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上擺著他們的婚紗照。
照片里,詩雨穿著白紗,笑得很甜。
他摟著她的腰,也笑,笑得像個傻子。
攝影師說:「新郎看新娘的眼神,再深情一點!」
他就真的更深情地看著她,看得詩雨臉都紅了。
那天很熱,詩雨的妝有點花了,化妝師跑過來補妝。
他小聲說:「你怎麼樣都好看。」
詩雨抿嘴笑,偷偷掐他的手心。
三年了。
許明軒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詩雨的臉。
玻璃冰涼冰涼的。
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許明軒猛地回過神,轉身看向門口。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詩雨。
是他媽王秀蘭,手裡拎著兩個大塑料袋。
身後跟著他爸許建國,扛著半扇豬,血水順著塑料袋往下滴。
再後面是他妹妹許明慧,穿著件粉色羽絨服,挽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哎呀,這地怎麼這麼髒?」
婆婆一進門就皺起眉頭,低頭看地板。
「詩雨沒拖地啊?這哪能待客,趕緊拖拖。」
許明軒張了張嘴,想說詩雨買菜去了,還沒回來。
但婆婆已經自顧自地往裡走了。
「這茶几怎麼挪陽台去了?挪回來挪回來,待會兒放水果瓜子。」
「沙發也挪回來,靠著牆多難看,放中間。」
「明慧,去把你哥臥室那床紅被子拿出來,鋪沙發上,喜慶。」
「媽,」許明軒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詩雨說客廳要騰空間,沙發挪牆邊……」
「騰什麼空間?」
婆婆打斷他,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塑料袋裡是幾顆白菜、一袋土豆,還有一把蔫了的芹菜。
「三十口人,擠擠就坐下了,要那麼大空地方幹什麼?」
她環顧四周,搖搖頭。
「你們這房子裝得不行,太白,冷清,過年就得紅紅火火的。」
許明慧已經進了臥室,不一會兒抱著那床大紅被子出來。
「媽,鋪哪啊?」
「鋪沙發上,就鋪這個三人位的。」
許明慧把被子鋪開,鮮紅的緞面在灰色沙發上顯得格外刺眼。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看向許明軒。
「詩雨呢?」
「買菜去了。」
「買菜去了?」婆婆一愣,「我不是讓她在家收拾嗎?菜我都帶來了,還買什麼菜?」
她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這半扇豬,加上這些菜,夠了。」
許明軒看著那幾顆蔫了的白菜,喉嚨發緊。
「媽,三十個人,這點菜不夠。」
「怎麼不夠?」
婆婆瞪他一眼。
「燉一大鍋豬肉白菜粉條,炒個酸菜土豆絲,拌個涼菜,蒸鍋饅頭,不夠再下點麵條,怎麼不夠?」
「人家大老遠來,就吃這個……」
「這怎麼了?這不好嗎?」
婆婆聲音提高了。
「咱家過年就吃這些,你從小到大沒吃夠?現在進城了,瞧不上家裡的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婆婆擺擺手,開始在廚房裡轉悠。
「鍋呢?最大的那個鍋拿出來,洗洗,燒水。」
「碗筷拿出來,數數夠不夠,不夠讓詩雨回來的時候帶點一次性的。」
「對了,米還有吧?蒸鍋米飯,萬一有人不愛吃饅頭。」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櫥櫃翻找。
許明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熟悉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詩雨去買菜了,等她回來再做吧。」
「等她回來得什麼時候?」
婆婆頭也不回。
「現在都快九點了,十二點開飯,三點菜都做不完。」
她從櫥櫃里拿出最大的那口蒸鍋,哐當一聲放在灶台上。
「你爸,去洗菜。明慧,把你男朋友叫進來,一起幫忙。」
許明慧在客廳里應了一聲。
許明軒轉身走出廚房,回到客廳。
父親已經把半扇豬放在陽台地上,血水滲出來,在瓷磚上聚了一小攤。
許明慧的男朋友站在沙發邊,有點侷促地推了推眼鏡。
「哥,我叫劉浩,是明慧的……」
「嗯,坐吧。」
許明軒沒什麼心情寒暄,指了指沙發。
劉浩在紅被子邊上小心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許明慧從廚房跑出來,湊到許明軒身邊。
「哥,我能不能試試嫂子那件大衣?就試一下,拍個照。」
「不行。」
「就一下嘛……」
「我說不行。」
許明軒聲音有點重,許明慧愣了一下,撇撇嘴。
「不試就不試,凶什麼凶。」
她轉身回了廚房,聲音飄過來。
「媽,我哥不讓我穿嫂子的大衣!」
「不穿就不穿,你那衣服不也挺好看?」
婆婆在廚房裡說。
「明慧,來剝蒜,多剝點,拌涼菜用。」
許明軒走到陽台,看著地上那半扇豬。
豬是現殺的,皮毛已經褪乾淨,但還能聞到淡淡的腥味。
血水慢慢往外滲,在淺色瓷磚上格外顯眼。
他蹲下去,想找個東西墊一下。
「別動別動,就這麼放著。」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
「等會兒詩雨回來了,讓她收拾,她手巧,知道怎麼切。」
許明軒的手停在半空。
「媽,詩雨是廣告公司策劃,不是菜市場賣肉的。」
「那怎麼了?嫁到咱們家,就得學著操持家務。」
婆婆不以為然。
「我當年嫁給你爸的時候,什麼不會做?殺雞宰魚,哪樣不是自己來?」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時代再怎麼不一樣,女人也得會做飯。」
婆婆端著洗好的白菜走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呀,就是太慣著她。你看看她,這都幾點了,還在外面逛,家裡這麼多活等著呢。」
「是我讓她去買菜的。」許明軒說。
婆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著白菜又回了廚房。
許明軒站起來,走到客廳窗邊。
樓下小區里,人來人往。
有拎著年貨匆匆回家的,有帶著孩子放鞭炮的,有貼春聯的。
一片過年的熱鬧氣氛。
但他站在這裡,卻覺得這熱鬧離自己很遠。
手機震了,是詩雨。
「我買完菜了,現在回去。你那邊怎麼樣?」
「媽他們到了,帶了半扇豬和一些菜。」
許明軒打字,手指有點僵硬。
「豬放在陽台地上,血水流得到處都是。媽讓你回來收拾。」
消息發出去,很久沒有回覆。
許明軒盯著螢幕,直到螢幕暗下去。
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還是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手機又震了。
「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鐘到家。」
就這麼一句話。
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明軒盯著那行字,突然很想給詩雨打個電話。
他想聽她的聲音,想聽她說「許明軒我告訴你我真的很生氣」。
哪怕她罵他一頓,摔東西,大哭大鬧,都好。
都好過現在這樣,平靜的,冷淡的,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
但他最終沒有打。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他今天已經說了兩次對不起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人能來還是會來,豬躺在陽台上還是會躺,三十個人的年夜飯還是要做。
對不起是最沒用的三個字。
許明軒收起手機,轉過身。
廚房裡傳來剁白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很響。
父親在洗土豆,水嘩嘩地流。
許明慧和劉浩在剝蒜,小聲說著什麼,偶爾笑一下。
客廳里,那床紅被子鮮艷得像血。
許明軒走過去,把被子捲起來,抱回臥室,塞進衣櫃最裡面。
然後他走回客廳,看著空蕩蕩的沙發。
灰色的亞麻面料,是詩雨挑的。
她說灰色耐髒,看起來也高級。
她說她喜歡這個家,喜歡這裡的每一件東西,因為都是他們一起挑的。
她說這裡會是他們的港灣,累了倦了,可以回來休息的地方。
許明軒在沙發上坐下,手撐著額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但他覺得冷。
從裡到外的冷。
門外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然後是腳步聲,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周詩雨站在門口,左手拎著兩個大塑料袋,右手也拎著兩個。
塑料袋很沉,勒得她手指發白。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細密的汗。
「詩雨回來了?」
婆婆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怎麼才回來?快,把菜拿進來,該準備了。」
周詩雨沒說話,拎著袋子走進來,彎腰把袋子放在門口地墊上。
然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客廳。
茶几挪回來了,沙發擺在正中間。
地上有零星的水漬,還有從陽台延伸過來的、淡淡的紅色痕跡。
廚房裡,許明慧探出頭。
「嫂子回來了?買了什麼好吃的?」
周詩雨還是沒說話。
她脫下外套,掛在門口衣架上。
然後蹲下去,開始從塑料袋裡往外拿東西。
排骨、雞翅、大蝦、鱸魚、牛肉、羊肉卷。
青菜、豆腐、蘑菇、蓮藕、青椒、西紅柿。
還有各種調料,瓶瓶罐罐,叮叮噹噹。
她拿得很慢,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擺開。
婆婆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東西,皺了皺眉。
「買這麼多幹什麼?這得花多少錢?」
「三十個人吃飯,這些不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