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浩催促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行還是不行,給句痛快話。你要是不願意,我找別家也行。就是可惜了,本來還想照顧你生意的。」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
「程先生。」
沈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確實有預約。按照店裡的規矩,已經付了定金的預約,我們不能單方面取消。」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沈曼,你什麼意思?我雙倍賠他定金,還不夠?」
「不是錢的問題。」
沈曼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是做生意的誠信。那位客戶是我們店的老朋友,從開業就支持我們。我不能因為您的婚禮,就毀掉這份信任。」
「你——」
「不過。」
沈曼話鋒一轉。
「錦繡廳旁邊還有一個雲霞廳,稍微小一點,能擺六桌。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幫您協調出來。菜單和酒水,都可以按您的要求安排。」
程浩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
沈曼站著沒動,臉上還是那個標準的微笑。
桌上一時沒人說話。
劉雅婷輕輕拉了拉程浩的袖子,小聲說:
「浩哥,六桌也夠了吧?咱們請的都是最親近的人,人少點反而精緻。」
程母也幫腔:
「就是,六桌夠了。沈曼這兒也不容易,咱們得體諒體諒。」
她們嘴上說著體諒,但那語氣,那表情,分明是在施捨。
程浩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
「行,雲霞廳就雲霞廳。但菜單必須按最高標準,酒水我要茅台,每桌兩瓶。還有,當天現場要布置,鮮花要用進口的,紅毯要新的,音響設備要最好的。」
他一項項說,沈曼一項項記在平板電腦上。
「還有,婚禮當天,你得在現場盯著。」
程浩最後補了一句,眼睛盯著沈曼。
「我信不過別人。你是老闆,你親自負責,我才放心。」
沈曼敲擊螢幕的手指頓了頓。
然後她抬起頭,微笑:
「好的,程先生。我會親自對接,確保您的婚禮圓滿順利。」
程浩這才滿意了,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這才對嘛。沈曼,你放心,錢我一分不會少你的。該多少就多少,我程浩不是占便宜的人。」
他說得大方,但沈曼聽出了潛台詞:
我要在你店裡辦最風光的婚禮,我要你親手操辦,我要所有人都看見。
而我,會付錢,付很多錢。
用錢,買你的面子,買你的難堪。
「那就先謝謝程先生照顧生意了。」
沈曼微微頷首,語氣波瀾不驚。
「具體的細節和合同,我稍後讓經理跟您對接。各位慢用,我先失陪了。」
她說完,轉身離開。
腳步依然很穩,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出大廳,走進後廚走廊,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她才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臂環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辦公室里沒開主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微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那些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蜷縮的、小小的影子。
沈曼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裡一點水光都沒有。
乾乾的,澀澀的。
她扶著門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沈曼把文件袋拿出來,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是離婚協議。
紙張已經有點舊了,邊角微微發黃。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並排的兩個簽名。
她的,和程浩的。
日期是三年前,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四。
那天程浩在民政局門口對她說:
「沈曼,離開我,你什麼都不是。一個女人,三十歲了,沒孩子,沒事業,我看你能混出什麼名堂。」
她說:「我會讓你看見的。」
然後她轉身就走,沒回頭。
三年了。
沈曼的手指撫過那個簽名,很輕,很慢。
然後她把文件重新塞迴文件袋,放回抽屜,鎖上。
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下個月八號的預訂記錄。
雲霞廳確實空著。
但那天是個大日子,黃道吉日,結婚的人多。
如果程浩的婚禮辦成了,那麼「前夫在前妻餐廳舉辦豪華婚禮」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她會成為圈子裡的笑話。
會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看,那就是程浩的前妻,混了三年也就開個飯館,前夫結婚還得給她打下手。」
沈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裡面那些細微的波動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趙姐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趙姐,程浩那桌的帳單,打出來了嗎?」
「打出來了沈總,正準備拿過去給他們簽字。」
「不用拿過去了。」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
「等他們吃完,你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簽字,看著他付錢。一分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趙姐說:
「明白了,沈總。我親自盯著。」
沈曼掛了電話,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字。
文檔的標題是:
「程浩婚禮執行方案(草案)」
她敲得很快,很專注。
仿佛剛才那場難堪的對話從未發生。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羞辱,而是一次普通的商務宴請。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響。
噠,噠,噠。
一聲一聲,清晰而堅定。
就像她的心跳。
婚宴的籌備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程浩的效率高得驚人,上午十點就把婚宴的詳細要求發到了沈曼的郵箱。
不是普通的清單,而是一份整整十二頁的PDF文檔。
標題是「程浩&劉雅婷婚禮宴會執行標準(V1.0)」。
沈曼坐在辦公室里,點開那份文檔。
第一頁是整體預算,總金額那一欄,用加粗的紅色字體寫著:
「暫定預算:人民幣100萬元(最終以實際發生為準)」
沈曼的滑鼠停在那行字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菜單,程浩沒要餐廳現有的套餐,而是自己列了整整三十六道菜。
從澳洲龍蝦到日本和牛,從法國鵝肝到西班牙火腿。
每道菜後面都備註了規格和產地要求。
「龍蝦必須選用澳洲塔斯馬尼亞產,單只重量不低於2.5公斤。」
「和牛需為A5級,大理石花紋分布均勻,切片厚度嚴格控制在3毫米。」
「鵝肝需為整肝,拒絕任何碎肝或罐頭製品。」
沈曼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食材,有些「雲上軒」的供應商根本供不了。
就算能找到貨源,價格也會高得離譜。
而且很多食材的烹飪方式複雜,對廚師的要求極高。
翻到第六頁,是酒水單。
茅台飛天,十二瓶。
法國名莊紅酒,二十四瓶。
香檳,六瓶。
還有各式各樣的飲料和果汁。
沈曼粗略算了算,光酒水就要二十多萬。
第七頁是場地布置。
進口鮮花,指定要厄瓜多空運的七彩玫瑰。
紅毯要全新的,不能是租的,必須是買的。
音響設備要專業的演唱會級別,還要配兩個調音師。
燈光要有特效,要有追光,要有乾冰機。
沈曼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趙姐,你來一下。」
兩分鐘後,趙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沈總,程先生那邊……」
「你也看到了。」
沈曼把電腦螢幕轉過去,讓她看那份文檔。
趙姐湊近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厄瓜多的七彩玫瑰,那個一支就得幾百塊,一場婚禮下來,光花就得十幾萬。」
「還有這和牛,A5級,3毫米切片,咱們後廚的王師傅根本做不了這麼精細的活兒。」
「追光燈?乾冰機?咱們這是餐廳,又不是攝影棚!」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
沈曼抬手示意她冷靜。
「我知道。但訂單已經接了,合同也快簽了。現在說做不了,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那怎麼辦?」
趙姐把平板放在桌上,雙手叉腰。
「照他這要求,別說掙錢了,不賠本就不錯了。而且很多食材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時間也來不及。下個月八號,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天。」
沈曼沒說話,盯著螢幕上的那行預算。
一百萬。
程浩是真捨得花錢。
或者說,他是真捨得在她面前擺這個譜。
「這樣。」
沈曼關掉文檔,看向趙姐。
「你聯繫一下我們所有的供應商,把清單發過去,問他們能不能搞到,什麼價,什麼時候能到貨。」
「能搞到的,馬上下單。搞不到的,你給我列個單子,我去想辦法。」
趙姐愣了一下。
「沈總,您真要做?這明擺著是坑啊,程浩他就是故意刁難您,想讓您知難而退,或者出洋相。」
「我知道。」
沈曼站起來,走到窗邊。
早晨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但正因為是刁難,我才必須接。」
她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趙姐,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從一個連廚具都認不全的外行,到今天能把雲上軒做成這樣,我靠的是什麼?」
趙姐沒說話。
沈曼自問自答:
「我靠的就是一口氣。程浩當年說,離開他我什麼都不是。現在他帶著新老婆,來我店裡辦婚禮,就是要告訴我,就算我開了店,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是的沈曼。」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這單生意,我必須接,還必須辦得漂漂亮亮,讓他挑不出一點毛病。」
趙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明白了,沈總。我去聯繫供應商。」
「等等。」
沈曼叫住她。
「還有,你去把王師傅叫來。菜單的事,我得跟他商量。」
半小時後,王師傅進了辦公室。
王師傅全名王建國,五十多歲,是餐廳的主廚,也是沈曼高薪挖來的鎮店之寶。
他脾氣有點倔,手藝是真的好。
沈曼把菜單給他看。
王師傅戴上老花鏡,一行行看過去,越看臉色越難看。
看到一半,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沈總,這活兒我幹不了。」
「王師傅……」
「您別勸我。」
王師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我是廚師,不是神仙。這單子上三十六道菜,有一半我見都沒見過。什麼分子料理,什麼低溫慢煮,那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把菜單又往前推了推。
「還有這和牛,要求3毫米切片,您知道這多難切嗎?一刀下去,厚了薄了都不行。這哪是來吃飯的,這是來考廚師證的吧?」
沈曼沒說話,給他倒了杯茶。
茶葉是上好的龍井,在熱水裡緩緩舒展。
「王師傅,您別急,先喝口茶。」
王師傅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我知道這單子刁難人。但咱們開門做生意,客人點菜,咱們就得想辦法做。做不了,是咱們沒本事。」
沈曼的聲音很平和。
「您是咱們店裡的頂樑柱,您都說做不了,那這店乾脆別開了。」
王師傅放下茶杯,看著沈曼。
「沈總,您跟我說實話,這單生意,是不是非接不可?」
「非接不可。」
沈曼說得斬釘截鐵。
「不光要接,還要做好,做到讓客人挑不出毛病,讓所有來參加婚禮的人都說,雲上軒的菜,是這個。」
她豎起大拇指。
王師傅盯著那根大拇指,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既然沈總您都這麼說了,我老王也不能慫。」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平板。
「這單子,我接了。但您得答應我兩件事。」
「您說。」
「第一,後廚的人手得加。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得再請兩個幫廚,要刀工好的,有西餐基礎的。」
「沒問題。您有合適的人選嗎?」
「有,我以前帶過兩個徒弟,現在在別的店,我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來。」
「好,薪水按市場價的兩倍開。」
「第二,這些稀罕食材,您得保證準時送到,而且品質過關。要是食材不行,我手藝再好也白搭。」
「這個您放心,食材我來搞定。您只管做。」
王師傅點點頭,又喝了口茶。
「那行,我回去研究菜單。有些菜我沒做過,得查查資料,試試手。」
「辛苦您了,王師傅。」
沈曼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王師傅趕緊擺手。
「別別別,沈總,您這是折煞我。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店好了,我也好。」
他拿著平板出去了,腳步匆匆。
沈曼坐回椅子上,重新打開那份文檔。
一百萬的預算。
程浩還真敢寫。
但沈曼知道,這只是開始。
以程浩的性子,他絕不會只滿足於在菜單上刁難她。
果然,下午三點,程浩的電話就來了。
沈曼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等它響了五聲,才接起來。
「喂,程先生。」
「沈曼,菜單你看到了吧?有問題嗎?」
程浩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車裡。
「看到了。有些食材比較特殊,我們正在聯繫供應商,需要一點時間確認。」
「時間抓緊啊,距離婚禮可沒多少天了。」
程浩頓了頓,又說:
「對了,婚禮當天的流程,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還有,雅婷想試菜,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試菜?」
「對啊,婚宴的菜,新娘子總得先嘗嘗吧?萬一不合口味,到時候在那麼多客人面前丟臉,多不好。」
程浩說得理所當然。
「就明天晚上吧,六點。你安排一下,把菜單上的菜都做一份,我和雅婷,還有我媽,都過去嘗嘗。」
沈曼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程先生,菜單上有三十六道菜,全部做一份,這個……」
「怎麼,有問題?」
程浩的語氣冷了下來。
「沈曼,我可是看在咱們以前的情分上,才把婚禮放在你那兒。試菜是基本流程吧?怎麼,我這要求很過分嗎?」
沈曼閉了閉眼。
「不過分。明天晚上六點,我安排。」
「這才對嘛。」
程浩的語氣又鬆了下來。
「對了,試菜的時候,你也在場。你是老闆,得給我們講講每道菜的特色,對吧?」
「好。」
「那就這樣,明天見。」
電話掛了。
沈曼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懶洋洋地飄著。
但她的心情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試菜。
三十六道菜,全部做一遍。
光是食材成本就要上萬。
而且程浩要她在場,要她一道一道講解。
那不是試菜,那是審問。
是程浩要當著劉雅婷和程母的面,看她像個服務員一樣,站在桌邊,介紹每一道菜。
看她彎著腰,陪著笑,回答他們每一個挑剔的問題。
沈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
然後她拿起內線電話。
「趙姐,通知後廚,明天晚上試菜,菜單上的三十六道菜,全部準備一份。食材讓供應商明天上午必須送到,品質要最好的。」
「還有,明天晚上雲霞廳清場,任何預訂都推掉,或者安排到別的包廂。」
「告訴所有服務員,明晚六點到九點,雲霞廳的服務標準,按最高來。一句話,一個動作,都不能出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姐說:
「沈總,三十六道菜,全部做一遍,這成本……」
「我知道。」
沈曼打斷她。
「照做就行。這筆帳,我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她打開電腦,開始查供應商的資料。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近乎冷酷。
窗外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沈曼就那樣坐著,查資料,打電話,發郵件。
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
晚上十點,趙姐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
「沈總,吃點東西吧,您晚上什麼都沒吃。」
沈曼抬起頭,這才覺得胃裡有點空。
「謝謝趙姐。」
她接過碗,面是清湯的,上面臥了個荷包蛋,幾根青菜,撒了點蔥花。
很簡單的面,但熱氣騰騰的,聞著很香。
沈曼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趙姐沒走,站在桌邊,欲言又止。
「怎麼了趙姐,有話就說。」
沈曼頭也不抬。
「沈總……」
趙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我知道您要強,不想在程浩面前認輸。但咱們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程浩這單,明擺著是來找茬的,咱們何必硬接呢?」
沈曼停下筷子,看著碗里氤氳的熱氣。
「趙姐,你覺得程浩為什麼要把婚禮定在我這兒?」
「為了顯擺唄,為了讓您難堪。」
「對,也不對。」
沈曼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他是為了顯擺,但更是為了驗證一件事。」
「什麼事?」
「驗證我離開他之後,到底過得好不好。」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如果我拒絕,或者我搞砸了,他就會對所有人說,看,我說得沒錯吧,沈曼離開我就是不行。開個餐廳都開不好,接個單子都接不住。」
「但如果我接住了,而且接得漂亮,辦得風風光光,讓他挑不出一點毛病呢?」
趙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