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原來都以為老大喜歡男人,整天膽戰心驚的,出去砍人都恨不得把褲子縫腰上,生怕一不小心被老大給糟蹋了。」
鬨笑聲一片。
我也跟著笑了笑。
接著。
又聽見有人說道,「嫂子,我們私底下打過賭,猜老大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最後一致認為,老大喜歡那種特純特乾淨的。」
「就是嫂子你這種。」
我照舊笑著。
卻始終沒應聲。
其實我煙癮也犯了,縮在桌下的手在腿上蹭了蹭,拚命遏制住對尼古丁的慾望。
然而。
餘光里有道火光躥起。
林馳點了根煙,然後遞到我面前。
「不用忍。」
他替我把頭髮掖去耳後,笑,「昨晚,我聞到煙味了。」
15
我錯愕著回不過神,可身體卻很誠實——
右手已經接過了煙。
食指與中指夾著那根點燃的煙,撣了撣,動作嫻熟無比。
所有人都愣住,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這朵「小白蓮」,唯獨林馳笑了。
他給自己也點了根,甚至還惡趣味地同我的煙支碰了碰。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害。」他們紛紛掏出煙來,互相遞火。
「嫂子你早說啊,嚇得我們憋半天了,連火都沒敢碰。」
我笑了笑,沒應聲。
因為摸不准林馳究竟是怎麼想的。
林馳和手下兄弟們相處得很好,沒什麼老大的架子,大家喝著酒,說說笑笑。
「嫂子。」
坐在我對面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鏡,怎麼看都不像是社會青年,反倒有股子書卷氣。
他推了推眼鏡,笑著問我,「你還有多少事是我們老大不知道的啊?」
他語氣戲謔,像是在開玩笑揶揄。
可我卻透過那厚重的鏡片,看見了他眼底的挑釁與威脅。
貫穿其中的,是最原始的慾望。
我有種感覺。
他似乎知道我原本的身份。
但他沒繼續說,只是跟大家一起笑鬧著換了個話題。
煙味聞多了,胸口有點發悶。
我喝了口果汁,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聲。
「我去一下衛生間。」
林馳點頭。
那群小兄弟正纏著他玩骰子,他今天輸得慘,已經連喝幾杯了。
廁所里沒人。
我倚著牆點了根煙,胸口那股子翻湧的噁心感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煙剛吸了兩口,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是一個小腹微微隆起的孕婦。
我掃了一眼,摁滅了煙,並順手推開窗散散煙味。
「謝謝。」
孕婦說話聲很好聽,柔柔的。
我點了點頭,可胸口那股子上涌的感覺更加強烈。
直到再壓不住。
我衝進廁所隔間,連門都來不及鎖,彎腰就吐了起來。
這次吐得最狠,只覺著膽汁都快吐了出來。
「你……沒事吧?」
身後響起軟軟的詢問聲。
那孕婦走上前來替我順了順後背,「怎麼吐得這麼厲害……血!」
她驚呼,「你吐血了?」
16
劇烈的嘔吐使我眼前出現短暫的模糊。
緩了幾秒視線才算恢復。
沒她說的那麼誇張。
只是嘔吐物里有點紅而已。
將她小心地推出了隔間,我按下沖水鍵,又用她遞來的紙巾擦了下嘴角。
「謝了。」

「你沒事吧?」
她皺著眉,神色有點緊張。
白皙乾淨的一張臉,肉肉的,一看就有被養的很好。
「沒事。」
我去洗手台前洗了臉,出去時,看見一個男人等在衛生間門口。
見我出來,對方忙抬頭,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又落在了我身後。
「怎麼去了這麼久?」
男人迎上來,小心地扶著自己的妻子,「咱們回家吧,酒吧也讓你見了,這裡太吵,對胎兒不好。」
他耐心地哄著,「還沒玩夠的話,回家我陪你玩遊戲好不好?」
她點點頭,卻還是回頭看我。
這時,有人繞過她們朝我走來,是林馳。
「你是她男朋友嗎?」
她小聲詢問,「她剛剛在廁所……」
「朝她借了一包紙巾。」
我打斷她的話,朝她笑笑,「謝謝了。」
她老公笑著在她鼻尖上颳了下,「一包紙巾你還和人家男朋友提啊,小財迷。」
說完,哄著她離開了。
我倚在牆邊緩了口氣,抬頭去看林馳,「你怎麼過來了?」
「你太久沒回,不放心。」
「上個廁所,能有什麼事。」
我跟著他往回走。
綁起的頭髮總覺著難受,忍不住用手撥弄了下。
下一秒,發圈便被人輕輕扯下。
林馳順手將它戴到手腕上,「這樣散著頭髮也好看。」
「怎麼舒服怎麼來。」
林馳偏頭看了我一眼。
這人總給我種莽撞的溫柔的感覺。
他告訴我,「在我面前,你可以隨意做你自己。」
「不用掩飾什麼。」
我笑著反問,「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嗎?」
他靜靜看著我,搖頭。
我笑笑,沒再說話。
就是因為不知道,他才會篤定地說出這種話。
17
林馳今天走得很早。
臨走時,還在我臉上親了下。
他以為我不知道。
可實際上,天剛亮我便醒了,就那麼窩在他懷裡安靜地看著窗外。
看天色一點點泛白。
這於我而言,是難得的寧靜時刻。
林馳走後,我去了一趟醫院。
幾張檢查單胡亂疊作一團,紙張那麼輕。
卻又那麼重。
我坐在椅上,聽醫生絮絮叨叨勸著。
可實際上她都說了些什麼,我和過去幾次一樣,幾乎都沒聽進去。
「謝了,周醫生。」
我朝他笑笑,「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我再考慮考慮。」
醫生扶了扶眼鏡,語氣無奈,不知是第幾次解釋,「我姓江,江周。」
「不好意思。」
我慢吞吞地整理著檢查單,問他,「醫生,你說人有下輩子嗎?」
對方沉默兩秒,「抱歉,我是無神論者,也不相信人有來世的說法,還是應該活好這輩子。」
「所以,你的病……」
「也是。」
打斷了他的話,我收好檢查單,「那我走了啊,周醫生。」
「……好。」
我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著。
人啊。
境隨心變。
來了這辦公室幾次,我從最初的怕死,到現在竟也恍惚間有種想要解脫了的衝動。
出了院門,我又去打車去了一家私立醫院。
住院部三樓。
我推門進去時,房間裡還有著很淡的消毒水味。
「媽。」
我坐在床邊,看著病床上頭髮已斑白的女人,「這幾天你怎麼樣?」
「護工有沒有給你放電視看?看你最喜歡的那個《一簾幽夢》。」
「有沒有想我?」
其實都是自說自話罷了。
她戴著氧氣罩,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在我握住她手時,很輕很輕地回握。
她叫陳淑榮,是我的養母。
我四歲時被人販子拐走,賣給了犯罪團伙,被逼著在街上要飯討錢。
七歲時,被養父母帶回了家。
我媽一直對我很好,她自己原本有一個女兒的,是老來得女,女兒和我同歲大,只是在五歲時走丟了,至今下落不明。
她在街上看見我,動了惻隱心,就這麼把我帶回家養著。
養父酗酒,還愛打麻將,輸贏常是幾百塊,在那個年代算的上是很大一筆錢。
兩人常常因此吵架,有時輸了錢或酒喝的多了些,便扯著我媽的頭髮打,斥罵她生不齣兒子,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有時也會打我。
但都會被我媽護住。
她會將我圈在懷裡,死死護著,然後哭著告訴我,「瑤瑤,不怕。」
其實我叫窈窈。
我媽口中語氣柔軟地喊著的「瑤瑤」,是她走丟了的親生女兒。
她把我當成親生女兒養大。
可十六歲時,我還是被養父賣去了那種地方。
他在我喝的水裡下了東西,我渾身酸軟,想逃跑都沒有力氣。
時隔多年,記憶早已經模糊,只隱約記得那間房裡有很多人,很多男人。
他們吞雲吐霧,嬉笑怒罵。
不知是誰帶頭,有人扯我衣服。
好疼。
我好怕。
我想要逃走,卻根本躲避不開。
直到——
門被推開,是我媽跌跌撞撞跑進來,她尖叫著推開那些人,護著我就要走。
卻被他們攔了下來。
那晚……
那晚。
記憶已然模糊,我也從不敢再回想那晚。
後來,她帶著我離開,腳步踉蹌。
去警局報了警。
她抱著我輕聲安撫,可明明自己也是滿身的傷。
再後來。
養父又將我賣掉時,她在去追我的路上出了車禍。
癱瘓了。
16 歲的我還是沒能抗衡得過養父。
之後這些年,我用那些掙來的髒錢為她治病。
她是嫌棄的吧。
所以再沒怎麼和我說過話。
18
我今天來時穿著白色裙子,頭髮是染過的黑色,乖順的散著,掖在耳後。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
哭了。
眼淚順著皺紋堆砌的溝壑流下,落在枕頭上。
暈開一小片。
她示意我摘下氧氣罩,想要說話。
我猶豫了下,替她摘下,她呼吸不暢,只能短暫的摘下一小會。
她很輕地握著我的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