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了點頭:「有。」
「我和宋喬語,早就認識。在國外的時候,就認識了。」
我聞言,並沒有感到太意外,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我輕輕鬆了口氣:「我猜到了。」
若不是關係匪淺,他怎麼會那麼快就知道我在新公司受挫?
再往前追溯,他能那麼順利進入楓城科技,契機就是喻煥城缺席那次至關重要的董事會。
而喻煥城當時給出的理由是宿醉。
可他的酒量……怎麼會輕易醉到不省人事,連電話都接不了?
那場看似意外的醉酒,背後恐怕也少不了宋喬語的手筆。
這一切,仿佛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網。
只是我想不通原因。
於是便直接問出口了:「為什麼?」
喻楓抬眸看著我,眼睛裡涌動著很多複雜的情緒。
「為了復仇。」
14
喻楓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揭開那道陳年的傷疤:「當年,我養母的病,本來是有希望的。」
「國內引進了一種特效藥,雖然昂貴,但效果很好。我拿到了你父親給的那筆錢,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跑去醫院。」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可是,醫生告訴我,那批特效藥,就在前一天,被人全部買走了。一點不剩。」
「全部……買走了?」
我難以置信地重複。
「對,全部。」喻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跪下來求他們,求他們想想辦法,哪怕讓給我一支也好……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為了那一線生機,我只能帶著養母遠赴國外,尋找其他的治療方式。路途奔波,語言不通,延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她的病情急速惡化,不到三個月,就在異國他鄉……走了。」
他說得平靜,但我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蝕骨的悲痛。
「那之後,我在國外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黑戶,打最黑的工,住最差的地方,活得像個幽靈,渾渾噩噩,幾乎快要放棄自己。」
喻楓聲音平靜,他閉了閉眼,「後來,偶然遇到了當初在國內,我養母的主治醫生。」
「他正好去國外參加學術會議。他看我那樣,不忍心,還給我介紹了一位心理醫生。」
「那醫生回國前,又跟我見了一面。他無意間提起,覺得當年的事很蹊蹺。他說,他後來才知道,買走所有特效藥的,是楓城科技的喻總。」
我愣了一下,微微睜大了眼睛。
喻楓笑了一下:「他很疑惑,明明喻家並沒有人生那種病,那批藥對他們來說,跟垃圾沒什麼區別。」
「這句話,像顆種子一樣,在我心裡埋下」
「一個月後,我悄悄回了國。我去了喻家名下的一家酒店,應聘當了門童。」
「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喻霆和喻煥城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毛悚然的瞭然,「我和他們,眉眼之間太像了。那種血緣上的聯繫,騙不了人。」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他趁著接送行李的機會,小心翼翼地拾取了他們遺落的頭髮,送去做了親子鑑定。
結果毫無疑問。
「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去雇了一個私家偵探。」喻楓聲音漸漸有了起伏:「沒多久,偵探給了我一份錄音文件。」
「那是我帶養母出國前不久的一份錄音。」
他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一段經過處理的、略顯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喻霆和喻煥城聲音的對話,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喻煥城:「爸,我們既然找到小楓了,為什麼不直接把他接回來?」
喻霆:「急什麼?他現在心裡只有那個病秧子養母,我們強行帶他回來,他只會恨我們。等他那個養母死了,他無依無靠,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們再出現,他才會把我們當成唯一的救贖,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喻家,為我們所用。」
喻煥城:「可是……他那養母的病……聽說並不難治。」
喻霆:「一種特效藥而已,我已經讓人全部買斷了。沒有藥,她撐不了多久。這能大大縮短我們等待的時間。」
「我要讓小楓無牽無掛,乾乾淨淨地回來。」
錄音到這裡結束了。
喻楓關掉手機,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看著我,眼圈泛紅,那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憤怒與恨意。
「現在你明白了嗎,頌頌?」
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他們明明可以救我養母,明明可以早點認回我!但他們沒有!他們為了確保我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對他們感恩戴德、任由擺布的兒子和弟弟,冷眼看著我養母去死!甚至……親手加快了這個過程!」
我渾身發冷,無法想像喻楓在得知真相時是怎樣的心情。
那不僅僅是遺棄,而是近乎謀殺的血債!
喻家光鮮亮麗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如此齷齪和冷血的計算。
我用力回握住他顫抖的手,心臟因為憤怒和心疼而劇烈收縮。
這一刻,我完全理解了他所有的行為,他的隱忍,他的謀劃,他的復仇。
喻楓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他沒事。
他喝了幾口啤酒,又跟我說起了宋喬語。
「至於宋喬語……」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們之所以會認識,是因為我們看的是同一位心理醫生。」
「同一個心理醫生?」
我有些錯愕,這個關聯讓我意外。
「嗯。」
喻楓點了點頭,「那段時間,我們都處於人生最黑暗的階段。我在診所遇到她幾次,是她主動要了我的聯繫方式。」
他回憶著:「在我回國後不久,她就聯繫上了我。她直接對我說,如果我要復仇,她願意幫我。」
「她為什麼要幫你?」
我忍不住追問。
即使知道了喻家的不堪,我依然難以理解宋喬語為何要如此深入地捲入這場復仇。
喻楓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她恨喻家,不比我少。」
他緩緩道出那段被塵封的往事:「當年我走丟之後,幾乎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了她。明明只是喻煥城為了討好她,自作主張跑去買冰淇淋,一時疏忽弄丟了我。可最後,所有的輿論壓力,所有的指責,都落在了當時只有十五歲的她身上。『紅顏禍水』、『不懂事』、『害喻家骨肉分離』……什麼難聽的話都有。」
「她家境不如喻家,她的父母害怕被喻家遷怒針對,不僅沒有保護她,反而對她感到失望,責罵她不懂事,連累了家裡。在那種內外交困的壓力下,她一個人,在十五歲的年紀,幾乎是被驅逐一樣送出了國。」
喻楓的聲音低沉下來:「一個人在異國他鄉,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和家人的不理解,她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差點自殺。」
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在心理治療過程中,逐漸看清了事情的真相。她的恨,不僅僅針對當年那些指責她的人,更針對喻家——是喻家的態度默許甚至引導了那種輿論,是喻家的強勢讓她父母選擇了犧牲她來保全自身。喻煥城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卻在最關鍵的時候,任由她承擔了所有的罪責,甚至沒有為她辯解過一句。她對喻家,多得是恨。」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原來如此。
宋喬語的冷淡疏離,並不僅僅是性格使然,更是重重創傷後形成的保護殼。
她對喻煥城若即若離,恐怕也摻雜著複雜的報復心理。
她和喻楓,一個被間接害得失去至親,一個被直接推入深淵,他們在異國他鄉的心理診所相遇,帶著對同一個家族的恨意,結成同盟,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15
那天之後,我便很少看到喻楓了。
對面好像從沒住進來人一樣,再次變得靜悄悄的。
我的日子普通又充實,每天準時去公司上班打卡,到點了下班回家。
有時候來了興致,會跟相熟的同事們出去喝幾杯酒,逛逛街。
日子遠遠沒有以前寬裕,也很累。
但我卻比以前快樂很多。
我能從我完成的工作里獲得那珍貴的自我認同感。
楓城科技公司是京市鼎鼎有名的大公司。
有什麼風吹草動,很快就會傳遍所有群聊。
「聽說了嗎?喻董事長病倒了!聽說是中風,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
「我去,真的假的?他要是退位了,那楓城科技不就是喻總的了?」
「你說那個喻總,大喻總還是小喻總?」
「當然是大的啊,他都在楓城科技那麼多年了,論資歷人脈,小喻總哪裡比得過?」
「那可說不準,那小喻總可不是一般人……」
「是啊,小喻總有點本事,聽說上個月……」
咚咚咚——
我看得正入神,面前的桌子被人敲了敲。
我一把扣下手機,抬頭便看見宋喬語站在我面前。
「上班時間呢,別摸魚。」
我連連點頭:「好的。」
宋喬語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這麼關心他,怎麼不自己打電話去問問?」
我愣了一下:「他現在很忙……」
「再忙接你電話的時間還是有的。」宋喬語說,「而且,他會很高興。」
下班後,我回到公寓,腦海里卻反覆迴響著宋喬語的話和群聊里關於喻楓的隻言片語。
猶豫再三,我還是撥通了他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兩下就被接起,速度快得讓我有些意外。
「喂?」
喻楓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似乎又在聽到我聲音的瞬間染上了些許暖意:「頌頌?」
「嗯,是我。」我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好乾巴巴地寒暄:「你……吃飯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