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方哲只是稍微「關注」了一下,就發現了他遞交的申請材料里,有不止一處數據造假,用以虛增公司流水和利潤。更重要的是,他用來做抵押的主要資產——也就是他現在和婆婆、小雨住的那套別墅——其購房款的來源,有很大問題。
當初買房時,周偉手頭資金並不夠,他挪用了公司的一筆項目預收款,後來東拼西湊,甚至讓他母親王秀芬拿出了大半輩子積蓄才填上窟窿。這個過程,做得並不幹凈,有幾筆帳對不上,而相關的憑證,有一部分就在我手裡。
那是我還在周家時,有一次幫他整理書房舊文件,在一個快要扔掉的文件夾里發現的。當時只覺得奇怪,留了個心眼,複印了一份,和我那些翻譯稿放在了一起。沒想到,如今成了壓垮他的稻草之一。
我沒有立刻動作,只是讓方哲通過一些「匿名渠道」,將貸款材料造假的疑點,透露給了那家銀行的風控部門。剩下的,就讓銀行的專業人士去處理吧。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方遠集團的事務上,尤其是城西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我提出的一些關於業態創新和社區融合的概念,得到了父親和團隊成員的初步認可。這讓我找回了久違的、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感覺。
這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項目地塊的周邊分析報告,秘書內線電話響了,聲音有些古怪:「方顧問,前台說…有一位自稱是您婆婆的女士,吵著要見您,攔都攔不住,已經衝上來了。」
我挑了挑眉。王秀芬?她竟然找到這裡來了?倒是省了我去找她的功夫。
「讓她上來吧。」我放下報告,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王秀芬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門先於人傳了進來:「方靜!你給我出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衝進我的辦公室,大概沒想到裡面這麼大,這麼氣派,愣了一瞬,但立刻被更洶湧的怒火淹沒。她今天穿著她自以為最體面的紫紅色外套,頭髮燙著小卷,因為激動而有些散亂,指著我的鼻子就開罵。
「好你個方靜!我就說你個掃把星沒安好心!離了婚還敢在外面招搖撞騙,敗壞我兒子的名聲!你說,你是不是在那個什麼酒會上,跟人說我兒子的壞話了?啊?害得他的貸款黃了!銀行今天打電話來,說材料有問題,要重新審核,還可能抽貸!你知道這筆貸款對我兒子多重要嗎?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拚命!」
她唾沫橫飛,五官扭曲,和過去五年里那個對我頤指氣使、挑三揀四的婆婆重疊在一起。只是那時,我默默忍受,現在,我只覺得嘈雜。
「保安。」我按了一下桌上的通話鍵。
「你叫保安?你還敢叫保安?」王秀芬更來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個沒良心的兒媳婦哦!我兒子供她吃供她穿五年,她一離婚就攀了高枝,反過來害我兒子啊!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她的哭鬧聲引來了外面辦公區一些員工的側目,但沒人敢靠近。兩位穿著制服的保安很快趕到,一左一右想把她架起來。
「別碰我!我看你們誰敢碰我!我是她婆婆!是她長輩!」王秀芬掙扎著,潑婦本色盡顯。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的平靜,和她撒潑打滾的醜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一,」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樓層都安靜下來,「我和你兒子周偉,已經合法離婚,毫無瓜葛。我不是你兒媳婦,你也不是我婆婆。請注意你的稱謂。」
「第二,」我繼續道,語氣冰冷,「你兒子貸款失敗,是因為他自己提交的材料涉嫌造假,銀行依法審查。這跟我,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有時間在這裡胡鬧,不如回去問問你兒子,那筆買別墅的錢,到底干不幹凈。」
王秀芬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慌。「你…你胡說什麼!那房子是我兒子掙的!乾乾淨淨!」
「干不幹凈,銀行和稅務部門會查清楚。」我懶得跟她廢話,對保安示意,「請這位女士離開。如果她再鬧,就報警處理。」
保安不再客氣,用力將她架了起來。王秀芬這才慌了,她大概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
「方靜!方靜你不能這樣!你…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想想周偉,你們夫妻一場…」她的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夫妻一場?」我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王秀芬,這五年,你把我當過人看嗎?你們全家,有誰真的把我當妻子、當家人看待過?我不過是你們家一個免費的、還能生孩子的保姆,不是嗎?可惜,連保姆都不如,保姆還有工資,而我,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的話像刀子,戳破了她最後的臉皮。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被保安半拖半拽地帶離了辦公室。走廊里還迴蕩著她不甘心的叫罵,但很快消失在電梯里。
世界清靜了。
我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心裡沒有想像中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蕪的疲憊。為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耗費了五年光陰,實在不值得。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方哲,語氣興奮:「姐!快看本地財經新聞!剛出的消息,你們那片,就中山路那邊,地鐵延長線規劃正式公布了!站點就在路口!你手裡的那些鋪面,尤其是臨街那幾個,房價和租金估計要翻著跟頭往上漲!周偉家那小區,也在輻射範圍內,不過漲幅肯定沒你那片核心區猛。」
我點開新聞推送,粗體標題赫然在目:《重磅!地鐵三號線東延規劃落定,老城區迎來新發展機遇!》
新聞里詳細列出了規劃圖和涉及的區域,我名下那半條街的鋪位,正好處於未來地鐵站出口的核心商業圈規劃內。而周偉家所在的住宅區,只是邊緣受益。
幾乎是同時,我的手機開始不斷彈出微信消息。是之前買那幾個鋪面時,聯繫過的幾個中介,語氣一個比一個熱情洋溢。
「方小姐!哦不,方老闆!您可真是有先見之明啊!您手裡那幾個鋪子現在可成了香餑餑了!有好幾個大品牌想整租,開價是這個數!您考慮一下?」
「方姐,我是小陳啊!您還記得我嗎?您那間臨街帶院的老宅,有家高端私房菜館看中了,出的價格絕對讓您滿意!您什麼時候有空聊聊?」
「方老闆,您手裡還有意向出售的房源嗎?價格好商量!現在全城的投資客都在盯著那片呢!」
我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舊車水馬龍。誰能想到,那個曾經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人討價還價、被婆婆呼來喝去的女人,手裡竟然握著這樣一副王牌?
周偉,王秀芬,如果你們知道,你們曾經鄙夷到塵埃里的那個「黃臉婆」,才是你們夢寐以求的「財神爺」,會是什麼表情?
我拿起內線電話,打給秘書:「幫我約一下『安家地產』最好的評估團隊,明天上午,我要對我名下中山路、解放路、和平街、光華路等處的所有房產,做一次全面的價值重估和市場潛力分析報告。」
是時候,讓這些東西,發揮它們真正的價值了。
而某些人,也該嘗嘗,從雲端跌落的滋味了。
05
「安家地產」的評估團隊效率很高,三天後,一份詳盡的報告就擺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厚厚的一疊文件,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市場分析和未來收益預測。我的手指划過那些代表著驚人價值的數字,心情卻異常平靜。這些不過是我過去五年,在無數個哄睡周偉、伺候完他家人、做完所有家務後的深夜裡,對著電腦和城市地圖,一點點研究、計算、布局的結果。是我用無數杯咖啡和透支的健康換來的,是我在那個冷漠的家裡,唯一能緊緊抓住的、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評估報告顯示,僅中山路那半條街的十二間臨街商鋪,目前的保守估值,就已經是周偉那家公司總資產的好幾倍。而這還不算其他幾處房產的增值,以及未來地鐵開通後帶來的持續租金收益。
父親看了報告,沉默良久,只說了兩個字:「很好。」但我看到他眼裡的欣慰和驕傲。母親則是又哭又笑,說我受了太多苦。
我把報告鎖進抽屜。現在還不是亮出底牌的最佳時機。貓捉老鼠的遊戲,要等老鼠自己慌不擇路,才更有趣。
果然,周偉先坐不住了。
貸款受阻,銀行風控部門盯上了他,那筆有問題的購房款像顆定時炸彈。他公司那個志在必得的政府項目,也因為資質和競爭對手(其中就有方遠集團關聯公司)的強勢介入,希望渺茫。資金鍊驟然緊繃。
他大概動用了所有關係,拐彎抹角地打聽到了我現在在方遠集團工作,而且似乎「頗受重用」。於是,離婚不到一個月,我收到了他的好友申請,附加信息是:「靜靜,我們談談,關於房子的事。」
靜靜?以前他要麼連名帶姓叫我「方靜」,要麼不耐煩地喊「喂」。這聲「靜靜」,聽得我一陣惡寒。
我點了通過。我倒要看看,他能「談」出什麼花樣。
幾乎是立刻,他的消息就發了過來,是一段長長的語音,點開,是他刻意放柔,卻掩不住焦躁的聲音:「靜靜,你最近還好嗎?那天在酒會,是我態度不好,我跟你道歉。主要是…主要是太突然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們畢竟夫妻一場,沒必要鬧得那麼僵,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