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玉梅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著紅色的圍巾,在清晨的寒風中踮著腳張望。
看見譚曉曉,她眼睛一亮,用力揮了揮手。
「曉曉!」
譚曉曉鼻子一酸,快走幾步,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譚玉梅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聲音很輕,帶著哽咽。
譚曉曉把臉埋在母親的肩頭,聞著熟悉的味道,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媽,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譚玉梅鬆開她,用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走,回家,媽給你做了早飯。」
老家是縣城的老舊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
譚曉曉家在四樓,兩室一廳,七十平米,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乾凈。
一進門,譚曉曉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
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快去洗手,馬上就能吃了。」
譚玉梅說著,走進廚房,端出幾個盤子。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大碗小米粥。
都是家常菜,但譚曉曉看著,眼淚又想掉。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一頓,專門為她做的,熱騰騰的早飯了。
「快吃,趁熱。」
譚玉梅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又盛了一碗粥。
譚曉曉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
排骨酸甜可口,雞蛋嫩滑,西蘭花清爽,小米粥暖胃。
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譚玉梅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
「媽,你也吃。」
「嗯,媽吃。」
母女倆默默地吃著早飯,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盤子上,落在兩個人的手上。
很安靜,很溫暖。
吃完飯,譚曉曉主動去洗碗。
譚玉梅沒攔著,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曉曉,你打算……在老家待多久?」
譚曉曉的手頓了頓。
「不知道,先住一陣子吧。」
「那工作呢?還回去嗎?」
「不回去了。」
譚曉曉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
「我準備辭職,在老家找點事做。」
「做什麼?」
「不知道,先看看吧。」
譚玉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也好,在家歇一陣子,緩緩神。」
「媽,我住這裡,會不會……打擾你?」
「說什麼傻話。」
譚玉梅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這是你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再說了,媽一個人,也悶得慌,你回來了,正好陪陪我。」
譚曉曉點點頭,靠在母親肩上。
「媽,謝謝你。」
「謝什麼,我是你媽。」
母女倆就這樣靠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譚曉曉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這半個月,她像一根繃緊的弦,一刻都不敢松。
現在,終於可以松一鬆了。
「曉曉,去睡會兒吧,看你眼睛紅的。」
譚玉梅拍了拍她的背。
「嗯。」
譚曉曉站起來,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
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粉色的窗簾,白色的書桌,床上鋪著碎花床單。
她放下行李箱,脫了外套,躺上床。
床很軟,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她很快就睡著了。
睡得很沉,很安穩。
……
這一覺,譚曉曉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房間染成了金黃色。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見外面有說話聲。
是母親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譚曉曉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客廳里,譚玉梅和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沙發上,正說著話。
看見譚曉曉,那個女人站起來,笑著打招呼。
「曉曉醒了?睡得還好吧?」
是陳阿姨,譚玉梅的老同事,也是譚曉曉小時候的鄰居。
「陳阿姨好,我睡得很好。」
譚曉曉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
陳阿姨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也憔悴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沒有,挺好的。」
「還好呢,你媽都跟我說了。」
陳阿姨嘆了口氣。
「那個郭子謙,真不是個東西,還有他那個媽,更不是東西。」
譚曉曉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曉曉,你別怕,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住下。」
陳阿姨拍了拍她的手。
「咱們這兒雖然小,但人心好,沒人欺負你。」
「謝謝陳阿姨。」
「謝什麼,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就當你是自家閨女。」
陳阿姨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譚曉曉手裡。
「這個,你拿著。」
「陳阿姨,這不行……」
「拿著!」
陳阿姨按住她的手,語氣很堅決。
「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不多,就五千塊錢,你拿著,買點吃的,買點穿的。」
「你媽剛做完手術,家裡也不寬裕,你別跟她客氣。」
譚曉曉還想推辭,但譚玉梅開口了。
「曉曉,拿著吧,陳阿姨的一片心意。」
譚曉曉看著母親,又看著陳阿姨,鼻子一酸。
「謝謝陳阿姨。」
「這才對嘛。」
陳阿姨笑了,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送走陳阿姨,譚曉曉回到客廳,看著手裡的信封,心裡沉甸甸的。
「媽,陳阿姨她……」
「她兒子前年離婚,也遇到差不多的事,前妻家裡鬧,要房子,要錢,鬧了半年。」
譚玉梅說。
「她懂你的難處,所以想幫你一把。」
譚曉曉握緊了信封。
「我以後,一定還她。」
「還不還的,以後再說,你先安心住下。」
譚玉梅站起來,走進廚房。
「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什麼都行。」
「那行,媽給你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嗯。」
……
晚上,母女倆一起包餃子。
譚玉梅和面,譚曉曉調餡,一個擀皮,一個包。
配合得很默契。
「媽,我爸要是還在,該多好。」
譚曉曉忽然說。
譚玉梅的手頓了頓,然後笑了笑。
「你爸要是還在,肯定得去找郭子謙算帳。」
「他那麼疼你,看不得你受一點委屈。」
譚曉曉的眼淚,掉進了餡里。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又說傻話。」
譚玉梅用沾著麵粉的手,擦了擦她的臉。
「媽是心疼你,不是怪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以後啊,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嗯。」
餃子包好了,下鍋煮。
熱氣騰騰的,端上桌,蘸著醋,很好吃。
譚曉曉吃了二十個,吃得肚子都圓了。
「媽,我吃飽了。」
「吃飽了就歇會兒,媽去洗碗。」
「我幫你。」
「不用,你坐著,看會兒電視。」
譚玉梅收拾碗筷,走進廚房。
譚曉曉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台。
正好是本地新聞。
主持人正在播報一條消息。
「近日,我市警方破獲一起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敲詐勒索案,抓獲犯罪嫌疑人三名。」
「據悉,犯罪嫌疑人周某、郭某、王某,因與前兒媳譚某發生房產糾紛,多次上門騷擾、威脅,甚至凌晨暴力踹門,企圖強行入室。」
「目前,三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畫面里,出現了三個被馬賽克遮住臉的人,被警察押著,上了警車。
雖然打了馬賽克,但譚曉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個穿著皮夾克的,是那天晚上踹門的男人。
那個低著頭,縮著肩膀的,是郭子謙。
那個哭哭啼啼的,是王桂芳。
譚曉曉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
心臟,跳得很快。
「曉曉,看什麼呢?」
譚玉梅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在沙發上坐下。
「媽,你看。」
譚曉曉指著電視。
譚玉梅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抓起來了?」
「嗯。」
「抓起來好,抓起來好。」
譚玉梅握住女兒的手。
「這種人,就得讓警察治治他們,不然,他們不知道怕。」
譚曉曉沒說話,只是看著螢幕。
心裡,五味雜陳。
有痛快,有解氣,也有……一絲難過。
為那三年的時光,為那個曾經愛過的男人,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但,也只是難過而已。
不後悔,不回頭。
新聞播完了,換成了廣告。
譚曉曉關掉電視,站起來。
「媽,我出去走走。」
「這麼晚了,去哪兒?」
「就在樓下轉轉,很快回來。」
「行,穿件外套,外面冷。」
「嗯。」
譚曉曉穿上外套,走出家門。
樓道里很黑,感應燈壞了,她摸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樓門,冷風迎面吹來,她縮了縮脖子。
小區里沒什麼人,很安靜。
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譚曉曉沿著小路,慢慢地走。
走著走著,走到了小區門口的小賣部。
小賣部的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姓趙,譚曉曉叫她趙姨。
小時候,她經常來這裡買零食,趙姨總會多給她一顆糖。
「趙姨。」
譚曉曉走進去,打了個招呼。
趙姨正在看電視,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譚曉曉,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