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一向待我疏冷,若即若離。
眼見到了議親年齡,他卻遲遲不來提親。
我情急之下,纏著醉酒的謝珩春宵一度。
如願成為他的妻。
後來,謝珩屢建奇功,官拜鎮國大將軍。
我也因賢良恭儉,獲封誥命夫人。
這一生,算得圓滿。
謝珩壽終正寢時,我攜幾十名兒孫跪伏在他的床前。
他氣若遊絲,眼含深情,朝我顫巍巍伸手,
「婉兒,若有來世,我定不負你……」
我眼中的熱淚,錯愕地凝在眼眶。
兒孫們面露驚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同情地望向我。
只因,我不叫婉兒……
那是我庶姐的名字。
1
我一直誤以為,謝珩也是有意於我的。
畢竟京城子弟拿我二人打趣的時候,謝珩總是不經意紅了耳根,不敢看我。
卻從未否認。
所以,他不來提親,我只當他害羞。
可是我身為安國公府嫡女,到了議親年齡,想要攀附的青年幾乎踏破門檻。
爹爹說,
「蘅蕪,誰娶了你,便是得了天下文人的心,你要好生斟酌,大局為重。」
娘安慰我,
「兒啊,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婚姻向來是自己做不了主的。」
眼見上門的媒婆規格越來越高,爹爹權衡再三,就要替我做出選擇。
我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鎮國公府這些年日漸沒落,若是謝珩再不來,怕是真沒有機會了。
我幾次託人給謝珩帶信,都石沉大海。
那時,我若是冷靜下來,就該知道,謝珩無意於我。
可我偏偏失了心智。
竟想出與謝珩生米煮成熟飯的餿主意。
迫得我父親連連嘆氣,直罵我不爭氣,辱沒安國公府門楣。
卻還是為我備下八十八抬豐厚的嫁妝,將我送進謝家。
謝珩皺著眉娶了我。
婚後,我自知行為有虧。
以夫為天,將謝家利益置於第一位。
謹言慎行,忍辱負重,才終於讓謝珩對我放下成見。
他也會在動情之時,贊我道,
「吾夫人之美,可傾城。」
我原以為,我犧牲一生,終究換得了謝珩的心。
卻原來,他臨死,想的都是我的庶姐。
我一口氣沒上來,急血攻心,死在謝珩床前。
死後,成了京城的一則笑柄。
2
天旋地轉間,我的身體好似又有了溫度。
此刻,滿屋酒香。
身下的男人難受地呻吟。
我慌忙低頭看去。
謝珩?
十七歲的謝珩?
我慌忙打量這間熟悉的房間。
這不是安國公府的廂房嗎?
而對上銅鏡里的自己,我瞬時落下淚來。
我竟然重新回到了鑄成大錯的那一晚!
眼見我與謝珩衣衫尚且完整,只是他因為醉酒難受,衣襟略微凌亂了幾分。
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擦掉臉上的淚水,就要從床上下來。
醉眼迷濛的謝珩,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聲音沙啞道,
「孤男寡女帶我來這裡,不就是要對我做那種事嗎?怎麼反倒臨陣退縮了?」
「謝公子誤會了,剛才見公子醉得難受,所以帶公子來廂房休息。既然公子已經安頓好,我就退下了。」
「公子若是有什麼需要,喊下人就行。」
「沈蘅蕪!」謝珩的手上力氣更大。
他眯著眼,危險地看向我。
我試探著拽出衣袖,茫然道,
「謝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沒有的話,蘅蕪就先退下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於理不合。」
謝珩歪了歪頭,目光幽深,
「你,當真沒有那種想法?」
我冷聲道,
「公子慎言!」
「蘅蕪待嫁閨中,名聲大過天,還請謝公子莫要妄自揣測。」
謝珩注視著我的眼睛,突然勾唇笑開,
「這樣最好。」
「謝某深怕沈二姑娘借著酒勁欲對我行不軌之事,既然沈二姑娘沒有這種想法,那再好不過。」
我淡淡點頭,
「公子放心。之前糾纏公子,是蘅蕪無知僭越,今後再不會了。」
謝珩眼中划過一抹譏誚,
「那自然最好。只是不知道沈二姑娘這次能硬氣多久。畢竟,這種斷袍割義的話,你說過不下十回了。」
我的心猛地一顫,像被針扎般刺痛。
為過去盲目付出一顆真心,卻失了尊嚴的自己。
當我覺得自己一顆真心無比珍貴時,卻原來在謝珩眼中,分文不值。
「謝公子自可放心,這次,蘅蕪說的是真的。從今往後,蘅蕪絕不會糾纏公子半分。」
說罷,我轉身離開。
所以沒看到謝珩眼中划過的一抹訝然。
廂房門剛打開,就見我的庶姐沈婉兒從拐角走來。
邊走,邊一臉焦急地四處張望,嘴裡喃喃道,
「珩郎到底去哪裡了?怎麼找不到呢?」
3
沈婉兒年長我一歲。
是父親的妾室所生。
她的生母因病去世後,我母親可憐她,將她養在身邊,吃穿用度皆與我一般無二。
就連母親託人請的教導先生,也讓她一同旁聽。
平日裡的小姐聚會,我也都讓她與我為伴,出門開拓眼界。
但沈婉兒畢竟是庶出,除了我與母親真心愛護她,府里的下人大多拜高踩低,私下裡並不將她當個主子對待。
所以,沈婉兒身上自小有一股我見猶憐的怯弱。
大概就是這份氣質吸引了謝珩吧。
畢竟上一世,謝珩不止一次批評我說,
「蘅蕪,女子不要太過強勢,否則男子的臉面該置於何地?」
只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感情如此深厚,竟令謝珩至死難忘。
沈婉兒遠遠看到我後,立馬閉唇不語。
須臾,恭敬地向我行禮,
「妹妹。」
我點點頭,狀似隨意地問道,
「姐姐在找什麼?用不用我派下人幫你找?」
沈婉兒表情一怔,慌忙擺手道,
「不用了,我剛才不過是見到一隻小野貓,又突然不見了,所以好奇而已。就不勞妹妹費心了。」
我點頭。
而後道,
「剛才宴席上,鎮國公府世子醉酒難受……」
「那他現在……」沈婉兒焦急地問。
我停下聲音,細細觀察沈婉兒的表情。
果然,她的眼中是自然流露的擔憂。
見我打量她,沈婉兒輕咳一聲,彎出清淺的笑容,
「妹妹真是奇怪,謝公子醉酒,卻來告知我。」
此刻,我已經明白,沈婉兒與謝珩之間的關係,絕不簡單。
上一世,若不是我與謝珩有了夫妻之實,謝珩大抵是要娶她的。
想到這,我竟對沈婉兒生出幾絲愧疚。
這一世,就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下一刻,我將房門又打開些,讓沈婉兒看清室內的人,
「謝公子醉得難受,現在府里人手不夠用,還勞煩姐姐替安國公府照看謝公子一二。」
「可是……」沈婉兒故作遲疑道。
「姐姐若是不便,就算了。我先去前廳了。」
說罷,我徑直離開。
只是我還沒有走出多遠,沈婉兒就迫不及待地鑽進了廂房。
我的唇角扯出一絲苦笑。
他們今晚就會在一起吧?
那我上一世錯付真心、成為天下笑柄的結局是不是就能改變了呢?
4
我回到父親的生辰宴上,有幾家的青年上前給我敬酒。
母親遞給我一個眼神,意思是讓我趁此機會,好好挑一挑。
我剛放下酒杯,貼身丫鬟伏在我耳邊輕語。
我神色微動。
沈婉兒竟被趕了出來?
謝珩竟忍著醉酒,讓家裡人派人接走了?
上一世的謝珩,醉得完全不省人事,只能聽憑我擺布。
這一世,竟是清醒的?
難道,這一世,有些事情改變了?
我飲了幾杯梅花釀,此時也有一些微微眩暈。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
反正我與謝珩今後也沒有交集了。
這一世,因為不再費盡心思討好謝珩,我有了更多空閒享受大好時光。
這一日,我正攜著丫鬟在鋪里試口脂。
「小姐膚如凝脂,這牡丹紅色襯得小姐明艷動人。」
「小姐明眸善睞,我覺得海棠紅更襯得小姐亭亭玉立。」
兩個丫鬟因為口脂顏色爭得不可開交。
「好好好,」我笑著安撫兩人,
「你家小姐又不是買不起,掌柜的,一樣顏色來一個。」我吩咐道。
「對啊,我們怎麼忘了小姐是安國公府嫡小姐這件事了?有什麼是咱們小姐買不起的呢?」一個丫鬟拍手道。
另一個接口道,
「我覺得小姐最近心情好,愈發好看了!最近上門求親的人越來越多,老爺跟夫人都挑花眼了。」
幾個人笑作一團。
我卻突然感到背後有人在看我。
我不經意回頭,沒想到竟然是謝珩。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見我回頭,他的眼中閃過一抹來不及掩飾的驚艷。
「謝公子。」我微微欠身,就要向外走。
畢竟,我已經知道自己於他,是怎樣的存在。
還是不招人煩了吧。
可是,錯身的一刻,謝珩卻突然叫住我,
「蘅蕪。」
我微微一頓,卻並未回頭。
謝珩轉過身,俯身看向我,
「蘅蕪,最近,怎麼不見你來找我了?」
「謝公子慎言。蘅蕪已經說過,之前是蘅蕪無知唐突,今後蘅蕪不會再糾纏公子,給公子造成困擾。」
「蘅蕪,氣話說一遍就行了。我若是真的不理你了,你又該哭鼻子了。」
「謝公子,多說無益,且等時間證明吧。」
說罷,我轉身就走。
可是,謝珩卻一把捉住我的手腕。
「謝公子,你怎麼可以碰我家小姐的手?」
「是啊是啊,謝公子快放開!要是讓旁人看到,於我家小姐名聲有損。」
兩個丫鬟著急地低聲斥責謝珩。
謝珩卻像置若罔聞,他的眼中透露出一抹駭人的執拗,
「你家小姐,大概巴不得與我發生什麼,好讓我不得不娶她進門吧?」
我渾身一僵。
那晚,我與謝珩並未發生什麼,他怎麼知道我本來的打算?
莫非,他也重生了?
還沒等我細想,謝珩捏住我手腕的手更加用力,
「蘅蕪,你不是最想嫁給我嗎?那晚,你讓你的庶姐進房間照顧我,就不怕發生什麼嗎?你怎麼能把我交給別人?」
他的眼中竟有幾分委屈與控訴。
若不是知道她與沈婉兒暗通款曲,我差點就信了。
我甩袖拂開他的手,
「謝公子,那一夜你也聽到了,我沒有強迫我庶姐,是她自己進的房門。」
「我想,以謝公子對我的討厭程度,那晚,只要不是我照顧公子,公子應該都不介意吧。」
謝珩一滯,氣惱道,
「那是自然。整個京城都知道你死皮賴臉糾纏我,我早就煩死了!」
我微微抿唇,壓下心頭的酸痛。
見此,他以為達到目的,緩緩勾起唇角,
「不過,蘅蕪,下月初一,我父親會託人上沈家求親。」
我一愣,
「什麼?」
謝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不是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蘅蕪,若是你知道錯了,就低頭向我認個錯,我還會考慮你幾分。若是你還執迷不悟,我要求娶的,就是你庶姐了。」
「到時你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5
我心頭一松。
求娶我庶姐啊!
還好,還好。
這一世,我若還執迷不悟嫁給他,就是最大的傻子了。
「謝公子,蘅蕪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也斷不會認錯。既然謝公子對庶姐有意,我只能預祝公子跟我庶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了。」
「你!!!」
謝珩指著我,氣得半天說不出話。
我拿過掌柜打包好的口脂,施施然離開。
剛到家,母親就將我叫進上房。
父親也在,捋著鬍鬚,眉間是掩蓋不住的喜氣。
我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普洱,輕抿一口,是宮裡才有的易武春尖。
「父親,母親,是有何喜事嗎?」
父親笑呵呵開口,
「蘅蕪啊,今日有人上門求親,我跟你母親都看好了,只等你回來商議。」
「哦?」我挑眉。
上一世,因為我與謝珩那荒唐一夜,並沒有鄭重議親這一環節。
除了父親替我備下的八十八抬厚重嫁妝,婚事很是潦草。
謝家一頂四抬轎子就將我草草接進門。
「是哪家公子啊?」我問。
「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胎的胞弟,岐王殿下,裴晏。」
父親拱手朝著皇宮的方向一拜。
我一愣。
岐王裴晏,我是有印象的。
不只是因為他是聖上胞弟,手握三分之一兵權與江南富庶之地,是京城人人敬仰的親王。
我與他的交集,說來有些奇幻。
那是承平十三年的春日宮宴上,我剛嫁給謝珩不到半年。
那日,我癸水突然到來,小腹隱隱作痛。
我幾次欲開口對謝珩說。
可他那時還對我有怨氣,自然不願搭理我。
他正忙著敬酒,一把甩開我探出的手。
我黯然離席,捂著小腹,冷汗連連。
恰巧裴晏經過。
他一身肅寒之氣,面目冷峻,只看了我一眼,就讓我不敢抬頭,只伏低作了個揖。
裴晏腳步一頓,低沉的聲音道,
「去給沈小姐取件披風來。」
我深感意外,這麼多女眷,他是怎麼認識我的?
裴晏卻並未停留。
等我穿著披風再次回席,才發現面前的酒壺裡,原來的涼酒,已經被換成了熱茶。
我下意識向裴晏看去。
他對上我的目光,只微微頷首,便低下了頭,再不看我。
我嫁給謝珩第三年的上元節,謝珩醉宿花魁。
如今想來,那天,是庶姐出嫁的日子。
那晚,我落寞地站在怡紅樓下,不知道站了多久,竟凍暈在雪地里。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頂莊嚴華貴的轎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