露遺憾,「那隻好後天嘍。」
此人油鹽不進!
我搖頭,認真地看著他。
「薄星燃,你現在這樣,是因為責任感嗎?
「不用這樣,我說過那天晚上只是意外……」
「夏蘅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什麼慈善家啊。」
他眼底漆黑如墨。
「相信我喜歡你,這很難嗎?」
20
當初,薄星燃幫我提前付清了醫藥費。
成了我的債主。
我仔仔細細寫下欠條,塞進他兜里。
他蹙眉,「我說了不用還,我不缺錢。」
我沒聽。
堅持每天給他轉帳。
壽司店日結。
【轉帳:100 元。】
酒吧陪酒小時結。
【轉帳:600 元。】
家教兼職月結。
【轉帳:8000 元。】
……
【轉帳:4.86 元。】
薄星燃發來消息:「這是什麼?」
「支付寶搶紅包。」
我叼著棒棒糖,給他發了條含含糊糊的語音。
「薄星燃,新年快樂。」
很快電話撥了回來。
他那邊很吵。
聽得出有很多人在。
我按開揚聲器,把手機放在桌上。
家裡總算也有了過年的氛圍。
「新年快樂。」薄星燃聲音含笑,「今晚有吃好吃的麼?」
我看了眼桌上幾張五顏六色的糖紙,嗯了聲。
「你呢?和家裡人吃飯開心麼?」
他語氣一頓。
「…挺好的。
「叔…爸、媽都很和善,還來了很多親戚。」
聲音放得更輕,「就是你知道的,我其實和他們不太熟。」
薄星燃十六歲那年,被親生父母接了回去。
我才知道他當初和我一樣住破樓,是因為寄養。
薄家提倡吃苦教育。
無論男女,在上高中前,都要先去窮人家體驗幾年。
磨礪心性。
比起悉心養育後代,更像是培養一名合格的繼承人。
從出生,到成長。
薄星燃的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和門當戶對的 Omega 聯姻,接手蒸蒸日上的龐大家業。
「喜歡」這個詞,對於普通人來說很簡單。
對於他而言卻很沉重。
離開家前,疼愛他的爺爺偷偷給他塞了幾張卡。
薄星燃從來沒動過。
後來全用在了我身上。
……
「夏蘅,還在聽嗎?」
「在。」我回過神,應道。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鬆了口氣。
「下雪了。」
我聞言望向窗外,雪花撲簌簌落下,墜在松枝上。
「下個月我生日,會邀請朋友到家裡。」
他的聲音充滿期待。
「你能來麼?」
21
想了很久要送什麼禮物給他。
最後選了鋼筆。
薄星燃字跡蒼勁漂亮,是很正派的行書。
私心希望這樣他每次寫字,都能想到我。
禮物並不便宜,攢了大半個月。
從文具店出來時,有個面容精緻的女人攔下了我。
「夏蘅?」
她頷首微笑。
「有時間麼?我們聊聊。」
22
薄星燃的母親開門見山,表示我和薄星燃不合適。
「長得倒確實挺精緻的,難怪把小燃勾得要死要活的。」
她抿了口咖啡,上下仔細打量我,像是在審判一件貨品。
「但無論是你的出身,還是家庭,受過的教育,都和小燃天差地別。一股子窮味,上不了台面,還想進薄家的門?」
她用指節扣了扣桌面。
「小燃極力抗拒我和他父親安排的聯姻。
「也是你在背後教唆的吧?」
我想說我沒那麼大面子。
也想說我和薄星燃只是朋友。
但話還沒說出口,薄夫人直接扔了一張黑卡到桌上。
「我派人調查過,小燃沒在你身上少花錢。你父親的醫藥費也是他一直在付?」
她冷哼了聲:
「你費盡心思做這些事不就是為了錢麼?」
黑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管你用了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這裡面的錢夠你活十輩子了。」
她彎唇,「夏蘅,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23
我垂眸盯著那張卡。
突然覺得很可笑。
「阿姨,您覺得錢能買到一切麼?」
我輕聲開口。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因為我沒有。賺一分都很吃力。」
她滿臉不屑。
「錢多偉大啊。我媽因為沒錢病死了,我爸因為沒錢被砸成了植物人。
「而我,因為欠了薄星燃太多,在您眼中已經下賤成了這樣。
「我沒辦法說不在意,我的確想要錢想得要命,我爸躺醫院等我給他續命。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都是想——今天該怎麼掙錢。晚上在酒吧怎麼偷偷把酒吐掉才能多撐幾個小時。
「在您眼中,錢是用來利益交換的工具。但是在我們這種人眼裡。
「錢是命。」
她目光閃了閃,神情更加厭惡。
「我當然知道我和薄星燃天差地別,這裡邊兒錢我一輩子也賺不到。」
我拿起黑卡晃了晃。
「但我也沒您想得那麼不堪。我和他做朋友倒真不是圖錢。
「我圖他人。
「您沒說錯,我非常喜歡他。我巴不得把他勾到手。
「我想親他,想睡他,想和他談戀愛。
「想——」
薄夫人終於怒不可遏,站起來猛地甩了我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傳來。
我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血,笑著繼續道。
「……想被他弄哭。」
24
新雪初霽,地面結了薄薄一層冰。
呼吸帶出的水汽凝結成霧。
我攏了攏圍巾,遮住臉上的紅印。
薄夫人剛才明顯被我的混帳話氣得不輕,揚言要讓我付出代價。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代價?
我又有什麼能給的呢。
我有些茫然地伸手去接空中的雪花。
落在指尖,瞬間化掉。
冷和熱。
冬天和夏天。
我。
和他。
其實在咖啡廳里說的一大半都是氣話,但真心話藏在裡邊兒,也跟著說了不少。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編輯信息。
【薄星燃,下周你生日我可能去不了你家了。】
【?為什麼。】
【有事唄,我多忙啊。】
【……夏蘅,你在逗我吧。】
雪花落到睫毛上,很癢。
我伸手揉了揉。
滾燙濕潤的雪花,順著掉到螢幕上。
【會有很多人陪你過生日的。】
他仍然很固執:
【可是你已經答應過我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在那天跟你說。
【夏蘅,你能來麼?
【如果你不喜歡人多,我跟我媽商量,他們都改天。
【就咱倆,可以嗎。】
25
最終我沒能赴約。
薄星燃生日那天,我被人強行拖進了小巷。
陰雨天,厚重雲層堆積,空中沒有一顆星。
【真的有事,不能來嗎?】
身後高大的男人壓著我,手機掉落在一旁。
【我—十—九—歲—的—生—日—誒!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濕膩的手在我身後遊走,順著腺體四周打圈。
【知道嗎?夏蘅。我的生日願望是見你一面。】
雙腿被粗暴地鉗制住,得意的調笑在耳邊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