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說過的。
不會對爸爸和沈家出手。
沈流箏心急如焚,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感籠罩。
可她又不斷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不對,她上次打電話時,已經和那人達成了交易條件。
以那人的手段,不可能幫不到爸爸的。
除非,傅景辭根本就是騙她的。
傅景辭,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給過沈家任何喘息的機會。
也從未打算放過沈家。
所以,那人遠在國外,才根本來不及出手相助。
這樣的念頭,一旦誕生,就再也無法遏制惡念的滋生。
她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眼前陣陣發黑。
隨後,腹部也開始劇烈絞痛起來。
一陣暖流從腿間溢出,打濕了她身下的大片床單。
沈流箏痛得額頭冷汗涔涔,卻說不出話來。
疼痛像浪潮一般湧來,將她整個人拍打在床榻之上。
趁著疼痛稍微衰減的空檔,她終於不得不咬著牙出聲,去哀求她面前的女人。
「...去幫我喊醫生...孩子...好像要生了...」
沈流箏疼到呼吸不上來,並沒有注意到唐若臉上,一閃而過的得逞笑容。
她看著唐若匆忙離開的背影,再也支撐不住虛弱的身體,暈死過去。
傅景辭原本正在開會,被一通電話攪亂了心神。
待他匆匆趕回家時,最近安排常駐在家裡的私人醫生,正將沈流箏團團包圍。
「箏箏怎麼樣了...」
他來得匆忙,一路上連闖紅燈,從接到電話到出現,也不過才幾分鐘的時間。
額間,還有細密的汗珠。
分不清是緊張,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唐若眼神微暗,走到他身邊去。
「景辭哥,醫生說得送姐姐去醫院手術,我也要去準備手術了……」
傅家不是沒有司機和多餘的車子,可沈流箏的情況顯然不可能和唐若同坐一輛車前往。
傅景辭看著沙發上昏迷不醒的沈流箏,竟頭一次產生了拒絕唐若的念頭。
口隨心動,他下意識就把真心話說了出來。
「我去送流箏,你坐……」
下一刻,唐若哀慟的眼神看了過來。
那是一種決絕的。
就好像此生再也無法相見的悲傷。
未說完的話,就這樣梗在了喉嚨里。
「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景辭,我想讓你……最後送我過去,可以嗎?」
傅景辭的話梗在喉嚨里,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回答,他卻半晌都沒有聲音。
直到不知是哪個人率先驚呼一聲。
「不好!已經開始出血了!再不送醫院就來不及了!」
他如遭雷劈,瞬間反應過來。
一邊是昏迷不醒的妻子,另一邊,是可能此生再也見不到的少時玩伴。
傅景辭閉了閉眼睛,最終,他啞著聲音朝身旁待命的司機囑咐道。
「你送夫人去醫院,路上開車穩當些……」
得到老闆指令,立馬有私人醫生將沈流箏抱起,就往外面走。
傅景辭看著沈流箏被別人抱在懷裡遠去的背影,突然油然而生一種可能會永遠失去某種重要東西的錯覺。
他抬了抬手,剛想說話。
卻被唐若從身後一把抱住。
「景辭,我真的好怕……」
「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若是以往,他可能還會轉身,將唐若摟在懷中仔細安慰。
可現在,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莫名的恐慌,讓他無法再說出那些柔情蜜意的話。
傅景辭有些反常地將唐若搭在自己腰間的胳膊扯開,沉聲道。
「你準備一下,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看著傅景辭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唐若的臉色扭曲了一瞬。
可身邊還有不少人,感受到那些人向她投來的異樣目光,唐若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表情,轉身上樓。
沒關係,她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不在乎這點時間。
可傅景辭反常的態度,卻怎樣都無法令她心安。
她的東西不多。
幾乎是坐進去的瞬間,傅景辭便將車子開得飛快,如一支離弦的箭,再難回頭。
她捏緊小包,指甲在皮料上留下明顯的刻痕。
為她安排做手術的醫生,早就是傅景辭打過招呼的人。
唐若躺在床上,被推進手術室前,沒忍住又看了傅景辭一眼。
他神色緊張,眼神緊緊盯著手術室深處,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14
那裡,應該是沈流箏正在做手術的地方。
手術室的大門再次關閉。
徹底隔絕傅景辭向內眺望的目光。
手術床在黑暗的過道中穿行,唐若不安地捏緊病號服的衣角。
或許是為了安撫她緊張的情緒,多年來與她相處成閨蜜的女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無聲的安慰。
唐若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
在黑暗之中,如狼一般。
「幫我...」
傅景辭在手術室外坐立難安。
他有些焦躁地從西裝口袋摸出打火機,卻被一同等在旁邊的老人制止了。
「小伙子,手術室外禁止吸煙。」
老人指了指禁煙的告示牌,示意他看。
傅景辭被迫將打火機和香煙收起,有些頹喪地坐在椅子上。
老人見他如此,不禁呵呵一笑。
「看你這年紀,是來陪老婆生孩子的吧?」
傅景辭下意識點了點頭,卻又很快想起什麼似的,加了一句。
「我還有個……朋友,她今天也在做手術。」
老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顯然沒把他多加的這句話放在心上。
蒼老混濁的眼珠,凝視著手術室的方向。
聲音,像是從極遠的遠方傳來。
「我家老婆子當年生孩子的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是孩子...可能是人老了吧,到這把年齡,反而接受不了愛人的離開...」
渾濁的淚,順著溝壑流淌下來。
傅景辭卻如遭巨震。
他猛地想起,剛才在別墅里時,那些私人醫生的竊竊私語。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關鍵信息。
「長期靠營養液維持生命體徵,胎兒還這麼小,萬一難產了,不會到時候一屍兩命吧……」
「你可別說了,到時候真烏鴉嘴了,有你好果子吃。」
「放心吧,我看這傅老闆也不是真愛他老婆,要真愛的話還會在老婆懷孕的時候,把小情人養在家裡嗎?」
「只能說,有錢人玩得真花……」
「你們聲音都小點兒,別說了。」
給沈流箏注射營養液來代替進食,是他當時在氣頭上做出的決定。
她一直沒有開口求他,他也就不肯鬆口。
即便後來私人醫生多次建議,在生產前儘快恢復孕婦的正常飲食。
他依舊沒有同意。
他原本以為,他對沈流箏的感情,只有利用。
可今天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樣子時,那種即將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第六感,卻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經。
可是,到底是失去什麼呢?
他無法理解。
直到聽見老人喃喃自語的回答。
他才終於明白。
他無法想像沈流箏永遠閉上眼睛的樣子。
或許說,他無法接受沈流箏以各種情形離開他身邊的假設,更為準確。
而這種念頭,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存在。
在看到與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去世時,他沒有這種感覺。
他的母親,一心只想將他培養成合格的傅家子孫,好讓他早日認祖歸宗,給她帶來優渥的生活條件。
因此那時,他只感覺到解脫。
在少年時就相識的女孩兒告訴他身患白血病,急需血親的骨髓或者臍帶血才能活命時。
他也只是有了些似懂非懂的不舍。
那時他,只以為這樣的不舍,就叫做愛情。
然而就在剛才,他才後知後覺,終於明白了自己幼稚彆扭的心意。
原來,他早就愛上了沈流箏。
因為愛,所以總是會在唐若和她之間搖擺不定。
因為愛,所以才會心甘情願地和她一起孕育孩子。
可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是愛。
生他養他的母親,只教過他如何掐尖要強,早日被傅家認回去。
傅家的人,也只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掌權人。
他錯把年少時懵懂的對玩伴離去的不舍當成愛戀。
卻忽略了真正讓他牽掛、讓他被吸引、令他魂牽夢繞不舍放手的人。
其實就是他自以為恨之入骨的妻子,沈流箏。
「小伙子,你怎麼還哭上了?」
15
傅景辭後知後覺,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入手是一片潮濕。
舌根苦澀,連帶著他的心臟沉溺苦海。
「我...」
他剛一開口,就忍不住哽咽。
手術室門口的燈亮起。
傅景辭身形搖晃。
大門推開,被推出來的卻是陌生的人。
一旁的老人卻滿懷欣喜地站起身來。
傅景辭看著老人相攜走遠的身影,竟有一瞬天真地認為,這是上天給他的預示。
這是不是說明,箏箏她一定也可以平安出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
久到傅景辭快要將手術室門口的地板磨平。
門口的燈再次亮起。
他用一種希冀的目光看向手術室的方向。
終於,大門打開。
手術床被緩緩推了出來。
無需走近確認,僅憑她散落在床上的那一小片鴉黑的發,就足以辨認。
是他的妻子沈流箏,沒錯。
傅景辭走近手術床邊,滾燙的淚滴在她憔悴的臉上。
連一旁推著手術床出來的護士,都有些動容。
小護士擰了擰眉,猶豫著把話說了出口。
「先生,孩子不僅早產,體型還非常小……您確定要自願向唐女士捐贈臍帶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