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顧懷辭交換婚戒的時候,他的眼神卻望向台下一角。
那裡坐著他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此刻,白月光的注意力沒在台上,只與旁邊艷麗妖嬈的男子深情對望。
而與她對望的男子叫江硯。
他曾是我至死不渝的愛人。
1
我假裝忽視顧懷辭的走神,繼續自欺欺人地與他舉行婚禮。
到了敬酒環節,向來穩重自持的顧懷辭居然來者不拒,別人勸酒舉杯就飲。
誰都看出來他想買醉,但都以為他是新婚高興才難得放肆。
只有我知道,他是因為不甘心。
因為他沒娶到想娶的人。
我沒有阻止他買醉,而是得體地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等到了姜嫵與江硯那桌,顧懷辭早已飲至半醉。
姜嫵就是顧懷辭那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而江硯見我們過去敬酒,馬上起身舉杯,以保護者的姿態站在姜嫵身側,不著痕跡地遮住了我望向她的視線,多情的狐狸眼中還閃過一絲防備。
我輕笑出聲。
江硯這是以為我還放不下過去,怕我在大庭廣眾下給姜嫵難堪。
也不怪他那麼想。
當初他與我青梅竹馬,也訂了婚,卻一朝變心,與我剛回國的閨蜜姜嫵一見鍾情,和她愛得難分難捨。
我對他們的背叛耿耿於懷,曾對他們糾纏不清,鬧得很難看。
那段時間,我陷入痛苦的深淵,幾欲尋死。
幸好有顧懷辭闖入我的生活,帶我走了出來。
顧懷辭成了我唯一的救贖。
我以為,屬於我的神明到了。
卻不知道,我唯一的神明也為姜嫵沉淪。
姜嫵聽見我笑,仿佛意識到不妥。
她輕輕拉了下江硯的袖口,江硯偏過頭,精緻的眉眼微微勾起,給了她一個縱容的笑臉,然後默默地讓開了位置。
姜嫵這才起身舉杯,杯中的香檳微微晃動,柔美的眼睛也含笑看向我們:「懷辭哥,夏梨,我祝你們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顧懷辭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看向姜嫵,卻在和她眼神相撞的那一刻,又迅速移開眼,仰頭飲盡了手中的香檳。儘管他動作優雅得體,但終究飲得太急,幾滴澄黃的酒汁從他嘴角溢出,緩緩滑過脖頸,流入深不見底的前襟。
頓了片刻,顧懷辭才又抬起頭,紅著眼睛,用克制而隱忍的語氣對姜嫵說:「阿嫵,祝你幸福。」
我幾乎是瞬間就讀懂了顧懷辭的潛台詞:反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所以阿嫵你要幸福。
多可笑。
這是我的婚禮,我的法定丈夫卻祝別的女人幸福。
2
我與顧懷辭原本是極不相稱的一對。
顧家不光擁有龐大的商業帝國,家族背景也極深,黑白通吃,幾乎在京市一手遮天。
作為顧家嫡系唯一的子孫,顧懷辭是絕對的天之驕子。
夏家雖也富裕,卻比顧家差一大截。
而且我身份尷尬。
當年母親雖從小鎮考上頂級學府,但沒能改變命運。
她在大學耽於情愛,與夏家少爺相愛,最終卻被拋棄。
甚至還有了我這個意外。
母親一向要強,這回卻失了智,她居然選擇退學,瞞著夏家少爺,偷偷回小鎮生下了我。
後來母親窩在小鎮上開了一間雜貨鋪,只能勉強養活我。
有年鎮上發生洪災,母親因搶險救人去世。
母親沒了,外公外婆繼續供我讀書。
不久外公也因病離世,只留下外婆與我相依為命。
後來外婆還收養了江硯,她養我們兩個非常吃力,但外婆都咬牙扛著。
直到我高二那年,外婆生病,實在無力同時撫養我和江硯,這才忍痛聯繫了夏家。
我的親生父親夏連風早就聯姻,但卻多年無所出,我是他唯一的女兒。
他調查了一番,看我確實是塊讀書的好料子,這才捏著鼻子認回了我。
我這半路被認回的女兒,的確強過世上大部分的普通人,可進入了那個階層才知道自己的位置有多麼尷尬,我這身份有多麼淺薄,又有多麼上不得台面。
也正因如此,這麼多年,除了姜嫵,別的富家千金不會跟我做朋友,她們瞧不起我,有家世的父母也不會考慮我與他們家的男子聯姻。
我根本為夏家帶不來任何利益,自然在家也不那麼受待見。
在京市,我游離於所有人之外,是一個異類,偏偏還要站在這個圈子裡。
但我常常安慰自己,至少我還有姜嫵和江硯呢。
雖然姜嫵高中讀完就直接出國了,但她答應我以後會回國發展。
江硯與我,更是考上同一所頂級學府,我們大學就正式在一起,從來形影不離。
雖然夏連風很看不上江硯,但我們還是快要結婚。
我還想著結婚那天,一定請姜嫵當我伴娘。
可偏偏,他們背叛了我。
沒人苛責他們,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沒過多久,江硯就利用董事會,把我踢出了我與他共同創立的公司。
姜嫵也找上我,勸我:「阿梨,體面一點好嗎?江硯不愛你了,放過他吧。」
就連夏連風知道了這些事,也只冷笑了一聲,抬眸對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輕飄飄地說道:「夏梨,是你不自量力。你與姜家小姐,是個男人都會選她,怨不得別人。」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最後卻眾叛親離,成了別人口中的瘋女人。
我不甘心,怒吼、呻吟、哭泣,甚至想過和姜嫵、江硯兩個人一拍兩散,永墮地獄。
是顧懷辭救了我。
他理解我,給了我陪伴,給了我尊嚴,同時也給了我平等的愛。
後來,甚至不顧一切向我求婚。
我以為我等來了我的神明,含淚答應了他的求婚。
但在結婚前夕,卻無意洞悉了他為什麼要娶我的秘密。
3
婚禮前夜,原本我要和顧懷辭參加朋友聚會。
但恰好夏連風要談筆大生意,因我馬上要當顧太太,他有意叫上我,以增加談判的籌碼,好多撈點好處。
當然,他也是想試探我的能力。
自從我要和顧懷辭結婚,他就動了讓我當夏氏集團繼承人的心思。
畢竟在他看來,我能攀上顧家,算很有幾分本事。
我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不敢怠慢,就推掉了要與顧懷辭一起參加的朋友聚會。
那聚會上的都是這個圈子的人,他們一向看不上我,我去反而掃興。
而且,姜嫵與江硯也在,萬一碰上了也尷尬。
我談好生意,夏連風就不住催我去找顧懷辭,叮囑我一定要牢牢把握住他,沒了顧懷辭,我什麼都不是。
剛好,我也很想顧懷辭,就開車過去找他。
顧懷辭沒在聚會的房間,我刻意躲開了姜嫵和江硯,朝相識的人打聽了好幾圈,才有人告訴我他在天台。
我輕手輕腳爬上天台,打算給他一個驚喜,還想告訴他,阿辭,才幾個小時不見,我就想你了。
到了最後一個台階,我停下腳步,輕輕推開天台木門的一角。
一陣柔風吹拂過來,帶來了淡淡的煙草味。
我遠遠望去。
見顧懷辭偏頭看著遠處,修長的身子站得筆直,蔥白的手指卻虛虛舒展著,只輕輕捏著指尖的半截煙。
他長得真好看,和江硯那種妖嬈艷麗奪人心魄的美貌不同,顧懷辭有刀削般稜角分明的輪廓,鼻樑也高挺英氣。
遠處街燈折射的些微橘黃的燈光,將他長長的睫毛在眼角處投下水墨剪影,遠看像一道迤邐的溪流。
肩背同樣勻稱,配上平滑柔韌的肌肉,讓身體線條也流暢得恰到好處。
只瞥那麼一眼,就讓人驚艷。
我正要開口喚他,卻聽到了他好友秦揚的一聲嘆息。
原來秦揚也在,只不過他站在天台角落的陰影處,輕易發現不了。
我不忍打擾他們獨處,正要離開,卻聽見秦揚的聲音遠遠傳來。
「懷辭,你真的打算為了姜嫵,犧牲自己一輩子幸福,娶那麼上不得台面的夏梨?」
我離開的腳步一頓,整個人從心底開始發冷。
顧懷辭的神情變得清冷、落寞,渾身散發著宿命般的孤獨感。他輕嘆了一聲,才輕輕說道:「只要阿嫵幸福,就什麼都值得。反正對於我來說,不是阿嫵,娶誰都一樣。」
秦揚大概看不得好友這樣,他摔下煙頭,一腳踩滅,語氣里滿是義憤填膺:「那也輪不到夏梨!夏梨那身份,給顧家提鞋都不配。」
「你是不是還怕夏梨發瘋傷害到姜嫵?其實夏梨算什麼呢?小角色而已,有的是辦法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不一定非要娶她不可。」
顧懷辭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在裊裊的煙霧中,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再次響起:「我不敢賭。夏梨爛命一條,可阿嫵呢,比我的命還重要。只有娶了夏梨,時時刻刻看著她,我才能心安。」
「況且就算我能無聲無息料理了夏梨,阿嫵也會傷心的。畢竟夏梨原本是阿嫵最好的朋友,阿嫵對夏梨還懷有愧疚之心,要是夏梨沒了,她那麼善良,一輩子都會在心裡難過的。我怎能忍心?」
秦揚沒有接話,他揮了揮飄過去的煙霧,像想起來什麼,壞笑一聲,有些戲謔地問顧懷辭:「對了,夏梨除了會念書,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也沒什麼情趣,和姜嫵簡直雲泥之別。你為了穩住夏梨,要假裝愛上她,是不是特噁心?」
顧懷辭抬起眼,漠漠地掃了一眼秦揚,語氣有些頹然:「那有什麼辦法呢。別的不說,我向來愛潔,夏梨曾跟了江硯那麼多年,都髒了。但為了阿嫵的安全,我只能忍受。」
秦揚聽完,沉默了半晌,才長嘆一聲:「你啊你,這輩子就栽在姜嫵身上了。得了,明兒的婚宴我就不去了,免得看你明明難過卻要假裝幸福的樣子,晦氣!」
顧懷辭無所謂地說道:「隨你,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左右就只有你知道我想娶的是姜嫵,你這個知情人不在,我做戲也能做得真些。」
我整個人僵在原處,幾乎無法動彈。
也終於知道一直以來,我以為的平淡如水、相敬如賓不過是假象。
這一切都只是顧懷辭在做戲。
原來顧懷辭會動心,也會為愛痴狂,只不過對象不是我。
甚至,他的愛毫無底線,令人顫慄。
這個世界給了我一種巨大的荒誕感。
有一種讓我無法思考的美感。
像是瞎掉的瘋子,把車開上了懸崖,還一意孤行把速度飆到了兩百邁。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稍微找回自己的思緒。
我選擇悄無聲息地離開。
同時,也下定決心,明天和顧懷辭的婚禮要繼續舉行。
顧懷辭,就讓我和你在一起。
不死不休。
4
新婚夜,顧懷辭喝得爛醉,我們什麼也沒發生。
不過,自從知道他娶我的真相,我對所謂的新婚夜也沒什麼期待。
我也終於知道,和顧懷辭在一起的這三年,他一直發乎情,止乎禮,不是什麼尊重我,只是單純嫌我跟過江硯,覺得我髒了。
這要是換作姜嫵,哪怕她同樣和江硯在一起過,恐怕他顧懷辭就顧不得什麼潔癖,早就把他向來視作天上月的姜嫵擁入懷了。
估計還恨不得跪舔在姜嫵的腳邊,畢竟顧懷辭為了她,竟可以假裝愛我,這個曾經他想悄無聲息除掉的人。
說起來,我還得感謝姜嫵無形之中救我一命呢。
真是可笑啊。
我瞥了一眼顧懷辭,取下鑲嵌鑽石的頭紗,在床邊的一角和衣而睡。
第二天醒來,顧懷辭早就不在婚床上了。
這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我收起心思,翻身下床,洗漱完了,正要打開門朝樓下走去。
剛打開門,就不由得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