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用我的唇。
那是一段很快樂的日子。
托江澈的福,我當過幾年名媛千金,撒幣嘩啦啦。
月光如水。
江澈站在那裡,一直看著發愣的我。
那張臉依然清雋好看,卻多了些稜角。
我轉過身,嘭地一聲關上門,觸摸著粗糲的掌心提醒自己:
「想什麼呢!江澈早不是當年的他了,人家有未婚妻,有萬貫家財。」
「還想要兒子的話,就把亂七八糟的想法收起來。」
10
第二天。
江澈起來得很早,坐在灶台邊,安安靜靜地幫奶奶燒火。
奶奶養了一群愛下蛋的老母雞。
院子裡種滿了韭菜、小蔥、蘿蔔、白菜……
她有很多記不住的人和事。
但做飯這件事乾了一輩子,有著肌肉記憶。
韭菜洗凈切了,打雞蛋拌餡,和麵糰包餃子。
謝安那個高興啊!
等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
夾起一個放嘴裡,香味四溢。
江澈矜貴的大長腿蜷縮在小板凳上,絲毫沒有抱怨。
「叔叔,你吃得太斯文了。如果大飛哥在,肯定搶不過他。」
聞言,江澈學著謝安的樣子,夾起餃子往嘴裡送,一口一個。
吃著吃著,男生之間的勝負欲來了。
一大一小,你一個我一個。
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鍋餃子吃得精光。
奶奶看得滿臉慈愛。
謝安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小聲告訴我:
「媽,叔叔怪勤快的咧!一大早起來聽奶奶指揮,割了韭菜洗韭菜,洗了韭菜切韭菜,不小心切到手流血都沒有哭哭。」
心頭沒來由一慌。
我想去翻藥箱,被一隻小手拉住。
「不用啦!奶奶用草木灰幫叔叔塗了,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小半天呢!」
我愣了一下,不再說話。
11
天空陰沉沉,好像要下雪。
大飛頂著雞窩頭來了,問謝安想不想釣魚。
「要!」
皮猴子拿起小人版魚竿,拽住江澈,拉他一起。
江澈沒有拒絕。
牽起謝安軟糯的小手時,嘴角弧度上勾。
我:……
江澈做什麼都厲害。
沒過一會,幾條肥肥胖胖的魚兒上勾。
大飛又菜又愛玩,釣了半天空軍,擼起褲腿下河跟大魚單挑。
謝安有樣學樣,結果個子太矮,一下扎進深水裡。
江澈面色大變,毫不猶豫跳下去,把人撈起。
我急匆匆趕來時,父子倆渾身濕透。
江澈把唯一乾爽的西裝包裹在謝安小小的身體上。
路過的三姑和八卦的六婆嘰嘰喳喳:
「這後生長得真俊,可怎麼越瞧,越像安安死去的親爹?」
我尷尬輕咳一聲。
為了避免麻煩,我對外宣稱安安爹賣鹹鴨蛋去了。
江澈抱著謝安,淡淡掃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我不由心虛,把奶奶織的圍巾纏在他脖子上,免得凍感冒。
「別誤會,奶奶讓我送來的。」
很奇怪。
奶奶記不起江澈是誰,卻很喜歡他。
大抵去京市治病時,江澈特地請假過來。
他帶奶奶出去曬太陽,給她剪指甲,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塊塊。
還負擔了所有的醫藥費。
如果不是他出手,奶奶就不能完成複雜的手術,活到現在。
12
換下濕漉漉的衣服。
江澈在火炕旁坐下烤火,奶奶從火堆里扒拉出來地瓜,笑著遞給他。
他沒計較燒焦的地瓜皮,輕輕掰開。
烤得香軟的味道瀰漫整間屋子。
見謝安眼巴巴看著,江澈喂到他的嘴邊。
奶奶笑了:
「安安,你長得真像爸爸。」
來自官方的權威認證。
嚇得謝安噎住一大口地瓜,瞪大眼睛,看著廚房裡忙活的我。
大飛又來蹭飯,好像聽到什麼了不得的話。
江澈沒有否認,進來幫我把做好的魚火鍋端出廳堂。
滑嫩雪白的魚肉鋪滿鍋,縱情撒上青紅辣椒、花椒,熱氣蒸騰中,辣味四下飄散,香氣令人瘋狂。
一屋裡人吃得大呼過癮。
吃飽喝足,謝安偷瞟著江澈,出題考大飛:
「小雞蹲廁所腳麻了,變成什麼?」
大飛撓著頭,半天想不出來。
「笨蛋,是椒麻雞。」
「你才笨,小時候被人欺負,哭著問我你爸去了哪裡賣茶葉蛋。」
「現在人在你旁邊,反倒客客氣氣叫人家叔叔了。」
謝安腦瓜子靈活,經常把大飛氣得半死。
可見到江澈後,他一直叫叔叔,也沒聽見否認。
小小的人藏著大大的心事。
襪子沒穿,套上棉鞋,往外面跑去了。
江澈起身去追。
大飛嚇得忙擺手:
「阿禾姐,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瞪了他一眼,解下圍裙,跟著往外走去。
13
天幕暗沉了下來,風的呼嘯聲音就在耳邊。
我以為謝安找了個地方偷哭。
但沒有。
他拉著江澈,到了村西頭的二胖家,扯著嗓子嚷嚷:
「二胖,我爸沒死,你快出來給我磕頭認錯!」
二胖是熊孩子,仗著爹媽蠻橫,經常欺負村裡的其他小孩。
謝安不服氣,拿炮仗炸過他家糞坑。
二胖知道我跟村長關係好,不敢打人,就嘲笑他是沒爹的孩子。
聽見謝安的挑釁。
二胖圓滾滾的身體出現在屋子外:
「謝安,村裡誰不知道你有娘生沒爹養。要不是你媽跪著一家家求醫藥費,早死八百遍了。」
話音剛落。
江澈一手揪起小胖子的衣領,把他高高吊起。
我站在旁邊,對眼前的場景感到意外。
江澈心思縝密,從不親自上場與人打鬥。
哪怕面對下過黑手的人,也從不動怒叫囂。
只以最冷靜的方式擊中對方要害,不動聲色地徹底反擊,讓對方毫無翻身餘地。
這是第一次,我看見他如此失態,面對的還是十歲出頭的小孩。
二胖爸媽聽見動靜,一臉跋扈,想給兒子撐腰。
可潛伏在周圍的黑衣保鏢,迅速上前把人攔住,嚇得夫妻倆雙腿發抖。
二胖哪裡見過這陣仗。
差點嚇尿。
連忙跟謝安道歉,保證以後再也不欺負他。
或許是父子天性。
謝安看向江澈的眼裡亮晶晶,充滿崇拜。
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如果江澈沒有失憶,如果奶奶不曾受辱,謝安是不是可以被爸爸守護著長大?
可惜,沒有如果。
14
我決定攤牌了。
問江澈到底有什麼目的。
「聽說江總跟許小姐訂婚了,不知什麼時候回去當新郎?」
他掀起眼皮看我,一步步靠近。
「謝禾,你很希望我跟別人在一起?」
「我有資格過問麼?」
五年前,許靜初把我堵在病房。
她說除我之外,沒有人動過她的包。
「那是阿澈送給我的禮物,找知名設計師設計的,獨一無二。」
「小偷不是你這眼皮子淺的下等貨色,還有誰?」
我要報警。
可是監控無法證明清白。
江母趾高氣揚走到我面前,皺眉盯著我。
「江澈無條件慣了你幾年,就把自己當回事了。有我在,你永遠別想踏進江家。」
眼看我要被帶走。
奶奶顫顫巍巍跪下,求她們放過我。
「可那時,你在病房裡背對著所有人,允許一切發生。」
江澈手指握得很緊,眼底湧出一抹痛色。
「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時車禍剛醒,我失去記憶,耳朵暫時性失聰。」
「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讓你和奶奶被欺負。」
不爭氣的眼淚掉了下來。
以江澈的人品,哪怕不認識我們,也不會讓江母她們為所欲為。
但是,看見奶奶脊樑彎下那一刻。
我心如刀絞。
迄今痛苦綿延。
15
謝安抱著枕頭噔噔噔進來。
「媽媽,我有點不舒服,今晚跟你睡。」
我很緊張。
謝安出生時,我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導致他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從手腕扎進去的針管,細細的,扎在皮肉里。
痛得哇哇直哭。
我和奶奶輪流抱著他,守在病房門口。
有好幾次,醫生都說情況很糟糕,要家長做好心理準備。
因為體質差,謝安一歲之前沒怎麼離開過醫院。
醫生說孩子腎臟不太好。半歲多的時候,就進了手術室。
被推出來時身上連著各種儀器。
那么小一隻,縮在白色的病床里,小得讓人心疼。
我不敢碰他。
生怕讓他的痛苦變得更多。
江母把江澈送給我的大部分東西要了回去。
醫藥費湊不齊,奶奶拄著拐杖回村裡,挨家挨戶幫我借。
想起那些難熬的日子。
我的鼻尖一陣發酸。
謝安伸出小手,幫我擦掉眼角的淚水:
「媽媽,如果你不喜歡爸爸,我就不認他。」
「我只有一個媽媽。」
木門沒鎖好,被風吹開一條縫隙。
高大的身影,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
想起大飛偷偷跑來告訴我:
「安安他爸…他叔找村裡人打聽了這些年,你跟安安過得怎麼樣。」
「七大姑八大姨和我爸嘰里呱啦講一通,他那麼大個人,居然紅了眼眶。」
我無聲嘆了口氣。
16
第二天一早。
村裡敲鑼打鼓,很是熱鬧。
大飛從村口情報局回來,跑得氣喘吁吁:
「阿禾姐,有好多輛大貨車,上面運著超多東西。」
我狐疑看了江澈一眼。
他給奶奶穿好輕薄暖和的羽絨,幫她拉上項鍊。
我被謝安拽著去看熱鬧。
八輛大貨車載滿了各種禮品,有電器、有山珍補品、有小家電。
還有奢牌羽絨服,跟奶奶身上穿的一個牌子。
大飛朝江澈使了個眼色,心虛地看了我一眼,拿起大喇叭喊著:
「為了感謝大家這些年的幫助,謝奶奶跟阿禾姐給大夥送東西了。」
眾人歡呼起來。
「這電視我只在網上看到過,是那個特別火的女明星代言,貴著呢!」
「哎喲喂,我這輩子都沒見過手掌大的鮑魚,不知道吃了能不能多活幾歲。」
「阿禾苦盡甘來了,她身邊的安安爸一看就是短劇里的霸總,一言不合砸好幾百萬呢!」
「嘖嘖,那謝安不就是金絲雀帶球跑里的那個球?怪不得皮實得很。」
「祖孫倆把病殃殃的小娃娃,養成活潑好動的模樣,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呢!」
江澈安靜看著我。
我無言以對,轉身離開。
一隻修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他聲音低沉磁性:
「禾禾寶寶,我們能好好聊聊嗎?」
聽見這個稱呼。
我猛地看向眼前男人。
看樣子,江澈都想起來了。
17
臨近年關,黃葉落盡,只餘下枯枝。
江澈承認,他是在一個月前恢復記憶的。
他找到早已被換掉的助理。
對方惶恐不安。
招認了五年前,被江母和許靜初收買,欺瞞失憶的江澈,對付我和奶奶。
江澈找江母對峙。
她卻說,時過境遷,既然把我放下,就不要辜負了許靜初。
江澈缺失的那部分記憶里,不但沒有我,還忘了江母在他成長期的偏心。
挖空心思細查一番。
發現她瞞著他,把好幾個重要項目轉給了娘家。
「我媽素來更喜歡我表弟,她不愛我爸,連帶著不喜歡我。」
江澈身為江家唯一的繼承人。
多番招來殺身之禍,除了江父曾得罪不少人,還有江母的神助攻。
那些年,江澈把我保護得很好。
招來江母的不滿,只因她見過他的律師。
當得知親兒子立下遺囑,寧可把財產全給山區出來的野丫頭,也不願幫襯她的娘家。
恨意橫生。
明知當年險些害了江澈性命的那場車禍跟他舅舅有關,也沒有追究。
江澈唇邊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她恨不得我早死了,看在我失憶忘掉仇恨的份上,讓我多活幾年。」
他說幸虧我離開得徹底。
他說幸虧我沒有留在京市,江母不知道我生下江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