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蕪完整後續

所以，他知道我上一世非他不嫁，為了得到他的心，放棄自己的自尊、身份，甘心為他付出一切。

「謝珩，之前喜歡你，是我犯過最大的錯誤，我已經意識到你不是我的良人，所以，我不會葬送自己的一生在你身上。」

謝珩瘋狂搖頭，

「不對，這不對，一定是哪裡出錯了，蘅蕪，你不可能不喜歡我啊！」

看到謝珩眼神呆滯的樣子，裴晏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冷聲道，

「謝世子，既然蘅蕪已經對你無意，還望你不要繼續糾纏。以鎮國公府如今的地位，本就高攀不上安國公府。還望謝世子多一些自知。」

「哦，還有，」裴晏轉頭看向我，眼中竟是令我無法招架的深情，

「謝世子還有句話說錯了，本王不但看得上蘅蕪，還十分愛敬她。」

聽到這句話，謝珩強力支撐的身體，終於虛脫倒地，昏死過去。

父親急忙派下人將謝珩送回謝府。

父親苦口婆心勸沈婉兒放棄與謝家的婚約，沈婉兒卻堅決不肯。

她的眼中充滿嫉恨，狠狠瞪了我一眼，

「謝世子看不上的是妹妹，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嫁？鎮國公府如今雖然落魄，但你們根本不知道，謝珩不是池中之物，將來他會是舉國尊崇的鎮國大將軍，受萬民敬仰！」

好吧，又一個重生的。

「一派胡言！」父親震怒，

「老夫這一生閱人無數，那登徒子若是能成為什麼將軍，我沈字倒著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這婚，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沈婉兒卻突然嬌笑起來，

「爹，女兒肚子裡已經有了謝珩的骨肉，這婚事怕是您退不成了。」

「你！」父親抬手指向沈婉兒，卻半天說不出話。

突然，氣血攻心，昏倒在地。

安國公府一時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直到父親轉醒，已經是深夜，可是裴晏卻還沒有離去。

他替父親傳召了最好的御醫，又一起陪我等父親醒來。

即便忙碌一天，他依舊脊背挺直，月白衣袍不染纖塵，如謫仙下凡。

我微微俯身，

「今日有勞岐王殿下，讓殿下見笑了。」

裴晏扶起我，

「你我即將成為夫妻，就是一家人了，你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談不上有勞，更談不上見笑。」

上一世，即便我卑微地侍奉謝珩，他卻從未在人前給予我應有的尊重。

婚後回門的時候是我自己。

母親重病，我從邊關趕回探望，謝珩沒有一句問候。

倒是時常囑咐我，

「你要多照拂一下你的庶姐，方不負姐妹情深。」

那時愚鈍的我，還以為謝珩終於開始關心我的家人。

卻原來，他對沈婉兒早就情根深種。

此刻，看到裴晏眼中的鄭重與在意，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只怯怯低下頭，

「婚書我已經看過了，沒什麼問題，殿下早些回去吧。」

11

裴晏卻一動不動。

許久後，他輕輕叫我的名字，

「蘅蕪？」

「嗯？」我不解地看向他，

「怎麼了？」

他眼中的深情漫開，

「婚書、禮單、儀式……所有這一切，不過是我為了見你一面，找的幌子而已。」

「啊……」我茫然地看向他。

這個男人，竟然三言兩語就叫我面紅耳赤。

我訥訥地問，

「殿下，您不介意我之前……跟謝珩的傳言嗎？」

裴晏搖頭，

「不介意。我為沒能成為第一個走進你心裡的男人而遺憾。但是這點遺憾，在你願意嫁給我這件事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蘅蕪，你信我。我不會讓你輸。」

「嗯，」我點頭，

「我信你。」

12

臨近婚期，母親說，我與裴晏不能再見面。

他才一日不來安國公府，我竟然有些想他。

這種認知叫我瞬時紅了臉。

我正出神，突然一雙皂靴出現在我面前。

我茫然抬頭，正對上謝珩的眼。

「沈蘅蕪，你在想什麼？我叫了你半天都沒聽到。」

我起身就要離開。

謝珩卻猛地攔住我，緊緊盯著我的臉道，

「你臉怎麼這麼紅？」

須臾，他像想到什麼，瞭然笑開，

「我知道了。」

我一驚，他知道我在想裴晏？

「蘅蕪，你是不是後悔拒絕我，在這裡黯然神傷？」

看到謝珩那張自負的臉，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謝珩以為說中了我的心事，向我逼近幾步，

「蘅蕪，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其實，我活過一次。」

我錯愕抬頭，沒想到謝珩竟然對我說這件事。

「蘅蕪，上一世，在婚前與我暗中偷情的人，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你因此如願以償成為我的妻子，一心一意愛我，後來，我如願成為鎮國大將軍，而你誥命加身，我們兒孫滿堂，功德圓滿。」

我不解地看向他，

「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謝珩胸有成竹道，

「我活過一次，所以我知道這個世道會發生什麼。上一世我都是大將軍，這一世，只要我運用好前一世的記憶，官至宰相也不在話下。」

「蘅蕪，你還沒明白嗎？我不是池中之物，你在我微末之時嫁給我，將來你的回報是無法想像的！」

我嗤嗤笑出聲，

「謝珩，我有一事不明白。」

「你說。」

「既然你對你所說的上一世如此滿意，這一世，你為什麼讓我做你的妾，而不是正妻呢？」

謝珩一愣，臉上現出不自然的神色，不過須臾，他像說服了自己，坦然道，

「好，那我就告訴你真相，因為，我愛婉兒。」

我只覺諷刺無比，

「你既然愛她，又為什麼非娶我？」

「因為，鎮國公府如今各項事業凋敝，我只有娶了你，才能換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實話告訴你吧，」謝珩臉上呈現出志得意滿的愜意，

「上一世，我雖然沒有娶成婉兒，但她那不中用的丈夫死後，我就將婉兒養在外面，相比我與你的相敬如賓，我與婉兒更像真正的夫妻！」

「上一世，我虧欠婉兒，沒有給她應有的名分。所以，重活一世，我發誓要補償她。」

「蘅蕪，你向來知書達理，上一世的你，為了我，忍辱負重，我才能安心事業。這一世，你一定能成全我跟婉兒的，對嗎？」

我捂著胸口，連連後退。

謝珩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身上。

我以為，我已經看淡，已經不在意他。

原來，心還是如此之痛啊！

不是因為我還在乎他。

而是因為，我憐憫上一世一腔真心喂了狗的自己。

我竟然還為拆散姐姐的姻緣而慚愧。

「謝珩，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不怕我殺了你嗎？」我恨恨地看向他。

謝珩卻感受不到我眼中的恨，他深情地拍了拍我的背，

「蘅蕪，我原本不想跟你說這些的。但是我給了你這麼長的時間反省，你卻依舊執迷不悟，非要嫁給那個清心寡欲的岐王。所以我才不得不跟你說的。」

「蘅蕪，你要體諒我的難處。上一世你已經享受過將軍夫人的一切，婉兒她什麼都沒有。你就不能讓讓她？」

13

「我是安國公府嫡女，沈婉兒只是庶女，可你讓她做正妻，讓我做妾，謝珩，你想過沒有，傳出去，我的臉往哪放？安國公府的臉面將置於何地！」

謝珩冷冷地扯了扯唇，

「蘅蕪，你現在怎麼這麼斤斤計較？上一世你為了我，連名聲都可以不要，這一世，竟計較臉面這種虛物。我對你很失望。」

「呵，謝珩，你有沒有想過，你將沈婉兒扶為正妻，安國公府還會不遺餘力地幫你嗎？你就不怕這一世根本做不成大將軍？」

「這點不用你擔心，我對上一世的戰事了如指掌，即便沒有安國公府的助力，我也能迅速平定蠻夷，說不定，我加官進爵還要提前！」

我看著這張陌生的嘴臉，只恨自己眼瞎，白白浪費了上一世的光陰。

想到這，這些天來我刻意壓制的怒火，再也不想壓制下去。

我抬起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氣朝謝珩臉上扇去。

他一時不察，挨了重重一巴掌，臉頰迅速腫脹起來，嘴角也向下滴血。

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沈婉兒急匆匆地衝出來，心疼地抱住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沈蘅蕪，你竟敢打珩郎？」

「上一世，若不是珩郎，你能成為誥命夫人，接受眾人追捧嗎？」

「你不過是仗著嫡女的身份，恃寵而驕的花瓶而已。你沒有我會女工，沒有我會察言觀色，除了一張臉，空無一物！」

「這一世，既然珩郎給你臉你不要，那就由我來輔佐珩郎。我相信，珩郎這一世的功績一定不亞於上一世！」

「沈婉兒，上一世，你明知道我才是謝珩的妻，還與他糾纏不清，男娼女盜，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說罷，我幾步上前，抓著沈婉兒的頭髮扇了她一巴掌。

結果，她當即就要反擊。

「來人，給我摁住這兩個姦夫淫婦！」我怒喊。

下人們迅速衝上來，摁住謝珩跟沈婉兒的手腳。

前世今生的恨，我今天一併找回來！

謝珩跟沈婉兒根本無法反抗，只能嚎叫著向我求饒，被我打成豬頭。

直到我發泄了個七七八八，才叫人放開滿身狼藉的兩個人。

沈婉兒當即就跌跌撞撞跑去向父親告狀。

父親早對他們有氣，只是淡淡交代了一句，

「蘅蕪馬上就是王妃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影響到蘅蕪的婚事，我拿你二人是問！」

沈婉兒有氣無處撒，只能拿眼珠子瞪我。

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14

冬月初五，裴晏來接親。

紅妝十里，鑼鼓喧天，一百二十名紅衣騎衛後是整整三百六十抬嫁妝。

裴晏一身紅衣，面如冠玉，有如神祇，騎著高頭大馬朝我伸出手，

「蘅蕪，我來娶你了。」

上花轎前，沈婉兒又瞪了我一眼，

「一時風光，不代表一世風光！沈蘅蕪，咱們走著瞧，哼！」

說罷，她突然朝著裴晏大喊，

「岐王殿下，沈蘅蕪前日裡竟像個潑婦一樣動手打我跟珩郎，這樣沒有教養的女人，您確定要娶回家嗎？」

裴晏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眾人屏住呼吸，生怕受到遷怒。

沈婉兒得逞地晃了晃步搖，等著看裴晏如何發怒。

裴晏卻探手，試探地牽住我的，溫聲詢問，

「手疼不疼？」

「娘子，以後若是有人惹你生氣，不要自己動手，為夫替你出氣。」

沈婉兒看得目瞪口呆，氣得差點咬碎牙。

腫著一張臉，憤恨地鑽進謝珩雇的小花轎里，身後是父親勉強為她準備的十六抬嫁妝。

父親說，

「沈家一切值錢的東西，都不准她帶走！」

三日後回門，裴晏親自陪我回去，下人們光搬禮品就搬了一上午，父親笑得見牙不見眼。

裴晏溫煦地問，

「怎麼沒有看到謝世子？」

父親氣不打一處來，怒沖沖道，

「今早婉兒來信，說什麼謝珩著急建功立業，已經啟程往邊關去，就不回來了。還說什麼等謝珩打了勝仗再來向我報喜。」

「我呸！他一個從七品把總，即便打了勝仗，跟他有什麼關係？」

「只是從七品把總嗎？」我不禁問。

我記得，上一世，因為我央求父親扶持謝珩，他一參軍就是從五品游擊將軍，比現在高了整整六個品級。

家宴過後，母親悄悄將我叫進房內，遞給我一小包東西。

「蘅蕪，外界皆傳，岐王這些年不近女色，身有隱疾。這是娘從一個術士那裡求來的方子，你給他試試。」

我羞惱地推拒，

「娘，不用。」

「哎呀，我是你娘，你不用在我面前害羞。娘也是為了你好，你早點懷上子嗣，這王妃的位置才能坐得太平。」

「娘，真不用。」

我感覺自己的臉都要紅得滴出血來了，

「裴晏，他……行。」

娘不信，

「是真行，還是假行？」

「真行！真行！特別行！！！」

那種整夜拉著我，我都哭了好幾次，他還一次都沒完的那種行。

誰能想到，表面光風霽月的岐王殿下，在床上，能哼出那種聲音。

這幾日，他食髓知味，不知節制，害得我給太后敬茶都晚了。

結果，太后只笑得合不攏嘴，一味地說，

「好！好！好！」

還因此免了我的請安。

15

裴晏是手握大權的閒散王爺，婚後半年，整日帶著我遊山玩水。

看似不務正業，實則每日朝廷密令都準時送到他手上。

這日，他看完一則書信後，一直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摸了摸隆起的孕肚，不解道，

「怎麼了？」

「謝珩出事了。」

裴晏說完，小心地覷著我的神色。

我微微一愣。

這個名字，我已經好久沒想起來了。

乍一聽到，還得反應一會兒呢。

「他出什麼事了？會不會連累安國公府？」

「那倒不會。他，瘸了。」

「瘸了啊，怎麼瘸的？」

「聽說，他去了邊關，一直沒受到重用。幾次給首領提意見，都被否了。這月初一，蠻夷趁夜深發動一次進攻。謝珩立功心切，不聽指揮，中了敵人埋伏，斷了一條腿，被護送回京，這輩子都上不了戰場了。」

我不禁唏噓。

上一世，我知道謝珩有一顆不甘人後的心，陪他去邊關之前，我特意向父親借了兩箱兵書，刻苦鑽研。

每次都能對戰事預判成功。

幾次成功後，謝珩每次作戰都會找我商議。

我記得，這次蠻夷進攻，是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朝官兵進入他們的包圍圈。

所以，前兩次，我都勸誡謝珩，不要窮追，適可而止。

直到第三次，蠻夷懈怠地以為，我們還會像前兩次一樣，所以削減了兵力，疏忽了布防。

我卻讓謝珩派出全部精銳, 一舉將蠻夷擊敗。

當時，謝珩不以為然地說，

「蘅蕪，我怎麼覺得, 如果我們第一次的時候就一追到底, 蠻夷早就是我們的手下敗將了，可惜我聽了你的話，白白浪費了這麼長的時間。」

所以, 這一世, 謝珩在蠻夷第一次進攻的時候, 就強烈提議率兵突擊，卻遭到首領否決。

為了證明自己的軍事才能, 他擅自率領自己手下的一百名士兵, 盲目追擊。

結果慘遭蠻夷埋伏。

一百名士兵，無一生還。

而謝珩自己，斷了一條腿, 靠裝死才撿回一條命。

我不禁想起沈婉兒曾對我叫囂的「我相信，珩郎這⼀世的功績⼀定不亞於上⼀世！」

可嘆，這一世的謝珩, 非但沒有取得任何功績，還⽋下了⼀百條人命, 據說這幾日, 不斷有遺屬到鎮國公府鬧事。

鎮國公府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只剩瘸腿的謝珩跑不動，⽇日被唾罵、毆打。

「沈婉兒呢？她也跑了嗎？」我不禁問。

「她在謝珩腿斷的當天晚上, 就鑽進了一個將領的帳篷, 後來，被將領的原配追打, 據說毀了半邊臉，瘋了。」

這……算不算聰明反被聰明誤呢？

16

我的麟⼉滿月時，裴晏陪我回安國公府省親。

路上，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侍衛嫌惡地驅趕來人，

「去去去, 要是衝撞了我們王爺、王妃，你這條賤命不夠賠的！」

裴晏溫聲道,

「出什麼事了？」

「王爺, 有⼀個瘸腿的乞丐突然攔住馬車要飯吃，看樣子是餓壞了。」

裴晏挑開帘子。

我也透過簾⼦向外看。

只見一個⾐衫襤褸的男⼈, 瘦骨嶙峋、姿態彆扭地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在地上磕著響頭，

「求王爺施捨, 求王爺施捨！賤⺠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裴晏神情複雜地看向我。

我許久說不出話。

地上的男人興許感受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看清他那張飽經⻛霜、蒼老枯槁的臉時，我嚇得捂住嘴, 說不出話。

謝珩眼神劇烈顫抖，惶恐地看向我。

下⼀刻，他突然抬⼿遮住臉, 迅速轉身，狼狽地、拖著⼀條殘腿向遠處逃竄。

裴晏輕輕將我擁進懷⾥, 溫柔地親吻我的發頂。

我看了看懷中正熟睡的麟⼉，緩緩放下簾⼦。

將喧囂隔絕在外。

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