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液體噴了我滿面,鼻腔里瀰漫著沉沉的血腥味。
我睜開眼。
江濤怒睜著雙眼,脖子上插著鋒利的酒瓶,血噴濺得到處都是。
他重重地倒下去,手腳彈了兩下,就再無生息。
外婆雙手舉在半空,鮮血從她手上流淌下去,落在地上砸出了聲音。
血腥味無處不在。
幾道閃電劈過,整個大地瞬間亮堂,也把這所房子的罪惡照得無所遁形。
外婆手忙腳亂去推江濤,嘴裡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沒想殺你!我只是不想你傷害我的梨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報警,還是報警,我自首好了。可怎麼辦?我的梨梨怎麼辦?她讀書那麼好,今夜為什麼會下雨?老天啊,你已經奪走我女兒了,勝男,媽媽對不起你啊……」
江濤一動不動,應該死透了。
江硯幽靈般地從裡屋走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嘴角有咬傷,頭髮亂得四處翹。
外婆看江濤的兒子出來,撲過去,緊緊抓住江硯的衣袖:「江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馬上就去自首。」
這麼說著,外婆爬起來,顫抖著想朝外走。
江硯麻木地看著外婆。
我默默走上前去,拉住外婆的手。
不同於外婆的激動,我很平靜,微微轉頭,盯著江硯的眼睛,對外婆說:「外婆,把江濤埋了吧。這間屋後面的樹林裡,有一口枯井,把他扔進去,誰也發現不了。」
外婆頓了頓,目光投在江硯身上,似乎是想看他的意思。
我放開外婆的手,蹲下身去,抓住江濤的肩膀,然後看向江硯:「你快過來搭把手,我拖不動你爸。」
江硯終於動了,他上前幾步,蹲下去抓住江濤的腳。
外婆沒再糾結,她找了一把鐵鍬,把它放在江濤身上,然後抓住江濤的腰身,和我們一起拖。
我們把江濤扔進了枯井。
外婆和著雨水,用鐵鍬把鬆軟的泥土揚進枯井,江濤有土掩著,就不會發出臭味讓人發現了。
江硯在發抖。
艷麗鋒利的五官被大雨沖刷掉,好像只留下模糊得快要消失的影子。
我默默走過去,緊緊擁抱了江硯。
在那場暴烈和血腥的大雨中,我們兩個半大的孩子緊緊相偎,試圖把對方刻進生命里。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擁抱他,大概出於對人的憐憫,或者出於害怕,或者出於對人性的驚怒,又或者僅僅是想再感受一下母親的體溫。
畢竟江硯是母親捨命救下的女人留下的唯一兒子。
母親對我不算親,但在這樣無助又恐怖的夜裡,我還是太想她了。
好像每個人遇到難事,都會想媽媽,我也不例外。
那場雨終於還是停了。
江硯對外說江濤被人追賭債,丟下他跑了。
江濤除了那張皮相,簡直一無可取。
他就是個混混加賭棍,沒人懷疑江硯的說法。
但江硯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外婆出面收養了他,旁人說她好心,又笑她不自量力。
還有人故意堵在我面前,不懷好意地拱火:「夏梨,你外婆收養了江硯,你日子就更不好過了。她怎麼養兩個孩子?你讀書再好有什麼用,以後肯定送不起。女孩兒嘛,還是早些找婆家才有好日子過。」
「對了,夏梨,你外婆收養江硯,是不是想要個男孩?也是,男孩才可以傳宗接代嘛。到時候叫你外婆給江硯改名,改成夏硯,他以後娶妻生子,老夏家也算有後了。哎,我怎麼給忘了,你們家窮得叮噹響,哪裡有錢娶媳婦?就算江硯長得再好,那也不能當飯吃,現在女孩兒多現實啊。不過沒關係,你讀書好,以後嫁人彩禮給得高,說不定就夠給江硯娶一門親呢。」
我笑笑並不搭話,心裡卻在想,如果我不能走出去,留在這個愚昧無知的小鎮,可選的路不多。
大致有三條,要麼瘋,要麼死,要麼麻木不仁。
這都不是我要選的路。
我要往上爬,甚至可以為此不擇手段。
好在命運不算薄待我。
高二那年,我被認回了夏家。
即使被排擠、嘲諷、看不起,也沒關係,至少比在小鎮還少承受一種惡意——嫉妒。
特別是我作為女孩,讀書那麼好,好過了鎮上所有的男孩。
那是我的原罪。
我再不離開小鎮,不知道會遭遇什麼。
所以,有時我也會感激我的母親,至少她愛上的是個富家少爺。
外婆漸漸安靜。
她已經熬乾了生命。
江硯站起來,為外婆闔上了眼。
我枯坐著,哭不出來。
風聲、雨聲仍在叫囂,雷聲隨時在炸響。
閃電把黑夜刺破,照亮江硯臉上的淚水。
世界好像很吵。
可我卻覺得孤獨。
孤獨,極致的孤獨。
好像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雨漸漸停了。
我的小老太太沒了。
外婆的葬禮很簡單。
我和江硯把她葬在了母親旁邊。
外爺在母親的另一邊。
一家四口,三座孤墳。
我在小鎮沒有家了。
13
原本料理了外婆的後事,我想儘快回京市。
但小鎮這些天持續暴雨,路況很差。
我有孕,不敢冒險。
江硯也沒走。
我們又住在了同一屋檐下,卻不像過去那般形影不離。
老屋很久沒人住,從前只請了鄰居簡單看顧,早斷了水電。
外婆這次回來得急,也沒時間通電通水。
因此,我們晚上只有煤油燈照明。
我很多天沒聯繫顧懷辭了。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著急?
可能會吧,畢竟我現在有了他的孩子。
想了想,還是給顧懷辭發一個消息。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發現手機沒電了,早就自動關機。
還好,我當時離開京市的時候,已把工作的事全交接好了。
我只是忘記告訴顧懷辭我有事。
這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因為以我的經驗來看,只要江硯不在,姜嫵就會喊顧懷辭陪她。
顧懷辭能陪姜嫵,自然顧不上我。
我把手機放好,目光掃過角落那口小木箱。
那裡裝著我母親的遺物。
我一件一件翻找遺物,感受著記憶里已經開始面目模糊的母親。
小木箱裡面有幾本日記本,我隨意翻了下,發現就是母親那端正遒勁的筆跡。
我放下日記本,又翻找起別的遺物。
在箱子的最深處,我發現了一個夾層。
那裡面藏了一張照片。
我拿了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少女。
一個少女是母親,她留著齊肩短髮,雖拘謹地看著鏡頭,但眉眼間意氣風發。
另一個少女明艷大方,她穿著白色連衣裙,手上挽著母親,面對鏡頭笑靨如花。
我仔細辨認了一下另一個少女,竟然發覺我認識。
那是江硯的母親。
我差點沒認出來。
在我的記憶中,她身上經常傷痕累累,不愛說話,好像總是滿腹心事的樣子。
我從未想過,少女時代的她,是那樣明媚愛笑。
母親與她曾是好友?
怎麼沒聽人提過。
我帶著疑惑,翻轉了照片,想看看照片背面寫了什麼沒有。
母親那個年代,大家總習慣在照片背面寫些什麼話。
或是寄語,或是祝願,或是寫拍攝時間。
照片確實有一句話:我的珍,吻你萬千。
那是母親的筆跡。
我如遭雷擊,久久不能平靜。
一切謎團終於解開。
我一直不明白母親當年的選擇,她明明可以有更光明的前途。
退學、生子,實在不是個理智的選擇。
要說是因為母愛吧,她對我不冷不淡,談不上熱情。
況且她生下我,我也過得苦。
窮孩子總是最先也最早感受到世間的惡意,我想她比我更早明白。
直到看了這張照片,我才終於明白母親當初為何那樣選擇。
母親終其一生都在證明她沒有動心,為此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賠上她的一生。
她迫切地需要一段正常的戀愛,來掩蓋她見不得光的心動。
所以,她找上了夏連風。
這個世俗里最合適的伴侶,只要攀上,就是捷徑。
母親真是頂級的賭徒,想賭萬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
當然,她輸得徹底。
可是,這也讓世人都知道了她是正常的。
女人就應該愛男人。
母親寧願當棄婦,也不願承認她那隱秘的心意。
但母親所做的一切努力終止於一場洪水。
當面對生與死的考驗時,她出於本能,捨己救人,一命換一命。
那恰恰證明了母親不止是動心。
而這張照片也是最有力的證明。
這是母親最深的秘密,外婆沒有責怪,反而替她瞞了一生。
我也終於知道外婆為什麼一定要收養江硯的原因。
那是一個母親最絕望的愛屋及烏。
我想,外婆把這箱遺物交給我,不光是為了讓我記住母親,更是讓我替母親照顧那個女人唯一的遺物——江硯。
外面雷聲陣陣。
我如夢初醒,發現不知何時,那張照片被煤油燈點燃,已燒毀了一個角。
啊----
我大叫一聲,急忙用衣服把那簇火苗撲滅。
江硯踢開我的門,攜帶著外面的風雨而來,語氣焦灼:「怎麼了?」
我趕緊捂住那張照片,冷冷說了句:「出去。」
江硯倚在門邊沒動,他黏人的視線,像是層蛛網裹在我皮膚上。
我沒理他,輕輕放好照片,然後把小木箱鎖好,起身端起,打算把它藏進衣櫃里。
江硯從身後按住我的雙手,雙臂也籠罩著我的身軀。
他的懷抱並不使人窒息,卻令人無法掙脫。
我嘆了口氣,喚他:「江硯,先等我放好母親的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