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浩的聲音又高又亮,像一把豁了口的刀,在「雲上軒」大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響動。
他穿著嶄新的藏青色西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胳膊上挎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穿著藕粉色的小禮服裙,臉上妝化得精緻,正抿著嘴笑。
程浩的母親,那個沈曼叫了三年「媽」的女人,此刻站在程浩另一邊。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繡花外套,頭髮燙著小卷,下巴抬得老高。
三個人就站在餐廳入口的水晶吊燈底下,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曼當時正從二樓樓梯走下來,手裡拿著今天的菜單清單。
她的腳步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停住了。
手指捏著文件夾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哎呀,還真是沈曼!」
程母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從沈曼的頭髮絲掃到鞋尖。
然後她扯開嘴角,露出一個過分熱情的笑容。
「浩浩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就是你前妻開的那個店!」
她把「前妻」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像是生怕大廳里那些正在用餐的客人聽不見。
已經有幾桌客人轉過頭來看。
沈曼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踩著高跟鞋繼續往下走。
一步,兩步。
樓梯不長,但她走得特別慢。
「程浩,程阿姨。」
沈曼走到他們面前,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歡迎光臨雲上軒,請問幾位?有預約嗎?」
程浩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曼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配黑色西裝褲,頭髮鬆鬆挽在腦後。
很簡單的打扮,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價錢。
「三位。」
程浩說著,故意側了側身,讓身邊的女孩完全露出來。
「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劉雅婷。雅婷,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沈曼。」
劉雅婷往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戴了鑽戒的手。
「沈曼姐,你好呀。」
她的聲音又甜又軟,像裹了蜜糖。
「浩哥常跟我提起你,說你特別能幹,一個人就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曼沒有去握那隻手。
她只是點了點頭,臉上連個笑容都擠不出來。
「三位的話,這邊請。」
她轉身,領著他們往靠窗的位置走。
那個位置是預留的,本來今晚要用來接待一個重要的食材供應商。
但現在顧不上了。
「哎喲,這地方裝修得還不錯嘛。」
程母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手指在路過的一張實木餐桌上摸了摸。
「就是桌子有點涼,應該鋪個桌布。」
「媽,現在流行這種簡約風。」
程浩接話,語氣裡帶著點顯擺的味道。
「沈曼以前在我家的時候,就喜歡折騰這些,沒想到還真折騰出點名堂了。」
他在「我家」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沈曼的背影僵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窗邊的位置是個半開放的卡座,有屏風隔開,私密性還不錯。
沈曼拉開一側的椅子。
「請坐。」
程浩先讓劉雅婷坐下,自己挨著她坐,程母坐在對面。
沈曼把菜單放到桌上。
「這是菜單,酒水單在第二頁。需要我推薦的話……」
「不用推薦了。」
程浩擺擺手,往後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
「你這兒最貴的套餐是什麼,就上那個。再來瓶紅酒,要好的。」
他說著,抬眼看向沈曼,嘴角勾起一抹笑。
「今天我帶雅婷和我媽來認認門,以後就是自家人了,得多照顧你生意。」
劉雅婷依偎在程浩肩上,嬌聲說:
「浩哥,你對我真好。還特意帶我來姐姐的餐廳。」
「那當然。」
程浩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曼這兒雖然比不上那些米其林三星,但在咱們本地也算有點名氣。以後咱家請客吃飯,就定這兒了。」
沈曼握著點單平板的手指緊了緊。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最貴的套餐是『雲境』雙人套餐,每位1888元,三位就是5664元。紅酒的話,有來自法國的……」
「就這個套餐,酒你看著配,挑瓶一萬左右的就行。」
程浩打斷她,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菜市場買棵白菜。
沈曼在平板上點了幾下,確認下單。
「好的,請稍等,菜大約需要二十五分鐘。」
她說完,轉身要走。
「哎,沈曼。」
程浩又叫住她。
沈曼停住腳步,沒回頭。
「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想說,你把這餐廳弄得還行。」
程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讚賞。
「雖然當初離婚的時候,我挺不看好你單幹的。一個女人,沒背景沒靠山,能成什麼事?」
他頓了頓,像是要給自己的話加點分量。
「不過現在看來,你還算爭氣。雖然也就是開個飯館,但總比在家閒著強。」
程母立刻接上話頭:
「就是!女人家家的,還是得有個正經事做。沈曼啊,不是阿姨話多,你以前就是太要強,老想著出去工作,家都顧不好。」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隔壁桌的客人聽見。
「你看現在,不也乾得挺好?所以說啊,這人吶,就得經歷點挫折才能長大。」
沈曼的後背挺得筆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穿過大廳,走到後廚區域的走廊,她才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廚房傳來的炒菜聲。
沈曼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話。
「以前是我家保姆。」
「女人家家的,還是得有個正經事做。」
「總比在家閒著強。」
每一句都像針,扎在舊傷疤上,疼得鑽心。
「沈總?」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曼睜開眼,看到餐廳經理趙姐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擔憂。
趙姐全名趙芳,四十出頭,是餐廳開業時就跟著沈曼的老員工。
做事幹練,人也靠譜。
「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趙姐遞過來一杯溫水。
沈曼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水溫正好。
「沒事。剛才那桌客人,是程浩。」
她沒多說,但趙姐立刻就明白了。
趙姐見過沈曼離婚後的樣子。
見過她半夜在空蕩蕩的餐廳里對帳,見過她因為供應商臨時漲價急得掉眼淚,也見過她咬著牙把虧損的第一個月熬過去。
「就是您前夫?」
趙姐的臉色沉了沉。
「他還有臉來?還帶著……那是他新找的?」
「未婚妻。」
沈曼把水杯還給她,站直身子。
「趙姐,『雲境』套餐三位,配酒選那瓶一萬二的波爾多。後廚那邊你親自盯著,菜品質量一定要保證,不能出岔子。」
「沈總,您這是……」
趙姐不解。
「人家都騎到頭上來了,咱們還給他們最好的?」
「正因為他們來了,才更要給最好的。」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冷下去。
「我要讓他們挑不出任何毛病。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著,我沈曼開的餐廳,配得上他們嘴裡『最貴的套餐』。」
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轉頭看向趙姐。
「還有,今天大堂的服務員,全部換成最老練的。無論那桌客人說什麼,做什麼,都給我笑臉相迎,服務周到。」
趙姐愣了兩秒,隨即明白了。
她點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我懂了。沈總,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沈曼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往辦公室走。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年輕時的她和母親。
母親笑得溫柔,她的手搭在沈曼肩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沈曼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媽,您說過,人活著就為一口氣。」
她低聲說,像是在對照片里的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口氣,我不能丟。」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沈曼坐回辦公椅,打開電腦,開始核對今天的採購單。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二十分鐘後,對講機里傳來趙姐的聲音:
「沈總,程先生那桌的菜上齊了,他們要求您過去一趟。」
沈曼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按下對講鍵:
「知道了,馬上來。」
站起身,對著辦公室里的穿衣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二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但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刀子。
她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大廳里,程浩那一桌已經擺滿了菜。
「雲境」套餐的擺盤極其講究,每道菜都像藝術品。
劉雅婷正拿著手機,對著桌上的菜拍照,各個角度都拍了一遍。
程浩端著紅酒杯,輕輕晃著,看見沈曼過來,抬了抬下巴。
「沈曼,你來嘗嘗這酒。」
他把自己的酒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我總覺得這酒開瓶的方式不對,味道有點澀。你是老闆,你給看看。」
沈曼走到桌邊,沒接那杯酒。
「程先生,我們餐廳的紅酒都是按規定方式保存和開啟的。如果您對酒的口感不滿意,我們可以為您更換一瓶。」
她的語氣禮貌而疏離,用的是對客人的標準稱呼。
程浩皺了皺眉。
「沈曼,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咱們好歹以前是一家人,我讓你嘗口酒,你還推三阻四的?」
程母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龍蝦,撇撇嘴:
「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沈曼,你也坐下,陪浩浩和雅婷說說話。你這當老闆的,總不能把客人晾在這兒吧?」
劉雅婷放下手機,甜甜地笑著:
「沈曼姐,你就坐下嘛。浩哥也是好心,想讓你一起嘗嘗。這酒一萬多一瓶呢,平時也喝不到吧?」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飄飄的,但意思很明顯。
沈曼看著桌上那三個人。
程浩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程母眼裡全是打量,劉雅婷則是一臉無辜的期待。
周圍幾桌的客人,雖然沒明目張胆地看,但餘光都在往這邊瞟。
她能聽見壓低了的議論聲。
「那就是老闆娘的前夫?」
「帶著新老婆來前妻店裡吃飯,可真行。」
「聽那口氣,以前在家挺欺負人的……」
沈曼的手指蜷了蜷,又鬆開。
她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了。
但不是坐在程浩旁邊,而是坐在了桌子的側面,一個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位置。
「既然程先生堅持,那我就嘗一口。」
她說著,拿起桌上乾淨的酒杯,從醒酒器里倒了小半杯。
動作標準,姿態優雅。
程浩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眼神暗了暗。
沈曼舉起杯子,對著光看了看酒色,然後輕輕嗅了嗅,最後才抿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轉了一圈,她放下杯子。
「酒沒問題,是2015年的拉圖副牌,單寧適中,果香濃郁。您覺得澀,可能是因為醒酒時間還不夠,或者……」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程浩。
「您最近是不是經常熬夜?熬夜會影響味覺敏感度,容易嘗出苦澀味。」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劉雅婷趕緊打圓場:
「哎呀,浩哥最近為了我們的婚事,是忙得沒怎麼休息好。沈曼姐真厲害,連這都嘗得出來。」
程母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沈曼,你倒是挺懂酒啊。以前在家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本事。看來這開了餐廳,見識是長了不少。」
她的話里夾槍帶棒,沈曼只當沒聽見。
「程阿姨過獎了。開店做生意,總得學點東西。」
她說著,站起身。
「酒沒問題,各位請慢用。我還有事,不打擾了。」
「等等。」
程浩又叫住她。
沈曼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事?」
「下個月八號,我和雅婷辦婚禮。」
程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婚宴就定在你這兒。我要包場,最大的那個錦繡廳,菜單按最高標準來,酒水要最好的。」
沈曼的後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程浩。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已經預定出去了。」
「推了。」
程浩說得理所當然。
「定金我雙倍賠給他。你是我前妻,我的婚禮在你這兒辦,是給你面子,也是給你打廣告。」
他往後一靠,手臂搭在劉雅婷的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到時候來的都是我有頭有臉的朋友,你這店以後不愁沒生意。沈曼,這機會我可只給你一次。」
程母連連點頭:
「浩浩說得對!沈曼,這可是好事。你們雖然離婚了,但情分還在嘛。浩浩結婚能想到你,那是把你當自己人。」
劉雅婷也柔聲說:
「沈曼姐,浩哥是一片好心。我們的婚禮,當然要選最好的地方。您這兒環境好,菜也不錯,我們都很滿意。」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盯著沈曼。
周圍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遠處有客人刀叉碰觸盤子的輕響,有服務員輕微的腳步聲,有廚房隱約傳來的炒菜聲。
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
沈曼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
錦繡廳是「雲上軒」最大的包廂,能擺八桌,最低消費二十萬。
下個月八號確實已經訂出去了,是一個老客戶公司的年會,定金都付了。
如果推掉,不僅要賠雙倍定金,還會得罪老客戶。
但程浩的婚宴……
沈曼看著程浩臉上那種勢在必得的表情。
看著程母眼裡毫不掩飾的算計。
看著劉雅婷溫柔表面下那點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程浩要的不只是一場婚宴。
他要的是在她面前炫耀,要的是當著所有親朋的面,踩著她的面子,彰顯他的成功和新生活的美好。
他要的是讓她親手操辦他的婚禮,看著她忙前忙後,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
「看,我前妻現在也就配給我打打雜。」
沈曼的指甲又陷進了掌心。
這次掐得很用力,疼得她一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