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藥塞進她懷裡:
「平日裡我見你總是咳,想來是肺上的毛病,就去藥館讓大夫抓了治肺癆的藥。」
「這次去得匆忙,你沒跟著來,等這些藥吃完了嫂子你跟我進城一趟,我們找個大夫好好地看看。」
話畢,大哥大嫂連忙推脫:
「這怎麼使得,你們家人口比我們家多,得處處用錢,你還給我抓藥……」
大嫂拖著病弱的身體還想再拒絕,我拍了拍她的手,回絕了過去:
「什麼你家我家,往後我們都是一家人。」
說罷,我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今日賣餅賺的錢。
「陳貴平時打獵,家裡能有進帳,我如今也能賺些零花,至於錢的事,嫂子你不用擔心。」
「病了總得去治,總是拖著也不是個事。」
「嫂子快別推脫了,我還等著你身子好了,早日給我生個小侄子呢。」
提到往後的日子,他們夫妻二人這才接下了藥。
家裡給我留了飯,我吃完飯時,倆孩子已經睡了。
陳貴在刷碗,我回臥室鋪床。
正整理著床單,陳貴從身後摟住了我。
聲音瓮瓮的。
「怎麼了?」
我問。
「沒事,就是想抱抱你。」
他答。
我沒躲著他,任他抱著我。
良久,他默了默,鬆開了我:
「其實你可以走的。」
「什麼?」
「我家這個情況,其實你可以走的。」
我回頭抬眸笑著看他:
「走?走哪去?」
再回家整日割草做活,然後面臨隨時被爹娘賣了嗎?
我拿著食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你待我好,倆孩子也好。」
「我們倆勤快些,踏踏實實地過日子,總能把日子過順的。」
陳貴捧著我的臉親了又親:
「這麼好的媳婦兒,咋就便宜了我呢。」
人跟人都是將心比心的。
從我出嫁那日的排場我就知道,陳貴心裡是敬我愛我的。
我沒理由辜負一個人的真心。
7
天氣漸涼,山上的野蔥便難找了。
雖說能用賺來的銀子買些小蔥,但兩者之間過了油散發出的蔥香是沒辦法比的。
貼的餅子一日比一日少,野蔥花蕊上結穗時,我便決定換種賺錢的路子了。
可如今到處蕭瑟,有什麼新的賺錢法子呢?
天氣逐漸冷了起來,連飛禽走獸都少了許多。
大丫二丫長得飛快,飯量也大了許多。
陳貴獵來的野味比夏日時少了許多,我這邊賺的銀子也越來越少。
大嫂心細,從每日的吃食里就能看出我們家現如今的日子。
她沒說話。
只是每每吃飯,他們夫妻二人紛紛比往日主動少盛了半碗。
晚上睡覺時,陳貴從枕頭底下掏出幾雙鞋墊。
看花樣和繡工,很顯然是大嫂送來的。
我忙下床,準備把這些送回去。
雖說目前我們生活上有了難處,可現下村裡有哪家不難?
「她好好養病就是了,怎麼還費心思給我納鞋墊。」
「她自己都捨不得往身上添一針一線,也不知道是熬了多久才繡成的。不成,我得趕緊給她送回去。」
還剛作勢起身,陳貴就拉住了我:
「大嫂怕你拒絕,就給了我。」
「她說自己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但繡工好歹能看得過去,說這大半年裡你買藥花了不少錢,怎麼說都讓你收下。」
「還說剩下吃藥的錢等年底大哥發了工錢,就還你。」
我想都沒想地就道:
「我們是一家人,相互幫襯是應該的,這帳不用算得這樣清楚的。」
陳貴拉著我依舊不放。
我疑惑地望著他。
陳貴把我拉入懷裡,細細地給我講述道理: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可人活在世,總要有些志氣的不是?我們總是這樣去一味幫襯,他們也會不好意思的。」
他摩挲著我的手掌,繼續道:
「你幫幫我,我幫幫你,關係才會長久。
「就像是板凳兩端的兩個人,只有位置相當,板凳才會不倒。
「若是有人一味向另一端去靠,不論是給予還是索取,板凳都失了衡。板凳失衡,便會跌大跤。
「我們和大哥一家就好比這板凳兩端的兩個人。」
陳貴說完,我便明白了。
關係再好,適當的分寸感也是很重要的。
我點點頭,默默地把鞋墊收了起來……
夜裡,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沒承想陳貴也沒睡。
他摸了摸我耳鬢間的碎發,聲音輕輕的,讓人很安心:
「在想什麼?」
夜裡冷,我往他的懷裡鑽了鑽:
「在算咱家的積蓄。」
陳貴身上果然暖和,於是我又貼近了些:
「我打算明日再去山上看看有沒有其他野菜什麼的能做成吃的,若是沒有,就老老實實在家跟著大嫂學繡花。」
「我在城裡賣餅子的時候去繡房比對過,大嫂的手藝不比那些繡娘差,若我學會了,可以帶著大嫂一起賣。」
陳貴摩挲著我的頭髮,輕輕地嗯了一聲,主動往我身邊靠了靠,大手覆在了我的腰上。
他沒反對。
可我又嘆了口氣:
「要學就得買布買針線,又是一筆支出。」
「只希望我有些天賦,莫要糟蹋了那些針線。」
陳貴輕笑一聲,把我攬得更緊:
「媳婦兒你大膽去干,若是不成,還有我呢。」
「往後我養你們娘仨。」
陳貴雖給我定了心,可我也不能只讓他出力。
就像他說的,你幫幫我,我幫幫你,這樣關係才能長久。
夫妻之間亦是如此,你想想我,我想想你,不至於日子以後生了怨懟。
第二日我便賣力地跟著大嫂學繡花,大嫂也很樂意教我。
只是我手粗笨,學了半晌才勉強繡出一點模樣。
後來我將生平第一次繡的花做成補丁補在了陳貴的舊衣上。

陳貴說我繡的小雞很可愛。
我氣得兩天沒理他。
什么小雞,那分明就是鴛鴦。
見我生悶氣,陳貴忙不迭地上山又給我獵了兩隻野雞賠罪。
還說現在他知曉了,我繡的兩隻不是小雞仔,是大野雞。
我又哭又笑,氣已然消了大半。
真是個榆木腦袋。
可是我心裡卻甜絲絲的。
8
我和大嫂繡完花樣,我就拿去進城賣。
三日一趟,月月如此。
我們不僅賣繡樣,還賣三七。
這東西是大丫二丫在山上玩時發現的。
每次給大嫂抓藥時這倆丫頭就在身後跟著我。
藥鋪去了不少次,總有幾回碰見那些賣新鮮藥材的商販。
這倆小丫頭心細,居然悄無聲息地記下了許多。
有日我正繡著東西,大丫二丫興奮地跑回來說她們發現了「寶藏」。
我起初還不信。
直到她倆引我到了那塊她們發現的「秘密基地」,我才知道我們可能真的要發財了。
三七,那可是個好東西。
不論是行軍打仗還是日常生活,有個磕的碰的。
這東西最適合活血散瘀了。
最主要的是,野生的,品相又好的三七是能賣個好價錢的。
我捧著倆丫頭的臉親了又親:
「大丫,二丫,你們可真是咱家的福星。」
從我還未過門時,街坊鄰居都說這倆丫頭是「賠錢貨」。
可我覺得大丫二丫聽話懂事又機靈,明明就是福星。
不是福星的話,怎麼偏偏這東西在山上長這麼久,人來人往的竟也沒人認出這好東西。
大嫂的繡活好,那些買家對她繡的東西讚不絕口。
一開始我說拿著繡品去賣的時候,大嫂還有些猶豫。
可看到每每售罄的空籃子,甚至有些人等上半個月只為要大嫂繡的東西時,她便也有了信心。
許是看到一日日進帳的銀子,又或許是得到了認可。
大嫂現在每日都提著心勁,整個人明媚了不少。
也不似之前那般病懨懨的了。
幾個月下來,飯桌上竟也是隔三岔五就能吃頓葷菜。
日子真的在一天天變好了。
9
冬日來得很快,山上的飛禽走獸都找了藏身之所躲了起來。
陳貴進一次山便要三五日才能出來,且收穫還不是很多。
現在到處天寒地凍的,進了山便只能啃凍得硬邦邦的餅子乾糧,渴了只能捧著雪水喝。
雖說年輕,但也不能這樣不愛惜身子。
況且山里偶有猛獸出來覓食,他幾日不回來,我總是提心弔膽。
我往他皸裂的雙手上塗著凍瘡藥。
那傷口凍裂得很深,還流著血珠。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小心地給他塗著手,生怕弄疼他。
我開口勸道,聲音悶悶的:
「現如今家中不是揭不開鍋,等開春了再上山吧。」
見我哭了,陳貴立刻慌了:
「別哭別哭,只是看著駭人,其實不痛的。」
說完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想裝作若無其事,可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是出賣了他。
我眼眶更紅了:「騙人。」
淚水又止不住地流。
他再也不開玩笑了,連忙低著頭哄我:「媳婦兒,真的不疼。」
見真的哄不住了,他才鬆了口:「別哭別哭,我答應你就是了。」
燭芯在此刻發出聲音,昏黃的房間裡,兩人四目相對:
「不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