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珩真的把我鎖起來了,也推掉繁重的工作。
我很高興。
因為這樣就不用獨自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了。
一個人的時候。
總覺得這個別墅像偌大的棺材。
我只是其中一個有感情會流淚的屍體。
哪怕努力偽裝成人類的樣子去社交。
可屍體終究會逐漸潰爛。
周靳珩發現得很快。
他注意到我整個人變得懶散遲鈍。
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剛開始只是不想出門、不想曬太陽、不想起床。
漸漸開始不想吃飯、不想說話。
只是盯著窗外的樹發獃。
周靳珩覺得我在故意賭氣和他甩臉子,還發了好幾次脾氣。
但其實我沒有。
我真的好疲憊。
夜晚總是失眠,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實在沒什麼精力。
僅僅是窩在小沙發上發獃,就已經損耗我的全部精神。
見我總是不理他,周靳珩便譏諷我:「拿我五百萬,你就這麼消極怠工?」
我想反駁他我根本沒有消極怠工。
哪次在床上他沒盡興?
但周靳珩臉色太陰沉。
我也不想和他吵架。
於是總是以沉默來應對。
可能是為了解悶,他隔天給我抓來了一隻布偶貓。
和我們大學時候養的那隻很像。
我當著周靳珩的面把貓扔走。
不給他留一點面子。
周靳珩幾乎是有點崩潰的。
「溫梨初,你到底想要什麼!」
「錢,我給你了。」
「時間,我也陪你了。」
「我費盡心思給你做飯、照顧你,逗你開心,你憑什麼連個笑臉都不給我!」
周靳珩聲音好大。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聲嘶力竭地吼我。
我想說:不是的。
我不是不想要那隻小貓。
我只是太累了。
我承擔不起一條新鮮雀躍的生命了。
更不想讓這個世界上多出一個牽掛。
這樣,我會捨不得離開。
但我對上周靳珩通紅的眼睛,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只是愣愣地問他:「周靳珩,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靜默的空氣似乎在此刻停止流轉。
我如同溺水的人尋求氧氣。
期望周靳珩說出點什麼。
但他只是冷笑了一聲。
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踏進娛樂圈這個大染缸嗎?」
因攝入碳水不足,我的大腦思考得很緩慢。
周靳珩抓住我的腳踝,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我就是要站在最高處,讓你無論怎麼躲都被迫看著我。」
「你想忘了我?做夢,我會滲透到你生活的每個角落,讓你目之所及都是我。」
哦。
我想起來了。
當時分手的時候,我確實放過狠話。
——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周靳珩。
原來他這麼記仇呀。
好吧。
看來他真的很恨我。
我貧瘠的大腦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13
當晚周靳珩沒回來。
習慣了晚上被溫暖的懷抱擁著的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太空了。
房子也好,心臟也罷。
我顫顫巍巍地拿出安眠藥。
記不清吃了多少。
但我只是不想忍受一個人的夜晚。
太難挨了。
等我再醒過來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床邊是眼皮紅腫的周靳珩。
他可能以為我想尋死,所以死死握住我的手。
泣不成言:「我不恨你了......」
「像以前那樣騙我也好,玩弄我的感情也罷,我都不在乎了。」
「只求你別走,好嗎?」
好吧。
還是被周靳珩發現了。
我生病了。
已經病了三年。
自從我姐死後,我家的大人就是我自己了。
但我似乎把自己養得有點差。
從參天大樹變成一棵枯萎的樹苗。
有人說,親人的離世就像一場暴雨。
所有人的天都晴朗著。
只有自己永遠生活在陰雨里。
事實確實如此。
有時候,我也會埋怨。
埋怨爸媽和姐姐的自私。
他們徒留我一個人承受長久的痛苦。
但到了最後,只能輕嘆出一口氣。
算了算了。
都是一家人。
所以逢年過節,我還是經常去看他們。
沒有人會對一個土堆有感情。
除非那裡埋著我們愛的人。
周靳珩注視著我。
就好像下一秒我會變成透明人一樣。
我沒忍住笑了。
可周靳珩卻哭得更厲害了。
他哽咽著:「求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算我求你。」
我本不想回憶我這乏善可陳的一生。
但周靳珩哭得太慘了。
所以我還是逼著自己掀開那段結痂的記憶。
14
爸媽是半包辦婚姻,靠一個媒婆就定下了後半生的悲劇。
生完我姐後,我奶一定要我媽生個兒子。
我就這樣出生了。
我媽身體受損,不肯生,跳河未果沒死成。
被撈上來繼續生。
那時候爸媽總是吵架。
我姐抱著嗷嗷大哭的我,把自己的長髮剪成狗啃一樣的短髮。
她說:「奶奶媽媽都喜歡男孩,所以我把頭髮剪成短的把我當成男孩子,這樣奶奶就不會打媽媽,爸爸也能多愛我們一點了。」
但我媽還是死在了產房裡。
我爸再娶了個後媽。
後媽強勢,總是打罵我和我姐。
我爸只敢偷偷對我和我姐好。
我當時大聲埋怨他:「你就是個窩囊廢!保護不了媽媽,也保護不了我和姐姐!」
我爸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咬著牙說:「那你就不要認我當爸!」
這句話太重。
落在太輕的年紀會把心臟的某個角落砸壞。
我開始以年為單位怨懟著我爸。
我 16 歲的時候,姐姐很爭氣,考上了大學。
她收到通知書那天,後媽不肯出錢讓我再讀高中。
於是我姐當著全家的面把通知書撕了。
說:「我去南方打工。」
我像一隻寄生蟲,吸著我姐的血,考上了最好的大學。
從那時候開始。
我只想出人頭地,讓一家子過上好日子。
我兼職、做家教、發傳單。
做任何能賺到錢的工作。
那時候太小。
總是迫切地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緊繃著,不敢鬆懈。
生怕打亂整個人生拼圖。
可我忘了。
拼圖本身就沒有順序。
自然也不會丟失任何一塊拼圖。
太急於求成就會走錯路。
我也不例外。
大三那年,我戀愛的同時,第一次嘗到臉蛋帶給我的好處。
我靠拍一組景區宣傳片賺了五千。
宣傳片火了,有人找我拍戲。
可我哪會拍什麼戲。
被連教帶罵地拍完了一部青春傷痛小網劇。
我賺了三萬塊。
給我姐買了一件奢侈品當她的新婚禮物。
還給周靳珩買了一雙名牌鞋。
我以為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畢竟老一輩都是這麼嘮的。
但我忘記了。
我的人生本是一輛雪國列車,往前開也是無盡的寒冬。
15
被無良公司騙著簽了合同後,我被帶到風月場所。
我第一次看到了光鮮亮麗的明星背後是怎樣的腐爛生蛆。
人在驚慌失措的時候總會尋求親人的幫助。
我打電話給我姐,拜託她來接我回家。
可我忘了。
我姐也只是個普通人。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姐替我敬酒,替我圓滑地回答那些暗示。
到了最後,經紀人讓我先走。
我不肯。
他就把我反鎖在隔壁的包廂。
後來,我是在醫院看到我姐的。
總是白白凈凈的臉上多了淤青和暗紫。
我大聲嚎哭,不停地說對不起。
我好希望我姐能殺了我。
但她只是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摸了摸我的耳垂。
我什麼都做不了。
這時候,周靳珩的媽媽找上了門。
她說她能幫我,能讓我逃脫不良公司。
但我只求她給我姐討回公道。
她答應了。
但是要離周靳珩遠遠的。
我同意了,也把事情告訴周靳珩了。
他求我別走,讓我等等他。
可是。
就算我等得了,我姐等得了嗎?
那個人進監獄了,無期。
我姐懷孕了。
我也分手了。
等到西西出生後,我姐跳樓了。
我姐蓋著白布。
似乎不想見我。
沒幾天後,我和周靳珩養的貓也死了。
我泣不成聲。
大罵這隻貓的薄情寡義。
活著的時候,吃我的,穿我的,睡我的。
死了還要用著我的眼淚。
我爸聽說了我們的事情。
年紀大了,受不了打擊,走夜路不小心掉進臭水溝。
等人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腫脹不堪。
還是村裡人憑藉我給他買的廉價玉墜認出來的。

後媽把他留給我和姐姐的十二萬三千二全拿走了。
然後隨便找個土坡埋了。
他們墳頭上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就像我的念想,一年一年總是斷不了。
那段時間,我的情緒好像走進了死胡同。
一張人皮再也包裹不住這腐爛的屍體。
我緊緊擁抱著自己,為自己擦拭眼角的淚。
然後小聲告訴他們:「你們走慢一點啊,等等我吧。」
我自以為高明地瞞過所有人安排後事。
可姐夫突然拿出一封遺書。
他說:你姐姐活著買不起一個好房子,死了總要住得好一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