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盆熱水因我而變涼。
周靳珩也因我在痛苦。
我不應該把他拉進泥潭的。
但我不敢表現出來。
晚上,我縮在周靳珩的懷裡,睜著眼睛看他下巴的胡茬。
過往的一切如走馬觀燈在眼前浮現。
一面是痛苦,一面是愛意。
此刻我才悲哀地發現。
愛和痛苦不處於同一個系統。
他們好像抵消不了。
而我就是個無底洞。
再多周靳珩也填不滿的。
19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或許並不全然正確。
但時間至少給了癒合的機會。
無微不至的陪伴、專業醫生的幫助。
以及新生命、小狗、西西帶來的多重牽掛下。
溫梨初越來越好了。
我親手把她的身體養得又白又胖。
雖然她總念叨著吃肉長胖。
但我還是樂此不疲地幫她做各種好吃的。
前半生沒吃上的東西。
我要全部補上去。
溫梨初有時候總是喜歡和我說對不起。
說她拋棄了我第三次。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一次是爸媽把我扔給爺爺, 然後帶著身為長子的大哥一起創業。
沒想到創業第三年生下了妹妹。
長子理應重視,老么理應寵愛。
於是我夾在中間,不上不下。
異常尷尬。
第二次是爺爺騙我去買西城的點心。
我跑了大半個城市。
回來後爺爺已經咽氣。
我又變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直到溫梨初出現。
她答應我, 又拋棄我。
但我又離不開她。
萬幸的是,我及時發現她生病了。
我們也有了寶寶,有了小狗。
日子又重新有了盼頭。
20
次年,我們的寶寶出生。
溫梨初的情緒似乎依舊有起伏。
但我能感受到, 她有在變好。
我不催促她,也不想給她壓力。
只會一直緊握著她的手。
我們都在期待。
期待溫梨初心底那片荒蕪的凍土一點點消融。
然後生出嫩綠的芽。
西西的手術很成功, 恢復得也比預期要好。
看著她紅潤的小臉和歡快的身影, 我也為溫梨初感到高興。
她對姐姐的愧疚在漸漸變淡。
她終於不再自我放逐和自我懲戒中沉淪了。
西西會健康長大。
我們的寶寶也是。
春天, 如我所願。
我和溫梨初的婚禮在一片面朝大海的草坪上舉行。
沒有邀請太多人,只有真心祝福我們的親友。
姐夫作為證婚人, 緊張得手都在抖,卻說得格外真誠。
已經能跑能跳的西西,穿著白色的小紗裙。
小女孩和我們的狗狗一起, 擔任了最可愛的花童。
我們的寶寶也在咿咿呀呀地參與著爸爸媽媽的重要時刻。
海風溫柔,陽光和煦。
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鮮花的香氣。
交換戒指時,我看著溫梨初,還是沒忍住眼眶泛紅。
「溫梨初, 以前我說, 你要疼疼我, 不要扔下我。今天, 我換一句。」
「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你不是誰的負擔,你是我窮盡一生,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們彼此對視相望。
眼底的愛意多到溢了出來。
那一刻。
心中長久以來的空洞,被一種溫暖而充實的東西緩緩填滿。
我為她戴上戒指。
我們相擁、相吻、相愛。
......
窗外,春光明媚,萬物生長。
我剛哄睡了寶寶。
走向溫梨初, 從身後擁住她。
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看什麼呢?」
「看春天。」她靠在我的懷裡, 輕聲說, 「真好看。」
我收緊了手臂,感到無比滿足。
幸福在心中暈開。
「嗯,以後的每一個春天,都會這麼好看。」
我和溫梨初擁抱。
不小心磕到了頭,她笑罵我笨。
我看著她。
很模糊, 看不大清。
只能痴痴地笑。
一睜開眼,發現我磕到了墓碑上。
——原來溫梨初已經死了。
21
她的墓碑和爸媽、姐姐、小貓的放在一起。
五座。
整整齊齊。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只是我太痛苦而造就出來的夢。
我去看了醫生。
醫生說我病了。
我沒在意,如果能夢到她, 那就讓我一直病下去吧。
而現實是——
我們撿的那隻小狗得了細小,死了。
孩子在第五個月意外流產,變成了一灘血泥。
溫梨初也跳樓死了,面目全非。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對紅色有應激反應。
我們糾纏了五年。
她什麼都沒給我留下。
甚至連最後說來年春天結婚也是假的。
騙子。
她明明連冬天都沒活過去。
我好恨她。
又好愛她。
溫梨初在我的人生中陪了我一段路。
此後再用半生的時間徘徊在我心裡一輩子。
我對她的愛, 她不在乎。
我因她離世而難過,她也不在意。
我無法影響她的抉擇,就像可有可無的灰塵。
沒關係。
我不怪她。
我想帶著對她的思念活下去的。
但時間是把鈍刀, 在傷口上反覆磋磨,不斷提醒著我和她不再相見。
冬天太長了。
我挨不過去把她從生命中剝離的日子。
所以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望她。
很快,墓碑下會有兩具合拍牽手的枯骨。
「我來找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