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雨。」
許明軒又進來了,手裡拿著個創可貼。
「你手怎麼了?我剛才看見好像破了。」
「沒事。」周詩雨沒抬頭。
「怎麼沒事,都起泡了。」
許明軒走過來,想拉她的手。
周詩雨側身躲開了。
「真的沒事,你出去陪客人吧。」
「詩雨……」
「我說了沒事。」
周詩雨聲音不大,但很冷。
許明軒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幾秒,慢慢收回去。
「那……那你貼上創可貼,別感染了。」
他把創可貼放在料理台上,轉身出去了。
周詩雨看了眼那個創可貼。
粉色的,印著卡通圖案,是上次她逛超市隨手拿的。
她沒動,繼續調她的料汁。
客廳里,人越來越多了。
二姑一家來了,三叔一家來了,四嬸一家也來了。
三十口人,把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塞得滿滿當當。
沙發坐不下,年輕人就坐在地上。
椅子不夠,孩子們就坐在大人腿上。
茶几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很快就被掃蕩一空。
許明慧端著果盤,挨個問:「吃橘子嗎?吃蘋果嗎?」
劉浩跟在她身後,像個跟班,臉上堆著笑,挨個遞煙。
「叔叔抽煙,伯伯抽煙……」
許明軒在人群中穿梭,倒茶,遞煙,陪笑。
臉都笑僵了。
有個堂弟拍他肩膀:「軒哥,可以啊,在城裡混得不錯,這麼大房子!」
「還行還行。」許明軒乾笑。
「這房子得多少錢一平?」
「看地段,我們這還行,三萬多。」
「三萬多?!」堂弟咋舌,「我的天,這一套得四百多萬吧?軒哥你發財了啊!」
「貸款,貸款買的。」許明軒說。
「貸款也得還得起啊!還是軒哥本事大,在城裡混得開!」
堂弟又拍他肩膀,拍得很用力。
許明軒笑笑,沒說話。
一轉頭,看見廚房裡周詩雨忙碌的背影。
她正在炒菜,鍋里油煙升騰,她微微側著頭,避免油煙撲臉。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粘在臉頰上。
許明軒心裡那點愧疚又湧上來,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進去幫忙,但被大伯拉住了。
「明軒,來,跟大伯喝一個!你小時候,大伯可沒少抱你!」
大伯遞過來一杯白酒,滿的,快溢出來了。
「大伯,我待會兒還得……」
「待會兒什麼待會兒!大過年的,必須喝!」
大伯把杯子塞他手裡,自己先乾了一杯。
「我先乾了,你看著辦!」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起鬨。
「喝!喝!喝!」
許明軒沒辦法,仰頭把酒乾了。
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好!爽快!」
大伯拍手,又給他滿上。
「再來一杯!好事成雙!」
許明軒想推,但推不掉。
一杯,又一杯。
他酒量一般,三杯下去,臉就紅了,頭也開始暈。
廚房裡,周詩雨炒好了最後一個青菜,關火,裝盤。
十二個菜,擺了滿滿一灶台。
燉豬肉白菜粉條,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白灼大蝦,可樂雞翅,蔥爆羊肉,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涼拌黃瓜,麻婆豆腐,還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湯。
「開飯啦——」
婆婆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嗓子。
客廳里瞬間沸騰了。
「開飯了開飯了!」
「餓死了,早上就沒吃,就等著這頓呢!」
「讓讓,讓讓,孩子先坐!」
人群湧向餐桌。
但餐桌再大,也只能坐十個人。
「坐不下啊嬸子!」
「擠擠,擠擠!」
「擠也擠不下啊!」
婆婆指揮著。
「男人坐一桌,女人孩子坐一桌,客廳茶几再擺一桌!」
「茶几太矮了,坐著不舒服!」
「那怎麼辦?總不能站著吃吧?」
「站著就站著唄,吃得快!」
「大過年的站著吃,像什麼話……」
一片混亂。
周詩雨解下圍裙,洗了手,走出廚房。
客廳里烏泱泱全是人,煙味、酒味、汗味混在一起,悶得人頭疼。
她走到陽台,推開窗,深吸了口氣。
冷空氣湧進來,稍微沖淡了屋裡的渾濁。
「嫂子。」
許明慧走過來,手裡端著碗,碗里堆滿了菜。
「你怎麼不去吃啊?」
「我不餓。」周詩雨說。
「不餓也得吃點啊,忙活一上午了。」
許明慧夾了塊排骨遞過來。
「你嘗嘗,你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謝謝,你自己吃吧。」
周詩雨沒接,轉身想回廚房。
「嫂子。」
許明慧叫住她,聲音壓低了些。
「那個……劉浩說,你們家這房子戶型挺好的,哪個樓盤啊?」
「錦綉花園。」
「多少錢一平?」
「三萬多。」
「全款還是貸款?」
「貸款。」
「貸了多少年啊?月供多少?」
周詩雨轉過頭,看著許明慧。
「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就隨便問問嘛。」
許明慧眼神飄忽。
「劉浩他們家也想在城裡買房,我幫他問問行情。」
「讓你哥跟他說吧,我不太清楚。」
周詩雨說完,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一片狼藉。
用過的鍋碗瓢盆堆在水池裡,檯面上到處是菜葉、水漬、油點。
她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很涼,但她的手已經凍得沒知覺了,反而覺得正好。
外面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勸酒的聲音,大笑的聲音,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著一層膜。
周詩雨洗得很慢,很仔細。
一個碗,一個盤子,一個勺子。
洗完了,擦乾,放進消毒櫃。
消毒櫃的燈亮起來,嗡嗡地開始工作。
她靠在料理台邊,看著那盞燈。
暖黃色的光,在滿是水汽的廚房裡,顯得很溫暖。
「詩雨。」
許明軒進來了,臉上紅紅的,一身酒氣。
「你怎麼在這兒?吃飯了嗎?」
「吃了。」周詩雨說。
「吃的什麼?我給你留了菜……」
「不用,我吃過了。」
周詩雨繞過他,走到冰箱前,打開,拿了瓶水。
擰開,喝了一口。
水很涼,冰得她牙疼。
「詩雨,」許明軒跟過來,站在她身後,「對不起,今天……辛苦你了。」
周詩雨沒說話,又喝了口水。
「等親戚們走了,我好好收拾,不讓你動手。」
「嗯。」
「明天,明天咱們睡到自然醒,我帶你出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麼?火鍋?日料?還是……」
「許明軒。」
周詩雨打斷他,轉過身。
「你媽剛才說,這房子首付你們家出了十五萬,我們家只出了五萬,是嗎?」
許明軒一愣。
「我媽……她隨口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是隨口說的,還是真心這麼想的?」
「當然是隨口說的!這房子是咱們倆的,分什麼你家我家……」
「那你媽為什麼要在親戚面前說這個?」
周詩雨看著他,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她想表達什麼?想告訴所有人,這房子是你們許家出的錢,所以你們許家人可以隨便來,隨便住,隨便折騰?」
「詩雨,你誤會了,媽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什麼意思?」
周詩雨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從早上七點到現在,五個小時。她沒問我一句累不累,沒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她帶著三十口人,闖進我家,把我當保姆使喚,在親戚面前說那種話。許明軒,你告訴我,她是什麼意思?」
許明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酒精讓他的腦子很鈍,很沉。
他想說「我媽就那樣,你別跟她計較」。
想說「親戚難得來一次,忍忍就過去了」。
想說「大過年的,別鬧得不愉快」。
但看著周詩雨的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一種被耗乾了所有耐心,所有力氣,所有希望的疲憊。
「詩雨……」
「你出去吧。」
周詩雨轉過身,背對著他。
「外面客人需要你陪,別在我這兒待著。」
「詩雨,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周詩雨擰上水瓶,放回冰箱。
「等親戚走了再說吧,現在我不想談。」
她說完,走出了廚房。
許明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廚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消毒櫃嗡嗡的聲音。
那聲音很吵,吵得他頭疼。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酒勁上涌,胃裡一陣翻騰。
外面,年夜飯還在繼續。
男人們喝高了,嗓門越來越大。
女人們邊吃邊聊,瓜子皮吐了一地。
孩子們在追逐打鬧,撞倒了垃圾桶,垃圾灑了一地。
婆婆在招呼:「吃啊,多吃點,別客氣!」
小姑子在給劉浩夾菜:「嘗嘗這個,我嫂子手藝不錯吧?」
周詩雨走到陽台,關上窗,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外面。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兩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母親的。
「詩雨,年夜飯快準備好了,你和明軒什麼時候到?」
發送時間是十一點。
另一條是母親的。
「路上堵車嗎?要不要媽媽去接你們?」
發送時間是十二點半。
周詩雨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
「媽,我和明軒今天不過去了,他家裡來了親戚,走不開。」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立刻,電話就打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