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夫人醒了,快通報岐王殿下。」
我掀起轎簾,發現裴晏正站在幾十米遠的風雪裡。
積雪落滿他的肩頭,背影竟有幾分寂寥。
下人很快回來,
「殿下吩咐,讓小的送謝夫人回去。」
「岐王怎麼辦?」我下意識問道。
「岐王說,他與夫人同乘一轎於理不合,他自己走回去。」
這便是上一世我與裴晏僅有的兩次交集。
兩次相遇,我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只是我聽說,上一世的岐王,終生未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此刻,聽到岐王的名字,我竟有幾分恍惚。
他,竟然想要求娶我?
母親見我半天未說話,惋惜地嘆了口氣,
「蘅蕪是爹跟娘的心頭肉,岐王雖然位高權重,但你若是不願,就算了,讓你爹爹再為你另覓良婿。」
「女兒願意。」我說。
「什麼?」
這次驚訝的反倒是父親跟母親了。
6
即便我說同意,母親尚有幾分不安。
她親自來找我,溫柔地牽過我的手,
「蘅蕪,你若是不願意,不用強求。你父親如今的地位,在聖上面前還是有幾分薄面的。雖說岐王權勢滔天,你若不肯,就叫你爹爹去回絕他。」
「娘,女兒願意的,就定岐王殿下吧。」
「可是,那,謝珩,你……」母親遲疑道。
我知道,母親是擔心我喜歡謝珩,與謝珩鬧了彆扭,一氣之下要嫁別人。
「婚姻大事,絕非兒戲,孩子,你不可意氣用事。」
「娘,女兒已經不喜歡謝珩了。」
「什麼?」
母親震驚地張圓嘴巴。
我花了半晚上的時間,才讓母親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歡謝珩了。
母親走的時候,激動得差點被絆倒,
「好啊,我兒終於醒悟了!那謝家兒郎雖說長相有幾分清俊,但論家世、論才學,哪一樣也配不上我的寶貝女兒!」
「好啊好啊!真是蒼天有眼!」
看到母親喜極而泣的樣子,我在高興的同時,只覺心酸不已。
父親是當朝大儒,是天下文人最仰慕的文官。
我自小受到父親和母親的悉心栽培,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風範,父親、母親都對我寄予厚望。
可是上一世,我卻讓家族蒙羞,讓父親、母親臉面無光,是我辜負了他們的期待。
好在老天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斷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媒婆合了八字,竟說我與裴晏是天作之合,母親好生歡喜。
次日,豐厚的聘禮鋪滿安國公府,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母親樂得合不攏嘴,
「雖說我們家不是賣女兒,不重這個,但這說明了裴女婿對你的重視,說不開心是假的。」
裴晏一身月白長袍,站在人群當中,唇角勾著淺淺的弧度,定定看向我,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沈二姑娘,裴晏這廂有禮了。」
他低頭的瞬間,我竟發現,這位向來不苟言笑的親王,耳根粉粉的。
我笑著跑開。
婚期定在冬月初五,那一日,諸事皆宜,宜嫁娶。
關於婚事細節,裴晏來找過我幾次。
每次他都帶著最隆重的方案來找我商議,我有些害羞,
「都依岐王殿下的就是。」
可是,下一次,他還是來。
母親打趣說,
「你還沒看出來?岐王是故意找理由來看你的呀!」
我又羞得滿臉通紅。
原來,被人重視,是這種感覺啊!
不需要刻意討好,不需要謹小慎微、察言觀色。只要他願意,自會主動將最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
我交代裴晏,婚事不必聲張。
裴晏靜靜看了我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什麼,許久未語。
但片刻後,他還是依言道,
「都依沈二姑娘的。」
母親說我胡鬧,
「親王的婚事,哪有偷偷摸摸的道理?」
「人家裴晏都答應我了。」我說。
母親點著我的額頭,又氣又笑,
「你啊,就恃寵而驕吧你!」
其實,我有自己的考慮。
最近幾日,我回想了謝珩的反應。
他對我要做的事十分篤定,他對我的心意自以為狠狠拿捏。
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也重生了。
這一世的幸福得來不易,我不希望節外生枝。
所以,除了府上的人,外人皆不知,我已經許配給岐王。
7
沒過幾日,謝珩也來安國公府提親了。
起初母親還擔心地打量我。
可是當謝珩說出他想求娶的人,是我的庶姐沈婉兒時,父親、母親同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原本還擔心謝珩也要求娶我,不知道怎麼回絕呢。
父親與母親商議,
「雖說,鎮國公府日漸式微,門第配不上我們安國公府,但他願許婉兒正妻之位,倒也勉強可以考慮,只待問過婉兒的意思。」
結果,沈婉兒當場熱淚盈眶,以頭搶地,
「女兒願意!」
父親微微頷首。
謝珩提出的婚期也是冬月初五。
父親低聲對我說,
「同一日,雙喜臨門,兩個女兒都找到好歸宿,甚好,甚好。」
謝珩倨傲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赤裸裸地寫著,
「蘅蕪,你知錯了嗎?」
我只當沒看見,轉頭離去。
十月初一,太后舉辦賞花宴,她是岐王的生母,我理應參加。
那日一早,母親就拽著我梳洗打扮,
「你如今不僅代表咱們安國公府,你還代表岐王殿下,還代表皇家的臉面,哪能不重視?」
當日,當我出現在賞花宴上時,立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后將我叫到身前,當著眾人的面,將手腕上的鐲子取下,戴在我的手上,與我親熱道,
「怪不得叫有的人魂不守舍地一趟一趟往安國公府跑,果然是蕙質蘭心。」
她俯身對我說著悄悄話,
「晏兒被他皇兄叫去商討國事,特意交代我,他一結束就來找你。」
我立時羞得抬不起頭來。
離開太后,我一個人在御花園中隨意溜達,剛要採下一朵粉色菊花戴在鬢邊,突然被一股大力拽到了假山後面。
那人用手捂住我想要大聲呼喊的嘴,
「蘅蕪,是我。」
是謝珩的聲音。
他不應該在陪姐姐賞花嗎?
知道是他,我反而沒那麼害怕了,冷靜地向後退了幾步,轉身就要離開。
謝珩卻迅速擋住我的去路,雙手捏住我的肩膀,
「這麼多天了,還在生氣?不就是氣我求娶你姐姐,沒有娶你嗎?」
「我說過,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我會考慮你的。」
「沈蘅蕪,你看看你現在的脾氣這麼大,誰敢娶你?」
「謝公子,口下積德,蘅蕪沒有差勁到嫁不出去,不需要公子費心。」
謝珩譏諷地扯唇笑開,
「你不會以為剛才太后當眾表示喜歡你,你就有機會嫁到皇家吧?」
「當今聖上專寵皇后一人,已經多年沒有選秀,後宮如同空置。」
「而皇親國戚中,條件最好的當屬岐王殿下,可他向來不近女色,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成為例外?沈蘅蕪,你是不是太過異想天開了?」
他忽然換上語重心長的語氣,
「蘅蕪,我一直不回應你,不過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否則以你這種大小姐脾氣,還不攪得鎮國公府雞犬不寧?」
「如今,我見你安分不少,可見是意識到之前的行為有失淑女風範,我最近在考慮,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留在我身邊。」
我剛要怒罵謝珩哪裡來的大臉,甚至一氣之下就要告訴他,我已經許給岐王,今後跟他再沒有半分關係。
正在此時,假山外,突然傳來沈婉兒嬌弱的聲音,
「珩郎,你在裡面嗎?」
8
竟是沈婉兒找到這裡來了。
謝珩臉上划過一抹驚慌,低聲警告我,
「婉兒素來缺少安全感,我不想讓她多想。我先出去,你等會兒再出來。」
我點頭。
正好,我不想跟他有什麼瓜葛。
謝珩整理了一下衣衫,確保沒有異樣後,才向外走。
不過,他卻突然回頭,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蘅蕪,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去你家提親。你稍安勿躁,過幾日,我就給你一個驚喜。」
我聽得雲里霧裡。
謝珩已經帶著沈婉兒走了。
等我從假山後面出來時,恰好撞見裴晏從此經過,我來不及躲閃,與他正面相對。
他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仿似春雪消融,竟彎起眉眼,喚我過去。
他傾身為我拂去髮絲上的灰塵,含笑問道,
「怎麼跑裡面去了?」
我撓撓頭,
「有些好奇罷了。」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抬手在我鬢間簪了一朵正紅色的花。
「這是什麼花啊?」
「牡丹。」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牡丹?」
「剛才在皇兄的御書房裡看到的,覺得很配你,就摘了一朵。」
他細細打量我的眉眼,我被他看得不敢抬頭。
他掩唇輕咳,
「走,我帶你去賞花。」
十月的季節,連御花園裡都只有菊花跟桂花可賞。
我發上嬌艷的牡丹立馬吸引了一群貴女的注意,
「沈姑娘頭上的花從哪裡摘的呀?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牡丹呢!」
我偷偷看向裴晏。
他聽話地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我保持距離。
見我看他,他勾唇一笑。
芳華璀璨,黯淡了周圍一切的光輝。
而謝珩也注意到了我的花,他沉著臉,目光幽深地打量我,眼神仿似要吃人。
我不願搭理他,轉身背對著他。
那日賞花宴後,我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謝珩那日說,要給我個驚喜。
他到底要做什麼?
結果,沒過幾日,丫鬟慌慌張張地朝我跑來,
「小姐,鎮國公世子瘋了!」
「怎麼了?」我蹙眉問。
丫鬟又急又氣道,
「鎮國公世子竟然今日上門提親了!」
「他不是已經提過親了嗎?」我不解地問。
「是,上次來提親,是為了大小姐。今日,卻是為了,為了……」
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說下去。
我卻已經猜到大半。
我提起裙裾朝前廳跑去。
前廳里,向來穩如泰山的爹爹發了大火,茶盞都摔碎在了地上。
「爹爹。」我喚了聲。
我爹氣得鬍鬚直抖,指著謝珩怒道,
「蘅蕪,你知道嗎?這個登徒子今日竟來家裡提親,要你做他的貴妾!」
饒是已經猜到一二。
可是親耳聽到印證,我還是半天回不過神來。
謝珩,竟真的絲毫不顧及我的臉面。
此刻的謝珩,沒有被父親罵過的羞慚,反而篤定又得意地看向我,
「蘅蕪,我說過要給你個驚喜,就定不會負你。」
「我來娶你了。」
「你姐姐虛長你半歲,雖是庶女,但自小與你一同長大。她性子軟弱溫柔,將來她做正妻,你做貴妾,她定不會欺辱於你。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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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向謝珩這張狂妄自大的臉,忍不住笑了,
「謝公子,貴妾說到底還是妾,你憑什麼覺得我安國公府嫡女會願意屈尊給你做妾。」
謝珩噗嗤笑出聲,
「蘅蕪,全京城誰不知道你愛慕於我?去年我生辰,你喝多了,還當眾叫嚷,說只要能留在我身邊,不要名分也可以,你沒忘吧?」
父親、母親一臉愁容地看向我。
之前我嚮往謝珩,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所以對謝珩的示好從來都是大膽真誠的。
畢竟活過兩世,此刻,我倒不覺得羞慚。
但我突然想到,我追求謝珩這件事,全京城皆知。
那裴晏,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他,為什麼還要求娶我?
想到這,我竟有些慌張。
我不願他遭受非議。
他是舉世無雙的親王,他該娶的也定當是對他一心一意的女子。
我要讓他知道,我如今心悅於他。
想到這裡,我轉頭看向謝珩,
「謝公子,大概要讓你失望了。如今,蘅蕪已經心有所屬。可惜那個人不是謝公子。」
謝珩嗤笑道,
「不是我是誰?」
我鄭重道,
「是岐王裴晏。」
謝珩起先一怔,可是待他思索片刻,卻突然捧腹大笑起來,指著我嘲諷道,
「沈蘅蕪,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神志不清了啊?連我想求娶你都要慎重考慮幾分,你如今追求我不成,又肖想起岐王殿下了?」
「岐王殿下那是人中龍鳳,世間少有的俊傑,他能看上你?」
「哈哈哈哈,沈蘅蕪,我勸你好好看看腦子,做白日夢也要有點依據。」
父親、母親氣得直搖頭,我也被氣得說不出話。
正在此時,一道低沉、富有威懾力的聲音響起,
「謝世子怎麼知道,我看不上沈二姑娘呢?」
竟是裴晏。
他闊步走到我身邊,眼中流露出擔憂,
「沈二姑娘,你還好吧?」
我微微點頭,詢問地看向他。
裴晏舉了舉手裡的札冊,解釋道,
「這是禮部剛擬定的……」
他想到我之前的囑託,及時住口,沒再繼續說。
看到一代親王小心緊張的樣子,我竟有些心疼。
遂笑道,
「是婚書嗎?」
我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滿屋的人都聽到。
裴晏英俊的眉眼,詫異地挑起,
「你……」
我接過婚書,輕輕念道,
「岐王裴晏,恭承嘉命,迎娶安國公府嫡女沈氏……」
謝珩震驚地看向我,
「你,你們……」
我對他的反應置之不理,轉頭看向裴晏,
「婚書寫得真好,不知是找哪位大儒寫的?」
裴晏明白過來,我們的婚約已經沒有隱藏的必要,他淺笑,
「是當今聖上親手寫就。你若覺得有不妥之處,我讓皇兄重寫就是。」
竟是聖上,我受寵若驚,哪裡敢讓聖上重寫,忙道,
「很好了,不要再勞煩聖上了。」
「嗯,好,都依你。」裴晏道。
10
說完,裴晏緩緩轉過頭,視線淡淡掃向謝珩。
謝珩一怔,
「殿、殿下。」
「謝世子,見到本王,為何不跪?」
謝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裴晏氣勢威儀,不怒自威,淡聲開口,
「謝世子可能有所不知,我與蘅蕪早就定下婚約。」
「什麼?」謝珩震驚地看向裴晏,又看向我,
「蘅蕪,你為什麼改變了心意?你明明要嫁的人是我,為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聲,一生任勞任怨為我謝家操持。為什麼不一樣了呢?」
他惶惑不安地求問。
聽到這裡,我明確了心中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