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了你這麼多聲,睡得跟豬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
堪稱惡毒的咒罵,就這樣從他形狀好看的薄唇里吐了出來。
沈流箏瞬間清醒過來。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坐直身子。
蓋在身上的薄被落下,她揭開鬆鬆穿在身上的睡衣,露出大片的傷痕。
她看著傅景辭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和緊張,心中竟產生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看到了嗎?這是你的若若,親手潑到我身上來的。」
沈流箏平靜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一個交代。
可傅景辭的眉頭卻在下一刻緊緊皺起。
他眼神中的疼惜,瞬間變成了悟,最後,回歸厭惡。
「明明是你自己發瘋自作自受,現在又來冤枉若若,沈流箏,你惡不噁心。」
沈流箏輕輕眨了眨眼,被曾經的愛人如此攻擊,她竟然沒有感受到睫毛上的濕意。
是了。
她的眼淚,已經在心裡流乾了。
以後再也不會為這個男人流一滴眼淚了。
「不相信就算了。」
她重新扣上睡衣紐扣,作勢要躺回床上,卻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
傅景辭的手,像被燒紅的烙鐵一樣,牢牢箍住她的腕骨。
沈流箏抬頭與他對視,沒有錯過他臉上的猶豫。
下一刻,唐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景辭哥,好黑,我一個人不敢睡……啊!」
她發出小聲驚呼。
沈流箏看著再次空落落的手腕,還有傅景辭瞬間慌張鬆開她離開的背影,唇角扯起嘲諷的弧度。
她在嘲笑,那個曾經愛他愛到飛蛾撲火的自己。
沈流箏,你看到了嗎?
只要唐若一聲令下,這個你奉若神明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會像只狗一樣,跑到唐若身邊團團轉。
真是噁心。
噁心到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也挖出來,放在涼水下好好沖洗乾淨,來洗刷乾淨曾經愛過他的痕跡。
聽著門外傅景辭越走越遠的腳步聲,沈流箏平靜地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黑沉,不見星光。
沈流箏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直到天色蒙蒙亮起,才僵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從枕下摸索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一個沒有任何備註的號碼。
電話沒響幾下,很快就被人接起。
「我答應那個條件,只要你肯出手幫我爸爸和沈家渡過難關……」
沈流箏一夜未睡,聲音嘶啞得厲害。
在聽清對面人說了什麼後,她遲疑了一下,給出肯定的回覆。
「可以,但要等我確定沈家沒事了才行。」
「……好,我答應你。」
達成談判,沈流箏如釋重負地掛斷電話。
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
滿是傷痕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她眼前一片模糊,徹底暈死過去。
甦醒時,窗外的景色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
竟一覺睡了這麼久。
還好她的小命暫時安全,要不然怎麼死在唐若和傅景辭手中,怕是她都完全不知道。
她心中冷笑。
沈流箏起身,推開臥室的門,緩緩往樓下走去。
走到拐角處,她聽見傅景辭的聲音。
語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好,只要若若想要,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為你取來。」
曾經的點點滴滴瞬間湧上腦海。
沈流箏想起剛結婚時,她的第一個生日。
強迫傅景辭娶她的時候,他是那般不情願,不僅不願同房,就連看到她也沒有好臉色。
可那次生日,他卻意外地提前跟她說準備了禮物。
那時她是如何雀躍著,期待傅景辭為自己準備的禮物。
可等了他一天一夜,最終在生日的第二天,才見到遲遲趕來的傅景辭。
他只帶來了一捧有些蔫巴的香水百合,看起來就像是在病房裡放了好幾天的那種一樣。
當時傅景辭的解釋是,公司臨時有事,花在辦公室里捂太久了。
愛他痴狂,沈流箏欣喜若狂地收下了那束被別人當成垃圾送她的百合。
只是現在終於清醒,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八歲時,初見唐若那天,她身上穿的就是繡著百合的小白裙。
8
喜歡香水百合的人,從來就不是她。
就像,傅景辭喜歡的人,從來都是唐若,而不是她。
愛意是假。
那些被她用愛掩蓋粉飾的曾經,揭開蓋在上面的遮羞布時,竟只剩下了臭不可聞的欺騙。
沈流箏扶著樓梯,又緩緩走回了臥室。
像是一頭困獸,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看著窗外出神,連傅景辭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都沒有察覺。
「吃飯,還要我喂你嗎?」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她一個激靈。
回過頭時,才看到傅景辭和他手裡端著的碗。
沈流箏擰起眉頭。
沒有胃口。
她現在看到傅景辭這張臉,剩下的只有噁心和反胃。
然而,像是知道她會拒絕一樣。
傅景辭率先開口。
「乖乖吃飯,別逼我對沈家出手。」
現在還不到魚死網破的時機。
她求助的那人即便再有能力,想要出手也需要時間。
沈流箏聽話地接過碗,機械般進食。
見她如此識趣,傅景辭緊繃的臉色才好看一些。
很快,一碗粥被她喝得乾淨。

「若若說了,她不會和你計較昨天的事。」
傅景辭又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態,自以為是到她想大笑。
但她最終只平靜地回應了一聲。
「哦。」
傅景辭擰眉,似乎沒想到她竟會是這樣的態度,但想了想接下來要說的話,他還是耐著性子沒有發作。
「作為補償,你把那支帝王綠的翡翠鐲給若若,醫生說了,翡翠養身,正好適合她手術前戴上。」
沈流箏像是沒有聽清般,猛地抬頭。
「你再說一遍?」
傅景辭這下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
他向來自詡清貴,更何況在沈流箏面前,從來都是予取予求,就算不開口,她也會捧著主動奉上。
何曾有過一句話說兩遍的時候。
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羞成怒,又重複了一遍。
收到的,卻不是沈流箏雙手奉上的頂級翡翠鐲子。
而是迎面而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傅景辭被打得發懵,一時間怔在原地,不得動彈。
回過神來,他怒目而視,瞪向沈流箏。
卻正對上她赤紅的雙眼。
以及,耳邊迴蕩的,沈流箏字字泣血的哭訴。
「傅景辭!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你怎麼敢讓我給唐若那個賤人!她可是害死我母親的兇手!」
傅景辭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沈流箏,在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淚時,竟下意識想伸手抹去。
可在聽見她辱罵唐若時,整個人卻立刻觸電般反應過來。
沈流箏被他狠狠甩到床上,虛弱的身子一時沒有緩過勁來。
下一刻,傅景辭冰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沈流箏,這就是你沈家的家教?我告訴你,若若能看上一個死人用過的東西,那也是你的榮幸,再讓我聽見你罵她,就別怪我……」
愛到最後,惡語相向。
最可悲的事情還是,從頭到尾愛過的人,只有她一個。
沈流箏紅著眼看向傅景辭,向他確認道。
「是她想要,所以你才來找我,對嗎?」
可她的質問,卻被當成爭風吃醋。
傅景辭皺眉,指責的話隨口就來。
「你吃醋也不能這麼罵若若……」
沈流箏聽不下去了。
她氣極反笑,一把拉開床頭櫃,露出裡面那支被她日日用來睹物思人的手鐲。
在傅景辭隱隱期待的眼神中,她將手鐲從盒中取出,然後猛地用力。
玉鐲碎成了幾段,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如當年,被唐若推下樓梯,摔得渾身是血的母親。
沈流箏看著斷成幾截的玉鐲,不由自主落下眼淚。
卻昂著頭,一臉倔強地看著仍在震驚中的傅景辭,一字一句,說得格外堅定。
「傅景辭,那我也告訴你,我沈流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唐若那個賤人,她永遠不配碰到我母親的東西!」
「好!好!好!」
傅景辭看著滿地狼藉,也氣笑了。
他刻意忽略了沈流箏口中和唐若所說完全不同的細節,看向沈流箏的眼神中,只剩下憎惡和惱怒。
「那你就好好待在這個房間裡耍你的大小姐脾氣吧!」
傅景辭轉身就走,將臥室門砸得震天響。
「砰——!」
片刻後,沈流箏聽見外面的門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9
她被傅景辭鎖在了房間裡。
和滿地碎裂的玉鐲一起。
沈流箏緩緩蹲下身子,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一邊道歉。
「媽媽,對不起……」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四分五裂的玉鐲和碎屑攏在一起,試圖拼湊起完整的玉鐲。
可再難重圓。
就像她,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一樣。
將玉鐲重新收好,放進盒子裡。
沈流箏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嚎啕了起來。
她咬住手掌虎口,強迫自己堵住喉中溢出的哽咽。
她在心裡痛罵自己。
為什麼?
不僅保護不了爸爸和沈家,更保護不了腹中的孩子。
到現在,連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也保護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