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姐替我敬酒,替我圓滑地回答那些暗示。
到了最後,經紀人讓我先走。
我不肯。
他就把我反鎖在隔壁的包廂。
後來,我是在醫院看到我姐的。
總是白白凈凈的臉上多了淤青和暗紫。
我大聲嚎哭,不停地說對不起。
我好希望我姐能殺了我。
但她只是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摸了摸我的耳垂。
我什麼都做不了。
這時候,周靳珩的媽媽找上了門。
她說她能幫我,能讓我逃脫不良公司。
但我只求她給我姐討回公道。
她答應了。
但是要離周靳珩遠遠的。
我同意了,也把事情告訴周靳珩了。
他求我別走,讓我等等他。
可是。
就算我等得了,我姐等得了嗎?
那個人進監獄了,無期。
我姐懷孕了。
我也分手了。
等到西西出生後,我姐跳樓了。
我姐蓋著白布。
似乎不想見我。
沒幾天後,我和周靳珩養的貓也死了。
我泣不成聲。
大罵這隻貓的薄情寡義。
活著的時候,吃我的,穿我的,睡我的。
死了還要用著我的眼淚。
我爸聽說了我們的事情。
年紀大了,受不了打擊,走夜路不小心掉進臭水溝。
等人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腫脹不堪。
還是村裡人憑藉我給他買的廉價玉墜認出來的。

後媽把他留給我和姐姐的十二萬三千二全拿走了。
然後隨便找個土坡埋了。
他們墳頭上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就像我的念想,一年一年總是斷不了。
那段時間,我的情緒好像走進了死胡同。
一張人皮再也包裹不住這腐爛的屍體。
我緊緊擁抱著自己,為自己擦拭眼角的淚。
然後小聲告訴他們:「你們走慢一點啊,等等我吧。」
我自以為高明地瞞過所有人安排後事。
可姐夫突然拿出一封遺書。
他說:你姐姐活著買不起一個好房子,死了總要住得好一點吧。
我如夢初醒。
我還不能死。
姐姐想在地底下住得好一點。
爸媽也要。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於是我活著的盼頭從過上好日子變成了買五座墳墓。
是的。
五座。
我、姐姐、爸爸、媽媽。
還有小貓。
在我攢夠五百萬買墳墓的錢之前,周靳珩突然冒了出來。
他輕而易舉地達成了我的盼頭。
那一刻。
心裡緊繃了三年的弦突然斷開。
忙碌了數年的身體乍然得到放鬆。
過往的一切晦澀痛苦如洪水猛獸般席捲而來。
開始漸漸侵蝕我的大腦。
又順著腦幹鑽入脊柱,蔓延全身。
我已經病得無可救藥了。
但我不想去看醫生。
我要把錢全都留給西西。
我在別墅里的日子,已經把西西的後半生勉強安排好了。
內容覆蓋醫療、教育、居住、出行、家政等等。
我想。
小姨能力有限。
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西西以後來燒紙可不能怨恨小姨呀。
16
聽我斷斷續續說完。
周靳珩已經哭成了淚人。
他在不停地說對不起。
我不理解。
明明是我對不起他。
「那年分開得太倉促,我欠你句話——對不起。」
「還有,我是真的喜歡你。」
周靳珩從那天起,再也不肯出去工作了。
非要拉著我去看醫生。
我不肯,他就求著我去。
我不想看他的眼淚。
就勉強跟著他去了。
醫生說我已經重度抑鬱。
我實在不想吃藥。
周靳珩就把藥片用食用色素染色。
這樣大腦就以為這些是糖片。
我一天一天地過著。
每天都很麻木。
覺得自己只是一具空虛的身體。
感受不到愛。
也沒有愛人的能力。
有時候,我會問周靳珩。
如果我真的死了,會去地獄還是天堂。
每次聽到這句話,周靳珩都會紅著眼眶盯著我,然後一言不發。
可能是我問得多了。
他也麻木了。
周靳珩抱著我,摸著我突出的骨節。
「天堂也好,地獄也罷。」
「如果那裡艷陽高照,你就好好生活在那裡等我。」
「如果那裡淒風苦雨,你就回來,到我的身邊來。」
我笑罵他肯定是在騙我。
等我死了,他肯定快快樂樂開啟下一春了。
畢竟他經常有緋聞。
可周靳珩卻說,那些都是假的。
是他痛恨我的不以為意。
他說,他恨我不愛他。
於是,我也開始自私。
自私地希望周靳珩能在我死後慢一點忘記我。
最好永遠不要忘記我。
讓這個空白的世界上,留下一點關於我的念想吧。
至少還算沒白活。
17
我懷孕了。
我好像又有了新的盼頭。
周靳珩表面上和我一起開開心心。
可是卻大半夜躲在書房哭。
痛罵自己第一次為什麼不戴套。
於是我次日若無其事地騙他:「其實,我是故意懷孕的。」
周靳珩顛勺的手一頓。
我點點頭:「真的,不信你去看抽屜里的是不是被我扎洞了。」
周靳珩確認後,死死抱著我。
語氣痛苦又艱澀。
「溫梨初,你真是......」
我傻笑一聲,回抱住了他。
心裡尋思:幸好趁他不注意都給扎了,要不真騙不過他。
確認懷孕後,周靳珩對我更加小心。
恨不得一天 24 小時都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
我笑罵他太誇張。
我又不是糖人,一碰就碎。
可周靳珩不管,依舊恨不得把我放嘴裡含著。
他帶我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醫生說我的情況好轉了很多。
周靳珩很高興,開始計劃著我們的未來。
他說——
生完孩子就得結婚。
婚禮選在春天,春暖花開,好看。
要讓西西當花童。
要讓姐夫當證婚人。
蜜月旅行要選在海邊。
因為我們村子在窮山溝里,這輩子都沒見過海。
還要把爸爸、媽媽、姐姐和小貓的墳都放在一起。
這樣他們在地里也能嘮家常。
看著他熠熠生輝的眼睛,我也開始忍不住期待明年的春天。
18
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我突然開始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翻來覆去折騰周靳珩和肚子裡的寶寶。
有時候,我會獨自一人站在陽台。
直到周靳珩驚醒發現我不在時過來尋我,才會回到溫暖的被子裡。
有好幾次。
我甚至在想,要不就跳下去吧。
但周靳珩總會及時拉住我,吻著我的後頸小聲嘟囔。
「怎麼又亂跑,我都沒什麼東西抱了。」
聽起來像是不以為意。
但環住我腰腹的手在顫抖。
我笑了笑,乖乖跟著他回去。
儘管我說自己只是想吹吹風。
但周靳珩還是在全屋裡都放置了攝像頭。
我聳聳肩,沒攔他。
沒事的。
讓他心安一點也好。
省得他總以為我會憑空消失。
某天我和周靳珩在散步時,撿到一隻小狗。
髒兮兮的,但很可愛。
周靳珩指著那隻狗,「溫梨初,我們養他吧!」
我同意了。
於是,在小貓離開的第三年。
我和周靳珩又養了一個毛孩子。
我開始像照顧小孩一樣照顧小狗。
周靳珩還嫌我不夠忙。
又是把西西喊過來陪我。
又是時不時邀請以前的同事來家裡玩。
還說:「明年我們結婚的時候你們一定要來,伴手禮是黃金。」
慷慨程度令人咂舌。
我知道,周靳珩只是怕。
怕我不顧一切地離開這個世間。
他可能想讓我儘可能地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繫。
這樣的話,哪怕我想離開。
心裡也總會有牽掛。
哪怕只是讓我猶豫一秒鐘。
他也能在須臾之間將我拽進懷裡。
其實周靳珩猜對了。
我確實想過怎麼離開。
就跳樓吧。
和姐姐一樣。
摔成肉泥,和姐姐一樣擁抱大地。
我們相擁了同一片土地。
怎麼不算變相地擁抱彼此呢。
但現在不行了。
我還有周靳珩,有自己的寶寶。
也還沒看到西西痊癒。
所以,我也要很努力地痊癒。
19
可我似乎忘記了。
在冷凍室放久了的果蔬,無論再怎麼精心維護,拿到溫室里的第一時間也還是會爛掉。
我看著周靳珩陪著我沒日沒夜地熬。
看著他在照顧我和孩子時不經意流露出的痛苦和疲憊。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這樣的日子究竟要過到什麼時候。
我自責、我痛苦。
我意識到自己在拖累周靳珩。
而他本人毫無察覺地陪我一起變爛腐朽。
某一天照鏡子時,我盯著鏡子裡憔悴、骨感的女人。
明明已經瘦到脫相,可小腹還是微微隆起。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陌生。
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靳珩推門而入,摸到手腳冰涼的我,皺著眉頭:「我們泡泡腳好不好?」
我全程沒有什麼意識。
像行屍走肉般跟著周靳珩的步子走。
直到冰涼的腳被泡進熱水裡,我竟有一瞬間被刺痛。
周靳珩在和我分享西西的治療情況。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低頭注視著那盆泛著熱氣的水逐漸變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