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傅景辭冰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沈流箏,這就是你沈家的家教?我告訴你,若若能看上一個死人用過的東西,那也是你的榮幸,再讓我聽見你罵她,就別怪我……」
愛到最後,惡語相向。
最可悲的事情還是,從頭到尾愛過的人,只有她一個。
沈流箏紅著眼看向傅景辭,向他確認道。
「是她想要,所以你才來找我,對嗎?」
可她的質問,卻被當成爭風吃醋。
傅景辭皺眉,指責的話隨口就來。
「你吃醋也不能這麼罵若若……」
沈流箏聽不下去了。
她氣極反笑,一把拉開床頭櫃,露出裡面那支被她日日用來睹物思人的手鐲。
在傅景辭隱隱期待的眼神中,她將手鐲從盒中取出,然後猛地用力。
玉鐲碎成了幾段,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如當年,被唐若推下樓梯,摔得渾身是血的母親。
沈流箏看著斷成幾截的玉鐲,不由自主落下眼淚。
卻昂著頭,一臉倔強地看著仍在震驚中的傅景辭,一字一句,說得格外堅定。
「傅景辭,那我也告訴你,我沈流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唐若那個賤人,她永遠不配碰到我母親的東西!」
「好!好!好!」
傅景辭看著滿地狼藉,也氣笑了。
他刻意忽略了沈流箏口中和唐若所說完全不同的細節,看向沈流箏的眼神中,只剩下憎惡和惱怒。
「那你就好好待在這個房間裡耍你的大小姐脾氣吧!」
傅景辭轉身就走,將臥室門砸得震天響。
「砰——!」
片刻後,沈流箏聽見外面的門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9
她被傅景辭鎖在了房間裡。
和滿地碎裂的玉鐲一起。
沈流箏緩緩蹲下身子,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一邊道歉。
「媽媽,對不起……」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四分五裂的玉鐲和碎屑攏在一起,試圖拼湊起完整的玉鐲。
可再難重圓。
就像她,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一樣。
將玉鐲重新收好,放進盒子裡。
沈流箏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嚎啕了起來。
她咬住手掌虎口,強迫自己堵住喉中溢出的哽咽。
她在心裡痛罵自己。
為什麼?
不僅保護不了爸爸和沈家,更保護不了腹中的孩子。
到現在,連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也保護不了。
淚水一滴滴打濕裝著玉鐲的盒子。
沈流箏不知自己何時靠著牆睡了過去。
清醒時,盒子裡的絲絨布面被眼淚浸透,結出許多鹽花。
將盒子抱緊,沈流箏雙目失神地靠在牆上。
她的人生,已經一片狼藉。
短短几天,從虛假表象的幸福天堂跌落地獄。
後悔嗎?
當然後悔。
後悔沒有早點看穿傅景辭的真面目,更後悔是她自己引狼入室,將沈家的權柄主動交給傅景辭,才會落得如今下場。
傅景辭有一句說得沒錯。
確實是她自作自受。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她還有最後一條路可走,只是這條路太遠了。
遠到她不得不忍著噁心,耐心等待。
沈流箏靠著牆思索,隱約聽見門外傳來唐若嬌滴滴的聲音。
「景辭哥,姐姐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麼吃飯了,真的不用給她送些吃的嗎?」
回應的,是她熟悉的聲音。
「不需要,幾頓飯而已,她餓不死。」
他停頓了一下,刻意放大聲音,似乎就是要隔著門說給她聽一樣。
「等她什麼時候學乖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到時候,讓她給你好好道歉。」
可惜了,傅景辭。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愛你如命的沈流箏了。
從前她為愛卑微,自甘下賤。
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
就算是餓死,她也絕不會向害死母親的兇手道歉。
幾天來反覆受傷的身體本就虛弱,到此刻,這具身體僅剩的能量,再也承受不住腹中胎兒的汲取。
沈流箏只感覺到一股刻骨冷意,順著毛孔,爬遍全身。
帶著她整個人的意識,昏昏沉沉,墜入無盡深淵之中。
胸前被燙出水泡的地方,此刻灼熱無比,炙烤著她的靈魂。
可缺少能量補給的肉體,卻又像墜入冰窟之中,行將就木。
沈流箏在這樣的冰火兩重天之中反覆煎熬。
在不知過了多久之後,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唇間濕潤,隱約能嗅到清淡的米香。
求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舔舐了唇瓣上的米湯,意識慢慢回籠。
沈流箏睜開眼睛,是周媽帶著驚喜的蒼老面龐。
「夫人,您終於醒了!您都昏迷好幾天了,一直反覆低燒,可嚇壞我了!」
沈流箏眼球微微轉動,沒有在房間裡看見傅景辭的身影,她鬆了口氣。
可心臟,仍不受控制地又裂開一條縫隙。
沈流箏啞著嗓子開口,問的卻是。
「周媽,你不是回家照顧小孫子去了嗎……」
她許久沒有進食,乾癟的聲帶黏在一起,聲音像是從破爛的風箱中發出來的一樣。
周媽坐在床邊,疼惜地拂去她臉上的碎發,打斷她未說完的話。
「我孫子已經沒什麼事兒了,倒是你,先生說你不肯吃飯,讓我回來勸勸你。」
周媽是她和傅景辭結婚後才雇來的保姆,為人細緻體貼,她也願意用真心去待人家好。
到頭來,同床共枕的結髮夫妻,還不如外人關心她。
沈流箏眼淚早已流干,心臟卻仍在往外淌著鮮血。
見她死氣沉沉,周媽於心不忍,溫聲勸慰。
「夫人,再來喝點米湯吧,一直不吃飯,孩子也會受不住的。」
提到孩子,沈流箏的眼皮動了動。
她和傅景辭已沒有半點情分,可這個她受了千辛萬苦的罪才懷上的孩子,是無辜的。
沈流箏乾裂的嘴唇微張,顯然是被說服了。
周媽心中一喜,作勢欲舀起一勺米湯喂她。
就聽見唐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來喂她吧。」
10
唐若走近,來不及等周媽拒絕,已經從她手上將小碗奪走。
「景辭哥說他晚上想喝老鴨湯,現在時間不早了,你先去煲上吧,姐姐這邊我來喂就好。」
唐若長了張足以迷惑外人的小白花臉,笑起來的時候人畜無害。
更何況傅景辭在介紹她時,那樣慎重又珍惜的態度。
周媽猶豫了一下,看向沈流箏的眼神中帶著些遲疑。
沈流箏卻在床上,沖周媽扯了扯乾裂的唇角。
「去吧。」
就算她把周媽留下,唐若也會找一萬個藉口支開。
左不過是說些折辱她的話,來炫耀傅景辭對她如何珍愛。
畢竟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唯一能救唐若性命的稻草,無論如何,也不會威脅到她和孩子的安全。
更何況,她早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了。
周媽走了。
臥室里只剩下她和唐若。
沈流箏平靜地看著高高在上的唐若,心中暗自猜測她接下來會說的話。
可唐若並沒有向她炫耀,而是端著粥碗,慢慢走近。
「我給姐姐喂,想來姐姐一定是不願吃的。」
粥碗傾斜,稀稀拉拉的溫熱米湯灑了沈流箏一身。
沈流箏實在是有些膩味了,不由出言嘲諷。
「這麼多年了,你就只會這點手段嗎?」
唐若輕笑道:「好用就行。」
話音落,瓷碗被她隨手往門口一摔。
碎瓷片翻飛。
樓下的周媽聞聲趕來,被這樣的場面嚇了一跳,連忙急切地詢問。
「夫人怎麼了?」
唐若做出委屈的表情。
「姐姐說她寧可餓死,也不會吃一口飯……」
周媽眉頭緊皺起來。
明明她前腳下樓的時候,夫人還準備好好吃飯了。
這要是沒有人刺激挑撥,向來待人溫和的夫人會說出這種話?
她剛想反駁,就聽見傅景辭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響起。
「她不願意吃,就讓她繼續餓著!」
沈流箏看著突然出現的傅景辭,哼笑一聲。
還真是,可笑。
每次在唐若使壞的時候,都能見到傅景辭匆匆趕來為她撐腰的樣子。
簡直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
只要唐若勾勾鈴鐺,傅景辭就會搖著尾巴出現。
越想越可笑,沈流箏沒忍住啞著嗓子大笑出聲。
可她這樣癲狂的樣子,落在傅景辭眼中,卻變成了對他的不屑和嘲諷。
原本在看到她明顯憔悴的臉色時,心尖那股莫名湧起的難受,再次被怒火替代。
他黑著臉,沉聲下令。
「都出去,所有人都不許再給她送飯!」
臥室大門再次被鎖上。
傅景辭黑著臉,又看了一眼被緊緊鎖上的大門。
緊盯著他的唐若,沒有錯過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心疼。
一種即將失去對所有物掌控的恐慌感襲上心頭,她不動聲色,握成拳的指尖卻嵌進掌心。
憑什麼?
憑什麼她沈流箏生來就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寵愛。
憑什麼她就只能和媽媽住破舊的老房子,過最下等的人生!
憑什麼得上白血病的人,是她,不是沈流箏?
在底層生活的這些年,深知人性的她不可能解讀錯傅景辭臉上的複雜神色。
他竟然真的愛上了沈流箏。
口是心非、自卑低劣的私生子,明明和她一樣都是私生子,憑什麼他也配得到真愛。
即便傅景辭再如何幫她說話,為她前仆後繼,甚至不惜傷害沈流箏。
可當他每每靠近沈流箏時,那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牢牢追隨的目光。
還有他眼神中時不時閃過的迷茫和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