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辭面色陰沉地開口。
「你爸爸五十多歲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沈家倒了,他在監獄裡能活幾年?」
沈流箏心頭巨震。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這個與她結髮夫妻的男人,喉間湧起腥甜。
可傅景辭卻不再看她,轉身欲走。
沈流箏顧不得許多,連忙拉住他的衣角,顫聲道:「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
男人高大的背影如一座壓在她頭頂的山峰,巋然不動。
冰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出手。」
腦海中閃過爸爸越發蒼老的身影。
傅景辭手段了得,他的威脅,她不敢去賭。
沈流箏強忍著淚意,卻不得不咬著牙妥協。
「……好,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無論如何,我要你保下孩子的命。」
傅景辭用沈家威脅她不許離婚,無非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取走孩子的臍帶血,去救唐若。
沈流箏無力反抗,可這孩子天生體弱,若是將來真有強行取血的時候,她只能求孩子的生父心軟。
她這個做母親的,竟無能到這種地步。
終於,男人背對著她,輕輕點了下頭。
「嗯。」
沈流箏鬆了口氣。
就這樣吧。
她不會再奢求傅景辭的愛了。
她只求爸爸和孩子能平平安安。
沈流箏收回拉著他衣角的手,認命般闔上雙眼。
「對了,若若說手術前想回家住,你在家照顧好她,別耍你的大小姐性子。」
傅景辭的聲音遠遠傳來,卻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刺穿她的心臟。
沈流箏指尖顫抖,呼吸粗重,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憤怒悲傷絕望委屈,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她的胸腔內翻滾,沸騰。
她不明白,傅景辭究竟要將她的尊嚴折辱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讓她的孩子給仇人供血,現在還要讓她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好生照顧。
也是,畢竟在他口中,他的若若是回家住。
而她沈流箏,這個跟他結婚三年的結髮妻子,不過是給他心上人生下供血工具的孕母罷了。
她緊咬著唇瓣,直到鐵鏽味瀰漫整個口腔。
傅景辭。
沈流箏這個驕傲的大小姐,曾經愚蠢地愛過你,可絕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希望你,永遠不要被我抓到報復你的機會。
也希望你,真的對我,從未動過心。
否則,我一定會讓你也品嘗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當天下午,傅景辭親自去接唐若回家。
他出門前颳了鬍子,洗過澡,又噴了香水。
選衣服的時候,他臉上的神色溫柔又肅穆。
簡直就像是初戀的少年,在準備赴約心愛的女孩。
沈流箏冷眼看著他的小動作。
麻木的內心毫無波瀾。
結婚多年,沈流箏從未見過他如此精心打扮自己的樣子,就連她好不容易求來的幾次約會,傅景辭也只是穿著一身正裝,風塵僕僕地趕來。
那時候,她只心疼他工作實在太忙,還為他專門騰時間來陪自己而暗自竊喜。
現在想來,著實可笑。
直到天色黑沉時,傅景辭才帶著唐若回來。
門鈴響了又響,沈流箏拖著笨重的身子下樓。
開門的瞬間,她就看到唐若臉上帶著未消褪的興奮和潮紅,整個人被傅景辭珍而重之地公主抱在懷裡。
見到是她來開的門,唐若有些意外,開口卻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意味。
「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景辭哥抱著我,沒辦法用指紋解鎖開門~」
傅景辭卻皺了皺眉,語氣冷淡。
「周媽呢?」
沈流箏唇瓣翕動,微垂著眼睛,刻意不去看唐若窩在傅景辭懷裡的嬌態。
「下午你出門前,周媽跟你請過假,說最近得回家照顧生病的孫子。」
也是,傅景辭出門前滿心歡喜,只有去接唐若回家的興奮。
哪裡還會有別的心思,記住別人跟他說過什麼話呢?
她心中暗嘲,轉身就想上樓。
卻聽見唐若悠悠開口。
「可是我和景辭哥剛在外面玩回來,還沒吃晚飯呢,這可怎麼辦?景辭哥說我身體不好,不許我吃外面的飯……」
沈流箏皺了皺眉,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
傅景辭帶著無奈又寵溺的聲音響起。
「讓她給你做,好不好?」
6
沈流箏臉色瞬間變了。
她背著身子,手卻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剛結婚的時候,傅景辭從不肯跟她親近。
那個時候,她愛慘了他。
得知他年少時落魄,胃上落了病根,從未沾過陽春水的大小姐,為了他甘願洗手作羹湯。
從摸一下鍋邊就會燙到紅腫的嬌弱皮膚,變成如今結上繭的粗糙雙手。
只為了能得一句他的誇獎。
「姐姐這樣的大小姐也會做飯嗎?那我可得好好嘗嘗,就是要辛苦姐姐了~」
沈流箏下意識捏緊孕婦裝寬鬆的布料。
她指節泛白,緊咬牙關,幾乎要克制不住洶湧的恨意。
下一刻,傅景辭抱著唐若跟她擦肩而過,只冷淡地甩下一句。
「去煲湯吧,反正也是鍋子在煮,費不了你什麼事。」
他這話說得輕巧,也是從未關心過她的鐵證。
以前自以為的情濃時,怕他心疼,她都會用這個藉口來寬慰男人。
現在,卻變成了她親手遞給他,刺向自己的尖刀。
原來她的付出,只感動過自己。
從小被嬌養大的細嫩手指,在一次次為他親手做飯煲湯的時候,早已變得骨節粗大,皮膚粗糙。
可傅景辭卻從未注意過。
或者說,他從來不屑於注意到她身上的變化。
沈流箏咬牙,抬頭卻撞見傅景辭掃過來不耐的眼神。
「杵在這裡幹什麼,等我請你?」
舒舒服服窩在他懷裡的唐若突然輕笑,她伸手摸了摸傅景辭的頭髮,安慰道。
「沒事的,景辭哥,等下我也去廚房幫姐姐一起做飯~」
傅景辭沒有抗拒唐若像摸小狗一樣的撫摸。
親密無間的小動作,狠狠扎在沈流箏漏洞百出的心口。
結婚多年,別說是摸他的頭髮了。
就連擁抱和親吻,都是她懷上孩子以後才有的特殊待遇。
即便她再如何說服自己不去愛傅景辭了。
可這顆曾為他跳動的心臟,依然不可避免地抽痛起來。
沈流箏逃避般移開目光,此刻只想找個無人的地方,獨自舔舐潰爛的傷口。
「不用幫忙,我自己去。」
她刻意忽略身後傳來的輕嗤,扶著孕肚往廚房的方向走。
就好像躲在那裡,她就可以暫時看不到傅景辭和唐若甜蜜的樣子。
先忍住,沈流箏。
忍到你徹底放下傅景辭,忍到生下孩子,唐若做完手術。
忍到沈家可以度過危機。
到那時,就可以徹底脫離這個男人了。
她在心中如此安慰著自己。
沸水的霧氣,自鍋中升騰而起,熏得她想落淚。
沈流箏愣神許久,直到身後響起輕盈的腳步聲。
「姐姐。」
是唐若的聲音,帶著她毫不遮掩的惡意。
沈流箏被嚇了一跳,那股噁心反胃的感覺再次襲來。
她回頭,死死盯著唐若。
「出去,別離我這麼近!」
可唐若卻恍若未聞,越走越近。
「姐姐在做什麼飯,需要我幫忙嗎?」
唐若白皙的手輕輕扣住煲湯的鍋子把手。
沈流箏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她立刻伸手去攔,唐若的力道卻大得嚇人。
「啪——!」
砂鍋碎裂,一整鍋沸騰的湯汁被盡數倒在沈流箏的身上。
「啊!」
沈流箏被燙得發抖,喉嚨中發出嘶啞的驚呼。
那一鍋湯湯水水,燙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原本就受過傷的身體,這下更是受不住刺激,沈流箏當即抱著肚子蜷縮起來。
「怎麼了!」
聞聲匆匆趕來的傅景辭,一眼就看見廚房裡滿地的狼藉,還有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微微發抖的沈流箏。
他瞳孔一縮,剛想上前查看情況。
卻被唐若伸手攔了下來。
「景辭哥,我想幫姐姐忙,可是姐姐卻突然發瘋砸了鍋子,你看我的手……」
白皙細嫩的手上被燙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傅景辭瞬間怒氣上涌,一把抱起唐若欲走。
瞥見還蹲在地上、身子發抖的沈流箏,更是氣得發狠。
「沈流箏,你裝什麼呢?你最好祈禱若若沒有事,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撂下這句,他轉身就抱著唐若出門。
沈流箏蹲在地上,疼痛讓她抖著唇說不出話來。
她抬起被淚水糊了滿臉的面龐,卻只看到傅景辭決絕離去的背影。
終於從劇烈的疼痛中緩了過來,沈流箏想開口解釋。
家裡卻只剩下她自己,和滿地狼藉。
沈流箏走進浴室,用涼水一點點澆透自己。
孕婦裝是透氣的亞麻布料,此刻卻像是一刀刀凌遲她肉體的鈍刀。
沈流箏忍著疼痛,將布料慢慢從身上揭開,露出裡面被燙得全是水泡的大片皮膚。
7
從胸口蔓延至高高聳起的孕肚,密密麻麻的水泡像魚卵一樣緊密排列著。
涼水激得她全身發抖,卻又不得不把身子泡在裡面。
沈流箏護著孕肚,才終於翻找出家裡的醫藥箱。
燙傷膏和著眼淚,一點點抹在傷口上。
她的心,終於徹底冷寂了。
沈流箏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睡著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昏黃的燈光下,是傅景辭黑沉的臉色。
見她終於醒來,他的臉色才好看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