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傅景辭送她的那個,早就因為脫線變得破破爛爛。
不像這個,雖然能從顏色看出時日已久,卻依舊牢固。
「好看嗎?這是景辭哥親手做給我的。」
心臟鈍痛。
原本還不確定的猜想,終於印證。
沈流箏循聲看去,視線鎖定在病床上正靠坐著的女人身上。
臉色蒼白如紙,帶著虛弱的病氣。
可與她三分像的眉眼,卻依舊明艷。
沈流箏沉默著,病床上的女人卻輕輕笑了。
「我們有許多年沒見了吧,姐姐,還記得我嗎?」
怎麼會忘呢?
沈流箏的手瞬間捏緊,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刻痕。
從血緣關係來看,病床上的這個女人,確實能叫她一聲姐姐。
可沈流箏卻像被封住了聲帶,她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若不為所動,只自顧自地接著說。
「看來我的小外甥,就快出生了啊。」
她死死盯著沈流箏的肚子,眼眸中閃爍著癲狂。
「跟你無關!」
沈流箏色厲內荏地尖聲反駁,她下意識伸手護住肚子,卻聽到唐若發出輕蔑的嗤笑。
「怎麼沒有關係呢?姐姐的孩子,可是因為我才懷上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中帶著明晃晃的挑釁。
但在與沈流箏絲毫不意外,甚至略顯平靜的眼神對視時,還是皺了皺眉。
「你就沒什麼想問的?」
沈流箏沒有說話,她還是那樣淡淡地看著病床上的唐若。
可這樣平靜的態度,卻刺痛了唐若敏感的神經。
她像是發了瘋一般,猛地將柜子上的玻璃杯掃落在地,濺起一地碎渣。
唐若惡狠狠地瞪視著她,聲音嘶啞,猶如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修羅。
「你憑什麼比我過得好?你憑什麼永遠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憑什麼我們都是一個父親,他卻只愛你一個!憑什麼他對我和我媽就能這麼多年不管不問!」
她喘氣如牛,聲嘶力竭。
VIP 病房隔音很好,但到底還是在醫院裡。
很快,門外就傳來隱隱的騷動聲。
沈流箏皺了皺眉,正想說話,就見唐若掀開被子,作勢下床。
她帶著必勝的挑釁笑容,毫不猶豫地踩在滿地玻璃渣上。
「可惜了姐姐,在傅景辭面前,你永遠比不過我。」
沈流箏還來不及反應,下一刻,她就被一陣大力重重推開。
因為慣性,她的後背直挺挺地撞在了冰冷的櫃角,整個人也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她下意識想護住肚子,頭卻在衝擊中磕到了地上。
劇痛傳來,疼得她眼前發黑,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滴在她護著肚子的手上。
肚子因為那一下的衝擊,開始絞痛起來。
她心中一慌,剛想開口喊醫生,就聽見傅景辭壓抑著怒意的冰冷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沈流箏,你在幹什麼!若若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追到醫院來欺負她?」
沈流箏疼得恍惚。
她抬起頭,卻看見傅景辭動作小心地抱起唐若,看過來的眼神陰沉得嚇人。
唐若晃著被玻璃碴刺破、微微滲血的白嫩腳心。
她輕輕扯了扯傅景辭的袖口,聲音委屈。
「景辭哥,我腳疼……」
傅景辭立刻露出緊張的神色,抱著她就匆匆往病房外走。
唐若在他懷裡微微側頭,看向地上滿頭鮮血、一身狼狽的沈流箏,故作關切道:「景辭哥,流箏姐也受傷了,要不你還是喊醫生先來看看她吧?」
傅景辭聞言果然停下腳步,他站在病房門口,似有一瞬的猶豫。
可最終說出來的話卻讓沈流箏覺得寒意刻骨。
「不用管她,就當是她欺負你自作自受的懲罰。」
心臟凌遲的疼痛,比身上的疼痛來得更加迅猛。
沈流箏艱難地站了起來。
她覺得好笑,卻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只靜靜地與門外的男人對視。
眼神毫無波瀾,像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
「傅景辭,我們離婚。」
這個男人,她不要了。
4
聽見這話,傅景辭慍怒的表情有片刻怔愣。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陰沉的模樣。
他冷笑,語氣裡帶著輕蔑。
「好啊,你現在也學會用離婚來威脅我了,希望到時候你別跪著來求我。」
話音未落,他就抱著唐若大步流星離開,連半分眼神都沒再施捨給她。
沈流箏扶著牆壁站穩,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跪著求他?
如果是以前那個愛他愛到失去自我的沈流箏,或許會這麼做吧。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哄她懷孕,然後用這個孩子去救唐若。
唐若,可是害她永遠失去媽媽的罪魁禍首。
如果傅景辭口中的若若是別人,在不傷害孩子健康的前提下,她不介意挽救一條生命。
可唯獨,唐若不行。
那是跟她隔著血海深仇的殺母仇人!
當年媽媽資助了還是個窮學生的唐薇薇,可那女人卻為了榮華富貴給爸爸下藥,更是在她八歲生日那天,帶著唐若上門來鬧。
拉扯間,唐若將媽媽從樓梯口推了下去。
孕晚期的媽媽,就那樣,摔得渾身鮮血。
後來媽媽被送去醫院搶救,帶著未出生的弟弟,一屍兩命。
得知媽媽的死訊,爸爸更是氣紅了眼,差點衝上門去殺了唐若母女。
可最終卻在親戚們的勸說下,為了照顧尚且年幼的沈流箏,咬牙忍了下來。
即便沈家再怎麼權勢通天,依舊無法讓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付出相應的代價。
百般無奈,千般恨意。
也只能讓唐薇薇那個賤人,帶著唐若,在他的處處打壓下,過得苦不堪言。
只有這樣,才能慰藉失去愛人的痛苦。
唐若有什麼資格怨恨她?
若她早知道傅景辭和唐若相識,就是自挖雙眼,也不會看上他。
但無所謂了。
這些年,就當喂狗了。
被唐若碰過的髒東西,即便再喜歡,她沈流箏也不會要了。
額角的鮮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下來,很快就濕透了衣領。
沈流箏想扶著牆出去喊醫生,卻在下一刻,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好像又聞到了傅景辭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氣。
真是瘋了,沈流箏。
到現在你還想著他,真是自輕自賤。
還有一點兒沈家大小姐的傲氣嗎?
她心中自嘲,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躺在了別墅的柔軟大床上,柔軟的窗紗隨著風輕輕擺動,在房間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恍如隔世。
「箏箏,你醒了!」
傅景辭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沈流箏身子一僵,不受控制地循聲看去。
只見男人正端著一碗粥站在臥室門外,鬍子拉碴,眼神中卻滿是狂喜。
看著他這副嘴臉,沈流箏卻莫名噁心。
又想在她面前裝什麼深情人設?
傅景辭絲毫沒有察覺,他走了過來,像往常一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輕鬆。
「放心吧箏箏,醫生說寶寶沒事,你說說你,跑去醫院欺負人,反倒把自己嚇暈了,怎麼就這點兒膽子?」
她去醫院欺負人?
沈流箏只覺得可笑,可被凍結的心,讓她笑不出來。
受了傷,流了血,他只關心孩子有沒有事。
她還未曾辯解,這人就已經認定,是她追去醫院欺負了他的若若。
沈流箏,這樣的男人,你究竟愛他什麼?
她心中麻木。
在傅景辭將盛滿粥的小勺喂到嘴邊時,她動了動唇,卻並沒有聽話喝下。
而是聲音沙啞道:「傅景辭,我們離婚吧。」
「啪——」
搪瓷碗在地板上碎裂,稠白的粥水濺了一地。
傅景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箏箏,別鬧了。」
沈流箏看著面前神色倉皇的男人,心中竟升起一絲希冀。
終究是愛過的人。
像是為了抓住那抹希冀,更是為了求一個答案,她帶著哭腔質問。
「傅景辭,我們的孩子,是不是為了給唐若換血,你才讓我生下來的?」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
傅景辭懵住了,半晌沒有說話。
可愛了他這麼多年的沈流箏,卻讀懂了他的沉默和欲言又止。
是真的。
沈流箏偏過頭去不再看他,任由淚水在傅景辭看不到的角度肆意落下。
「離婚吧。」
當年唐薇薇母女鬧上門來害死她母親的事情,在豪門權貴的圈子裡不是秘密。
相反,為了揭露她們醜惡的嘴臉,沈父甚至沒有絲毫遮掩。
傅景辭作為傅家二房的私生子,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直到此時,她才終於清醒。
原來,不止是這個孩子。
對沈家的報復也好,還是當年她被小混混欺負時,傅景辭宛如神降的英雄救美。
都不過是這個男人為了唐若設計出來,接近她和沈家的戲碼而已。
男人溫熱的手掌,輕輕撫在她濕漉的臉上。
「箏箏,別跟我鬧,你不離婚,我不會對沈家出手的。」
5
往日貪戀的溫度,卻在此刻,將她的身心寸寸凍結。
傅景辭在用沈家脅迫她,向他低頭。
這盤棋,竟從最開始接近她時,就布好了天羅地網。
看著她不可自拔地沉淪,看著她砸沈家的資源人脈,助他奪下傅家掌權人的位置。
傅景辭一定在唐若面前,嘲笑她的愚蠢吧?
想到這裡,沈流箏只覺得噁心至極,一把揮開男人的手。
「滾開!別碰我!」
被她目光中的厭惡和恨意刺痛,傅景辭不自覺白了臉色。
他視線落在被揮開的手上,片刻後,緊握成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