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雨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媽,豬在哪裡?我去收拾。」
「在陽台呢,」婆婆說,「你會收拾嗎?不會我教你……」
「會。」
周詩雨站起來,走向陽台。
許明軒跟著走過去。
陽台上,那半扇豬還躺在地上,血水已經流了一小灘。
周詩雨看了一眼,轉身去廚房拿了案板和刀。
又拿了個大盆,接滿水,放在豬旁邊。
然後她蹲下去,開始處理。
動作熟練得讓許明軒愣住。
「你……你會弄這個?」
「小時候幫我媽弄過。」
周詩雨頭也不抬,手起刀落,把豬分成幾大塊。
「農村長大的孩子,有幾個不會這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但許明軒心裡猛地一抽。
他想起詩雨說過,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長大,外婆養豬,過年殺豬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幫忙。
後來她父母把她接回城裡,她再也沒碰過這些。
「詩雨,我來吧……」
「不用。」
周詩雨把分好的肉塊放進盆里,開始清洗。
水很涼,她的手很快就凍紅了。
但她沒停,一下一下,洗得很認真。
血水混著自來水,在盆里打轉,泛著淡淡的紅。
許明軒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詩雨長得好看,皮膚白,眼睛大,鼻子挺。
當初追她的人不少,她選了他,說因為他實在,靠得住。
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說:「許明軒,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許明軒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別過臉,看向客廳。
婆婆在廚房裡指揮父親切菜,許明慧和劉浩在沙發上坐著玩手機。
陽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可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掉。
無聲無息的。
「詩雨,」他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
周詩雨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洗肉,沒抬頭,也沒說話。
只有水聲,嘩嘩的,一直響。
中午十一點半,人開始陸陸續續地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大爺爺一家。
大爺爺快八十了,拄著拐杖,被兩個兒子攙著。
一進門就亮著嗓子喊:「秀蘭!秀蘭!你家這房子可真氣派啊!」
婆婆從廚房跑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大爺爺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地上滑,您慢點走!」
「好好好,這地磚亮堂,都能照見人影了!」
大爺爺在玄關換了拖鞋——拖鞋不夠,幾個年輕人就穿著襪子踩進來。
客廳很快就站滿了人。
男人們聚在沙發那邊抽煙,女人們擠在餐桌旁嗑瓜子,孩子們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尖叫著追逐。
周詩雨在廚房裡剁排骨。
刀起刀落,骨頭被斬成均勻的小塊,咚咚咚的聲音在廚房裡迴蕩。
「詩雨,排骨燉上吧,先把水燒上。」
婆婆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走進來,看了眼案板。
「喲,剁得還挺像樣。」
周詩雨沒接話,把剁好的排骨裝進盆里,開始焯水。
灶台上,兩口大鍋已經燒上了水。
一口用來燉豬肉白菜粉條,一口用來燉排骨。
廚房裡熱氣騰騰,窗戶上結了層白霧。
「嫂子,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許明慧探進頭來,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啃。
「不用,你陪客人吧。」周詩雨說。
「那我真不管了啊,劉浩他有點害羞,我得陪著他。」
許明慧笑嘻嘻地縮回頭,走了。
婆婆在一邊切白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的,和周詩雨剁排骨的節奏混在一起。
「詩雨啊,不是媽說你。」
婆婆突然開口,手上動作沒停。
「今天這日子,你該穿件紅衣服,喜慶。你看你這灰撲撲的毛衣,多不吉利。」
周詩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毛衣。
米白色的羊絨衫,是去年許明軒送她的生日禮物。
「幹活不方便穿紅的,容易髒。」她說。
「大過年的,說什麼髒不髒的。」
婆婆把切好的白菜掃進盆里。
「明年啊,可得注意。這過年穿什麼,都是有講究的,紅色辟邪,招財。」
周詩雨沒說話,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開始炒糖色。
油熱了,冰糖放進去,慢慢融化,變成琥珀色。
排骨倒進去,刺啦一聲,熱氣混著香味騰起來。
「喲,還會炒糖色呢?」
婆婆有點意外。
「我婆婆教的。」周詩雨說。
「你婆婆?哦,你媽啊。」
婆婆點點頭,語氣緩和了點。
「親家母手藝是不錯,上次去你家吃飯,那個紅燒肉燒得挺好。」
周詩雨動作頓了一下。
上次她媽來,是去年國慶。
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婆婆吃飯的時候說「這個咸了」「那個淡了」,她媽全程陪著笑,說「親家母說得對,下次注意」。
吃完飯,婆婆坐在沙發上不動,她媽收拾碗筷去洗。
周詩雨要去幫忙,她媽悄悄擺擺手,小聲說:「你別動,坐著陪你婆婆說話。」
那天晚上,她媽走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周詩雨送她到樓下,她媽拉著她的手說:「詩雨,在婆家要勤快點,別讓人家說咱們沒家教。」
鍋里的排骨已經上了色,周詩雨加開水,放調料,蓋上鍋蓋。
小火慢燉。
「詩雨,那個魚收拾了嗎?」
婆婆指了指水池裡的鱸魚。
「還沒。」
「那趕緊收拾,蒸魚得趁新鮮。」
周詩雨走到水池邊,撈起那條鱸魚。
魚還活著,尾巴猛地一甩,水濺了她一臉。
她抹了把臉,把魚按在案板上,拿起刀背,照著頭敲了一下。
魚不動了。
去鱗,剖腹,掏內臟。
動作乾淨利索。
婆婆在旁邊看著,沒再說話。
客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大。
男人們在高聲談論今年的收成,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做生意賺了錢。
女人們在交流家長里短,誰家媳婦不孝順,誰家婆婆難伺候。
孩子們在尖叫,在跑,在哭。
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進廚房,伸手就要抓台子上的草莓。
「哎!不能拿!」
婆婆趕緊攔住。
「這草莓是飯後水果,現在不能吃!」
「我要吃我要吃!」
男孩往地上一坐,開始蹬腿。
「奶奶我要吃草莓!」
「乖,等會兒吃飯了再吃……」
「我現在就要吃!就要吃!」
男孩嗓門越來越大,眼淚說來就來。
周詩雨洗乾淨手,從碗櫃里拿了個小碗,挑了幾個草莓放進去,遞給男孩。
「拿去吃吧,洗過了。」
男孩一把抓過碗,爬起來就跑了,連句謝謝都沒有。
婆婆皺了皺眉。
「你就慣著他們吧,待會兒都來要,我看你怎麼辦。」
「幾個草莓而已。」周詩雨說。
「幾個草莓?這一盆好幾十塊錢呢!」
婆婆把剩下的草莓端到高處。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呀,就是手太松。」
周詩雨沒接話,繼續處理魚。
魚收拾乾淨,改好刀,用料酒和薑片腌上。
然後開始切配菜。
青椒切絲,西紅柿切塊,蘑菇切片,蓮藕切丁。
她的刀工很好,切出來的菜大小均勻,厚薄一致。
婆婆在旁邊看著,突然說了句。
「你這手藝,跟你媽學的?」
「嗯。」
「你媽是能幹。」
婆婆把最後一點白菜切完,洗了洗手。
「不過詩雨,媽得說你兩句。這女人啊,不能光會做飯,還得會持家。你看你,買個菜花這麼多錢,過日子哪能這麼過?」
周詩雨手裡的刀停了停。
然後繼續切,咚咚咚。
「三十個人,菜少了不好看。」她說。
「有什麼不好看的?吃飽不就行了?」
婆婆擦乾手,開始剝蒜。
「咱們農村人,不講究那些。你弄這麼多菜,人家還以為咱們擺譜呢。」
「那就當擺譜吧。」周詩雨說。
婆婆一愣,抬頭看她。
「你說什麼?」
「我說,」周詩雨放下刀,轉過身,「既然請客,就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小氣。菜多菜少是其次,態度得到位。」
「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媽小氣?」
「我沒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婆婆聲音拔高了。
廚房門口探進幾個腦袋,是客廳的女眷們,聽見動靜來看熱鬧。
周詩雨看了一眼門口,那些人又縮了回去。
「媽,您要是覺得我菜買多了,多餘的錢我自己出。」
她轉回身,繼續切菜。
「這頓飯就當是我請親戚們吃的,行嗎?」
婆婆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正好這時,許明軒拎著兩箱飲料進來。
「媽,詩雨,飲料買回來了,放哪兒?」
「放餐桌底下。」
婆婆沒好氣地說。
許明軒看了眼廚房裡的氣氛,沒敢多問,放下飲料就出去了。
婆婆狠狠瞪了周詩雨背影一眼,端起剝好的蒜,出了廚房。
廚房裡終於安靜了。
只剩下燉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和切菜的咚咚聲。
周詩雨切完最後一個西紅柿,洗了手,靠在料理台邊。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水汽朦朧的玻璃,照在她臉上。
暖洋洋的。
但她不覺得暖。
手背有點疼,是剛才洗肉的時候,被冷水冰的。
她低頭看了眼,手指關節有點紅,虎口位置磨出了個水泡。
應該是剁排骨的時候磨的。
她沒管,轉身去調蒸魚的料汁。
料酒,蒸魚豉油,一點點糖,一點點胡椒粉。
很簡單,但她調得很認真。
好像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忽略手背的疼,忽略廚房外的嘈雜,忽略心裡那股越來越重的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