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我想回我媽那兒過。」
譚曉曉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切土豆。
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噠噠聲。
郭子謙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譚曉曉把土豆絲放進清水裡，洗掉表面的澱粉。
水流聲嘩啦啦的，她的聲音混在水聲里，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今年除夕，我想陪我媽過。」
郭子謙這回聽清了。
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
「你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有點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譚曉曉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他。
「我媽上個月剛做完手術，你又不是不知道。」
「醫生說恢復期要有人陪著，情緒很重要。」
「我就這麼一個媽，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
「她一個人怎麼了？」
郭子謙打斷她，眉頭皺得很緊。
「她不是請了護工嗎？一個月六千塊，咱們出一半，我爸媽還出了兩千。」
「這還不夠？」
譚曉曉深吸了一口氣。
她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甸甸的。
「護工是護工，我是我。」
「除夕夜，她想女兒陪著吃頓年夜飯，這要求過分嗎？」
「三年了，郭子謙，結婚三年，每年除夕我都是在你們家過的。」
「第一年，我說想回去陪我媽吃頓午飯，下午再過去，你媽說不行。」
「她說新媳婦第一年必須在婆家守歲，這是規矩。」
「第二年，我媽發燒三十九度，我買好了車票想回去，你爸打電話來說心臟不舒服。」
「我退了票，陪你爸去醫院，結果就是血壓有點高。」
「今年，我媽剛做完手術，我想陪她過個年，就這一個要求。」
譚曉曉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怕自己說快了，聲音會抖。
郭子謙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他盯著譚曉曉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搖了搖頭。
「曉曉，不是我不通情達理。」
「但你想想，你嫁到我們郭家，就是郭家的人了。」
「除夕夜回娘家過，街坊鄰居怎麼看？我爸媽的臉往哪兒擱？」
譚曉曉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街坊鄰居……比我媽的命還重要？」
「你這是什麼話！」
郭子謙的聲音又抬高了些。
「我媽的命不重要？你媽是媽，我媽就不是媽了？」
「再說了，你媽那手術不是成功了嗎？醫生都說恢復得很好。」
「一個除夕夜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譚曉曉看著郭子謙。
看著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看著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好像她的要求是多麼無理取鬧，多麼不懂事。
「郭子謙。」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如果我今天非要回去呢？」
郭子謙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譚曉曉會這麼問。
三年來，譚曉曉從來不是個會爭會吵的人。
婆婆說什麼，她通常就是點點頭。
小姑子要借什麼，她一般也就給了。
就連工資卡，結婚第二個月就交給了郭子謙。
他說要管家，要理財，她也沒反對。
所以此刻譚曉曉的反問，讓郭子謙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你要是非要回去，那我爸媽肯定會不高興。」
「我媽那個脾氣你知道，她一不高興，全家都別想過好年。」
「到時候吵起來，鬧起來，難看的還是你。」
郭子謙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放軟了些。
「曉曉，聽話。」
「不就是一頓飯嗎？初一再回去看你媽，一樣的。」
「我陪你一起去，給她包個大紅包，行不行？」
譚曉曉沒說話。
她轉過身，繼續切案板上的胡蘿蔔。
菜刀起落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郭子謙以為她妥協了，鬆了口氣。
「這才對嘛，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
「我媽剛才還打電話來，說今年準備了八道菜，都是你愛吃的。」
「對了，子欣和她男朋友也回來過年，還帶著樂樂。」
「人多熱鬧，多好。」
譚曉曉把胡蘿蔔片裝進盤子裡，忽然問了一句。
「子欣和那個周凱，還住家裡？」
「啊，暫時住著。」
郭子謙的語氣有點不自然。
「周凱不是還沒找到穩定工作嘛，房子也租不起。」
「我媽說先讓他們住著，等找到工作再說。」
「反正家裡三間房，夠住。」
譚曉曉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想起上個月回家，看見次臥里堆滿了郭子欣的東西。
她的化妝品占了整個梳妝檯，衣服塞滿了衣櫃。
客廳的角落裡，還堆著樂樂的玩具。
那個家，早就沒有她的位置了。
每次回去，她都像個客人。
婆婆會熱情地招呼她坐，給她倒水。
然後指揮她幫忙摘菜，洗碗，打掃衛生。
小姑子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頭都不抬。
郭子謙要麼在看電視，要麼在打電話。
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聽著客廳里的說笑聲。
那種感覺，很陌生。
好像她不是那個家的女主人，而是個臨時請來的幫工。
「曉曉？」
郭子謙見她發獃，叫了她一聲。
「想什麼呢？趕緊做飯，我餓了。」
譚曉曉回過神來，開始熱油炒菜。
油煙升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是婆婆王桂芳打來的。
譚曉曉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喂，媽。」
「曉曉啊，在做飯呢？」
王桂芳的聲音很大，透過聽筒傳出來，連站在旁邊的郭子謙都能聽見。
「是啊，正準備炒菜。」
「哎喲，辛苦你了。子謙那孩子，就知道等著吃。」
王桂芳笑了兩聲，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曉曉，我跟你說個事。」
「今年除夕，你可一定要早點過來。」
「你張阿姨，就住咱們樓下的那個，她兒媳婦去年除夕回娘家過的。」
「好傢夥，街坊鄰居說了一整年，說這媳婦不懂事，不孝順。」
「她婆婆現在出門都抬不起頭，可憐喲。」
譚曉曉的手握緊了手機。
「媽，我正想跟您說……」
「你先聽我說完。」
王桂芳打斷她。
「我知道你媽剛做完手術，需要人陪。」
「這樣，你讓她來咱們家過年，不就得了？」
「咱們家熱鬧，菜也多，多一雙筷子的事。」
「你媽要是覺得不方便，我讓子謙去接她，行不行？」
譚曉曉閉上眼睛。
她能想像母親聽到這個提議時的表情。
一定是微笑著，客氣地說不用了，然後找個藉口推脫。
母親從來不是個願意麻煩別人的人。
更不願意去看親家的臉色。
「媽，我媽她可能不太習慣……」
「有什麼不習慣的？」
王桂芳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
「都是親家，一家人，有什麼不習慣的？」
「還是說，你媽看不上我們郭家，不願意來？」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譚曉曉連忙說：「不是的，媽，您別誤會。」
「那就是了。」
王桂芳的語氣又緩和下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除夕那天，你們早點過來。」
「記得買點水果，別空著手，讓人看了笑話。」
「對了，子欣說想吃車厘子，你買兩斤，要大的，甜的那種。」
「就這些，我先掛了，鍋里還燉著湯呢。」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地響。
譚曉曉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郭子謙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看，我媽都安排好了，你就別想了。」
「讓你媽過來，大家一起過，多熱鬧。」
譚曉曉轉過頭，看著郭子謙。
「子謙，你知不知道，我媽為什麼不願意來咱們家過年？」
郭子謙愣了一下。
「為什麼？」
「去年中秋，她來了一次。」
譚曉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你媽讓她幫忙包餃子，她手有風濕，捏不緊，你媽說她笨手笨腳。」
「吃飯的時候，你媽一個勁兒地夸子欣男朋友帶來的月餅好吃。」
「說我媽帶的那些土特產，上不了台面。」
「晚上睡覺，你媽把儲藏室的摺疊床搬出來，說客房被子不夠。」
「我媽在硬板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腰疼得起不來。」
「這些，你知道嗎？」
郭子謙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譚曉曉笑了笑，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
「你當然不知道。」
「那天你喝多了，睡得跟死豬一樣。」
「第二天一早，你就去上班了。」
「我去送我媽，在車站，她拉著我的手說——」
「曉曉，以後沒什麼事，媽就不來了，省得給你添麻煩。」
譚曉曉說到這裡，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乾凈，沒有塗指甲油。
結婚前，她喜歡塗各種顏色的指甲油。
紅的，粉的，藍的，帶亮片的。
郭子謙說，花里胡哨的，不好看。
婆婆說，正經女人誰塗那些東西。
於是她就不塗了。
三年了，她的手指素凈得像個小學生。
「所以今年除夕，我一定要回去陪我媽。」
譚曉曉抬起頭，看著郭子謙的眼睛。
「你要是願意，就跟我一起回去。」
「要是不願意，你就回你自己家。」
「咱們各過各的，誰也別為難誰。」
這話說出來，廚房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郭子謙的臉色變了。
從驚訝，到不解，再到憤怒。
「譚曉曉，你什麼意思？」
「什麼叫各過各的？什麼叫回我自己家？」
「結婚三年了，你還分你家我家？」
譚曉曉沒回答。
她轉過身，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
油煙機的嗡嗡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把盤子放在餐檯上，解下圍裙。
「我只是覺得，既然你們家不能接受我回自己家過年。」
「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自己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過個年，總行吧？」
郭子謙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自己找個地方？你去哪兒？」
「去酒店？大過年的，你去住酒店？」
「傳出去別人怎麼說？說我郭子謙連自己老婆都容不下？」
譚曉曉走到水池邊洗手。
水流很涼，沖在手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我不去酒店。」
「我去我自己那套房子。」
郭子謙愣了一下。
「哪套房子？」
「婚前我買的那套，在濱江花園。」
譚曉曉擦乾手，走出廚房，在餐桌前坐下。
「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去住兩天。」
郭子謙跟著走出來，坐在她對面。
「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嗎？」
「租客上個月搬走了，我沒再往外租。」
譚曉曉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土豆絲，放進嘴裡。
鹹淡剛好，就是有點涼了。
「為什麼沒租？一個月三千多租金呢。」
郭子謙的注意力被帶偏了。
「累了，不想折騰了。」
譚曉曉說得很簡單。
其實不是累了。
是上個月，母親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
「曉曉，你那套小房子，別租了。」
「留著，萬一哪天……媽是說萬一，你在那邊住得不舒心，還有個去處。」
當時譚曉曉還笑母親想太多。
現在想想，還是過來人看得明白。
「那房子空著多可惜。」
郭子謙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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