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了聲,「每次感覺快死了的時候,最後見到的人都是你。」
我湊上去,碰了碰他緊抿的唇。
「我都快死了,你讓讓我。
「笑一個吧薄星燃。」
13
也沒見著他笑。
意識就沒了。
再醒來睜眼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吊瓶還剩一大半,我怔了半晌,找不回半點記憶。
「醒了?」
順著聲音看過去,薄星燃坐在床邊。
長手長腳縮在並不寬敞的椅子裡,姿勢卻慵懶又愜意。
擱這拍畫報呢。
我暗自腹誹。
這位紆尊降貴的少爺例行公事一般幫我把床搖了起來。
又親自給我倒了杯水。
奈何針管灌進太多藥水,我手抖得連杯子握不住。
固執地試了幾次。
失敗。
最後成了他喂。
怪怪的。
但我終於有了力氣說話。
「你怎麼會來我家?」我問。
「不來怎麼聽你說遺言?」
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我唇上殘餘的水。
「還喝嗎?」
眼看著他打算繼續喂。
我猛地搶過水杯,「不用了我自己來。」
耳根熱得發燙,我捧著杯子往後縮了縮。
薄星燃動作一頓。
「再說了。」
他重新靠上椅背,語氣雲淡風輕:
「不來怎麼會知道你懷了。
「還是我的?」
我手一抖。
杯子順著床沿滾到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震驚抬眼。
迎上薄星燃含笑的眼睛。
14
「那個,」
在薄星燃不厭其煩地把地上堆成山的營養液和補劑往冰箱裡塞時。
我實在忍不住出聲提醒。
「……都不用放冰箱裡。」
又看了眼門口勤勞搬貨滿頭大汗的快遞小哥。
「……也不用買這麼多東西。」
無人理會。
小哥搬完貨,收了轉帳,飛快消失。
薄星燃在屋裡轉了幾圈。
似乎還是不滿意,又掏出手機,靠在櫥櫃邊認真挑選起來。
「你乾脆給我買套房得了。」
我按了按眼睛,無奈道,「營養液別放冰箱裡。」
「有道理。」他若有所思,「城東還是城西?」
「……」我就多餘說。
他打開冰箱門,又耐心地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挪出來。
「上次我看止痛藥都放裡邊兒的啊。」他隨口道。
「那是藥店清倉,快過期了我買的。」
「夏蘅。」他猛地合上冰箱門,「你把自己當個人吧。」
「嘿你這人,」我樂了,「怎麼還拐著彎罵人啊。」
他涼涼斜我一眼。
「難受就別笑了,你現在笑比哭還難看。」
「你少說幾句我能多活幾年。」
我倒吸了口氣,「哎。」
什麼也沒吃。
但我抱著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
薄星燃臉色比我還難看,他扶著我防止我跌下床。
又端來水給我漱口,擦拭冷汗。
末了我被折騰得實在沒力氣。
蜷著縮回了床上。
頭埋進枕頭裡。
「我越來越佩服我媽了,」我顫聲,「生孩子真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你胃疼跟生孩子沒半毛錢關係,」

他冷言,「三花都知道餓了自己找貓糧吃,你餓了嗑止疼藥?」
「省事嘛。」
我接過他遞來的熱水袋,「三花最近還好麼?」
「老樣子。」他幫我把被子掖緊,「看到別的帥貓就走不動道,溜它得溜十小時。」
我笑了好一陣,「它第一次見我也這樣。」
「美死你得了。好點了沒?」
「嗯,不疼了。」
我懶懶翻了個身,「餓了。」
「多稀罕吶。」
「止疼藥。」我伸手。
於是半小時後。
我得到了一碗熱騰騰的蜂蜜粥。
15
薄星燃是個很怕麻煩的人。
他養的第一隻貓,那隻跛腳英短。
就叫【英短】。
英短走後,他又養了只【三花】。
所以在把我一腳踹進醫院後,他圖省事兒,連微信都不肯加,銀行卡說甩就甩。
篤定了要避免和我建立任何不必要的關係。
可像是魔咒。
我第無數次撞見從樓上跑下來找貓的他。
「呃,你可能很難相信。」
我把懷裡揣著的英短遞給他,艱難措辭。
「但它真的是自個兒跑下樓,賴我身上怎麼都不肯走了。」
英短戀戀不捨,配合地發出「喵嗚」一聲。
薄星燃垂眸看著我。
「夏蘅。」
「嗯?」
他把英短又塞回我懷裡,「它很喜歡你。」
我接過貓,有些驚訝。
但沒來得及開口,眼前的人已經又上樓了。
16
之後見面變得愈發頻繁。
被爛醉如泥的夏承攆出門,蹲在樓道吸煙時。
偶爾旁邊會多出個薄星燃。
和小英短。
薄星燃滿身名牌,卻和我一樣住在貧民樓里。
明明抽不慣廉價劣質的香煙,卻還是借我的煙頭燃火。
他和我的人生格格不入。
卻又在每條時間軌跡交匯時出現得恰到好處。
英短下葬那天,我剛好過了十八歲的生日。
又是不祥的暴雨天。
我和薄星燃一起把它埋在了後山的土坑裡。
有點難過。
「暴雨天真討厭啊。」
我擦了擦落進眼睛裡的雨水。
「媽媽走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下雨天人一定會變得不幸。」
我得出結論,「這次送走了英短,上次你把我踹進了醫院。」
「少賴我。」薄星燃糾正道,「我問過醫生,他說是你自己不聽話,止疼片當飯吃,酒吧打工空腹還灌酒。
「三天兩回跑醫院,人都記得你了。」
「……」我摸摸鼻子,「可是你加重了我的病情。」
「我頂多算做好人好事,提前送你去遵醫囑。」
「哎英短,你爸講話一直這麼欠打麼?」
我怨聲載道,「你走了更沒人管他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脫下外套,披到我身上,「你也沒比英短重多少了。」
冷不丁被濃烈的檸檬味包裹,我打了個噴嚏,悶聲道。
「你這什麼味兒啊?」
「Alpha 的味兒。」薄星燃挑眉,「你能聞見?」
「不能。」我緊了緊身上的外套,「隨口問問。」
17
我的十八歲。
不要命地打工陪酒,裝 Beta 裝得得心應手。
因為夏承癱了。
我得砸錢給他續命。
他是我老子,我媽愛他,連遺願都是拜託我也愛他。
所以我怎麼著都得養著他。
當初考上大學後,夏承走路腰板都直了,滿面紅光。
被周圍人哄成了歪嘴,說老夏家出息了,出了個名牌大學生。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有個兒子也還不錯。
他拎著二兩豬頭肉,灌了半杯二鍋頭,當即決定金盆洗手。
找了個工地活兒開始干。
說要給我掙學費。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心血來潮。
後來發現他是真老實了。
大概也是年齡大了折騰不動,亂七八糟的粗口髒話都說得少了。
給他拿針挑手上磨出來的血泡時,發現他頭髮白了不少,眼角也疊上好幾層皺紋。
很醜。
我別開眼,不想再看。
一聲「爸」堵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口。
後來也沒能再說出口。
工地豆腐渣工程設備出了意外,他就是那個炮灰,被砸成了植物人。
老闆潦草賠了一筆,住幾天院錢就沒了。
一條賤命而已。
人壓根兒不當回事兒。
「兒子也隨了老子,」我用濕毛巾給夏承擦臉,「天生命賤,老天都膈應。」
我白天上課,晚上兼職。
酒吧來錢快,Beta 無公害。
反正我信息素也是廉價不值錢的皂香味。
和我這人一樣。
扔進大海里,泛不起半點漣漪。
很快就沉了。
18
但薄星燃把我撈了起來。
夏承病情惡化那晚,我從卡里提了打工攢下的所有錢,還是不夠,只好四處借。
手指划過通訊錄里【薄星燃】的名字時。
到底還是猶豫了。
欠誰,都不想欠他。
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意識到對他的情感。
早已不是朋友這麼簡單。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在窗口繳費時,卻被告知——
有人提前付過了。
我捏著挂號單,和厚厚的一沓錢,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
忽然感到手足無措。
手術室扎眼的紅光襯著斑駁白牆,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匆。
未知的恐懼瀰漫。
直到熟悉的檸檬海鹽味傳來。
薄星燃走到我面前。
蹲下。
自然而然地捏了捏我的手腕。
「夏蘅,別害怕。」
他輕聲道。
「都會好的。」
19
回過神。
蜂蜜粥見了底。
薄星燃自然地端過碗筷,去廚房沖洗。
暖黃燈光籠著他的側顏。
我看得有些入神。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睨我一眼: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看這麼入迷吧?」
我一噎,反嗆:
「是啊您臉可真大,看半天都找著邊兒。」
「……」
他走近,不滿地狠狠掐了把我的臉,「止疼藥管用麼?」
我聞言摸了摸,仔細感受了下。
點點頭,「嗯,很有用。」
「夏蘅你真是乖得要命。」
他眉梢漾開笑意,「以後經常給你做。」
以後?
「你要留下來嗎。」我問。
「不然?」他勾唇,「你打算去父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