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中箏完整後續

「白……白天，不好吧……」

她很茫然：「白日練武有何不好？」

我……

到底在雞同鴨講什麼。

霍翀熟門熟路，夜裡總來。

我每次都給他拿錢，不收錢就不讓他進門。

我跟他可是單純的錢色交易，不涉及感情。

陷入交易里的女人難免對其他事有所疏忽。

一連好幾日我都沒去教坊司，這天過去，遠遠地我就瞧見不對勁。

宋流雲屋子的門口掛了兩盞紅綢燈籠。

幾個婆子進進出出，端著衣裳首飾，臉上堆著笑。

院子裡站滿了姑娘婆子，都圍著看熱鬧說吉祥話。

「宋姑娘好福氣，李尚書親自點的名。」

「進了尚書府，可是享福去了。」

「聽說李尚書還讓人送了頭面來，你們瞧見沒？實打實的金子。」

13

我快步走進屋子，宋流雲坐在妝檯前，背對著門。

一個婆子正給她梳頭，嘴裡念叨著：「姑娘這頭髮真好，明日梳個高髻，保准尚書大人喜歡。」

我心裡窩火，沒個好氣：「出去。」

婆子回頭看我：「趙夫人，我們是李尚書府上的……」

「所以要我扔你出去？」

婆子立馬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銅鏡里，宋流雲臉色漠然，墨染的眼珠與我對視，一言不發。

妝檯上擺著一套新頭面，金子打的，紅寶石鑲的，亮得刺眼。

「明日是李尚書五十生辰，你那時入李家，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知道。」

她異常平靜：「我是故意引起他注意的，我想報仇。」

「報仇？」我一把攥住她手腕，「你這樣是去報仇？你是去送死！」

「就算你用三腳貓的功夫殺了李尚書，之後你怎麼脫身？」

「那你要我怎麼辦？」她盯著我，語氣激動，「繼續等？等你說的那個『時候』？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李尚書老死？還是等到我也像我娘那樣，一把火燒死自己？」

「你——」

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李朗的罪證，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呈上去。

沒想到她這麼沉不住氣。

「我等了九年。」她聲音發顫，「九年了，我每天做夢都想殺了他。你早就知道吧，當年宋家本可不必如此悲慘，太子還想將宋家收到他麾下，是李朗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栽贓陷害！」

「想報仇，能拿自己性命做賭嗎？」

「我不在乎。」

我吼出來：「我在乎！」

她愣住了。

驟然袒露心意，我有些不習慣。

可事已至此，有些話不得不說：「我其實不恨你娘。」

「更不厭惡你。」

她抬眸看我，滿是淚水，哽咽道：「我知道。」

「我……我也不恨你。」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是我另一個……」

屋外響起敲門聲：「宋姑娘，衣裳送來了，要不要試試？」

「尚書大人讓我們幾個好好伺候姑娘。」

「姑娘您要有需要儘管提。」

我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李家十來雙眼睛都在死死盯著這裡。

說是伺候，實則監視。

李朗老奸巨猾，多半已經察覺到宋流雲的心思，引她入李府不過是存了逗弄貓狗的心思。

可眼下情境，我無法明目張胆將她帶走。

14

但我絕不能讓她去送死。

時間緊迫，我顧不得許多，立馬去了寧王府。

霍翀看到我又驚又喜：「光天化日，你竟來找我了！」

「姐姐覺得我們是可以暴露在太陽底下的關係了？」

「走，我帶你去見祖父。」

「別鬧了，我找你有正事。」

我把宋流雲的事跟他說了下。

霍翀臉色凝重起來：「李朗可不好對付，小徒弟這次太衝動了。」

？

你跟她一個輩分吧。

「我在京都倒是有些暗子，悄無聲息助她脫身沒有問題，你若需要，我現在就安排……」

「我也有暗子。」我打斷她的話，「可若是如此，她便永遠不能再用宋流雲這個身份，這個名字。」

「流雲這個名字，是她娘給她取的。盼著她如天上雲，一生自在肆意。」

「我不想讓她活在暗處，我希望她能用宋流雲這個名字，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

霍翀深深地看著我。

我一肚子火：「你盯著我看什麼？」

「姐姐，你說這些的時候，真美！」

現在可不是調情的時候。

我一拳頭捶在他胸口，他一聲悶哼。

卻依舊笑著：「生氣也很美。」

見我臉色不虞，他收起笑，「明日李朗壽宴，祖父會去。」

「如果小徒弟對祖父有救命之恩，那她不僅可以脫離奴籍，還能請動祖父出面為宋家平冤……」

是夜，我們一起去找宋流雲。

他讓我在窗外放風，他翻進去跟宋流雲商議明日計劃。

這小子不愧是慣犯，翻姑娘閨房如此輕車熟路。

很快便到了李朗壽宴。

李朗如今得太子看中，陛下垂青，正是春風得意。

尚書府張燈結彩，高朋滿座。

寧王帶著霍翀姍姍來遲。

經過我身邊時，寧王停下腳步，微笑道：「翀兒，這位便是趙夫人。」

「她父親是威遠將軍兼涼州牧。」

「趙夫人武藝高強，巾幗不讓鬚眉。」

霍翀笑眯眯看我：「久仰大名，望日後夫人不吝賜教，我還年輕，要學的還有許多。」

這人……

既是筵席，少不得歌舞。

一身紅裙、衣衫輕薄的宋流雲便在此刻上場了。

婢女為她架好琴，恰好就在寧王前面。

位置倒是絕佳。

寧王這個老色鬼，眼睛立馬眯了起來。

糟了!

我忽略了一件事。

要是宋流雲救下寧王，他該不會想將她收入房中吧？

畢竟這個老不羞的，後院姬妾可有百人。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清越的古琴聲響起，在座眾人都閉著眼欣賞。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伺候霍翀的高個子婢女驟然發難，從袖中抽出匕首朝著霍翀肩膀刺去。

怎麼換了目標？

我心中一驚。

但不太慌，以霍翀的身手，避開這一擊問題不大。

可不知為何，他竟慢了半分，那匕首刺入他肩膀，鮮血瞬間湧出，染紅衣衫。

15

驚叫之聲四起，現場一片混亂。

「霍翀！」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當下也顧不得會不會被人看出端倪，立馬起身，縱身前躍。

可惜雙方之間隔得太遠，刺客的攻擊並未停下。

一招得手，他興奮不已，大喊：「為我族人報仇雪恨！」

又是一匕首下去。

這一次，宋流雲撲了上去。

霍翀眼疾手快，拽著她的肩膀旋了個圈。

匕首擦著她的右臂，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刺客還要發動第三擊，我已經趕到，飛起一腳將他踹飛。

霍翀閃身過來，奪下他手中的匕首。

捏住他的嘴，質問：「誰派你來的？」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往刺客嘴裡彈了一顆黑色藥丸。

頃刻間，刺客就口吐鮮血，雙目瞪大。

很快就沒了呼吸。

霍翀懊惱，大聲道：「是死士，竟還服毒自盡。」

擼起刺客的衣袖，能看到左臂處清晰的紋身。

是東羌人。

我瞬間便想明白了其中關鍵。

霍翀安排的刺客並非自己的死士，想必是故意放出消息，製造機會，讓這個東羌人上鉤來刺殺。

只是為何不提前告訴我？

我狠狠瞪他一眼，起身要走。

他拽住我衣袖：「多謝趙夫人出手相助……」

我一把甩開他，轉身去看宋流雲。

匕首拉開了長長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看著嚇人，但其實並不致命。

是個很完美的傷！

刺客已死，慌亂的局面慢慢穩定下來。

寧王查看完霍翀的傷，一臉後怕和慶幸。

他看向宋流云：「你救了本王孫子，有大功！」

「想要什麼賞賜，儘管提。」

宋流雲拜倒在地：「求王爺讓奴婢脫離奴籍，恢復自由身。」

「本王允了。」

霍翀傷在肩膀，府醫為兩人就地包紮。

李朗擦著冷汗，不住賠罪：「東羌人敗在霍將軍手下，沒想到懷恨在心，竟追到京都來刺殺，都是我府守衛懈怠，才會讓小將軍遇刺。」

霍翀面色冷冷地：「恐怕不是守衛懈怠這麼簡單吧？」

「明明是男子，卻偽裝成了貴府婢女的模樣。李大人，我怎麼瞧著這刺客像是你故意安排的呢？」

一時間，滿場俱寂。

李朗站直了身體，義正言辭：「王爺，將軍，我有失察之責，卻萬不可能故意刺殺。」

「如此罪責，老臣擔待不起。」

霍翀身份特殊。

不僅是聲名遠播、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更是當今陛下的親侄兒。

他父親與陛下一同長大，關係最是要好。

可惜走得早，是以陛下對霍翀十分疼愛，與自己親兒子無異。

刺殺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陛下得知後震怒，親自過問。

我們都被叫到御前問話。

李朗涕淚齊下表態，堅決不承認刺客是故意安排。

陛下眼看著有些鬆動了。

就在這時，一直低頭跪著的宋流雲不疾不徐道：「陛下，民女有一些關於李尚書的罪證，想呈送給陛下！」

她手裡舉著的，是這些年我搜集的李朗草菅人命、欺上瞞下、貪污受賄的罪證，還有當初溫蘅給她留下的李朗觸犯律法的實證。

這也是為何李朗當初要對李家斬草除根。

證據被呈到御前，陛下越看臉色越難看。

最後抄起手邊的鎮紙，狠狠朝李朗砸去：「好啊！」

「好你個李朗，你竟將朕耍得團團轉！」

李朗被斬首那日，我陪宋流雲去看。

她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朗，一字一句問：「李朗，你們李家男丁被盡數處斬，女眷全部被沒入教坊司。」

「天道好輪迴，構陷我宋家時，你可想到有今日？」

16

太陽很大很毒，照得人睜不開眼。

但是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

親眼看著李朗的頭顱被砍斷，咕嚕嚕滾了一圈，滾到她腳邊。

她抬腳踢了踢：「別想嚇我。」

「我早就不是六歲的孩子了。」

宋流雲要離開京都，去往江南。

那裡是溫蘅的故鄉。

她幼年在江南水鄉長大，是以性情溫婉，外柔內剛。

「我想帶娘親的骨灰四處去看看，最後再回江南安葬。」

「她曾跟我說過，羨慕你可以縱馬四處遊覽。」宋流雲溫柔地撫摸著骨灰罈，「往後，便由我帶娘親踏遍山河。」

「你不跟我一起去涼州嗎？」

「跟你在一起幹嘛？看你和姓霍的卿卿我我，一把年紀為老不尊，還要我在旁瞧著嗎？」

「誰和他卿卿我我，你與他一起瞞著我執行計劃，這帳我還沒算呢，他騙我，我不會原諒他。」

宋流雲翻了個白眼：「呵……」

「別自欺欺人了！」

我送她上船。

船發動了，她突然跑到船頭：「陸引箏，你一定要好好地、長長久久地活著，等我帶娘親逛完了，再去涼州找你！」

「好！」

「還有，人生得意須盡歡，講什麼輩分禮教，別像我娘一樣，人死了什麼都沒了！但我只認他當師兄，絕不認他當師公。」

「好！」

「我走了。」

「嗯。」

「再見，師父……」

「再見！」

河邊的風真大啊，吹得眼睛好酸。

霍翀從遠處上前，想拉我的手。

被我一把甩開。

他不管不顧，死死地握著，低聲哀求：「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臨時更改計劃，其實就是想探探你的真心。」

「我到底是你花錢買來尋開心的小郎官，還是你放在心上的男人。」他的聲音又沉又啞，「我只是想知道你心裡有沒有我。」

碼頭附近人來人往，不時有人認出了我們。

我朝霍翀嫣然一笑，扭住他胸口的衣服往下一拽。

吻住了他的唇。

「這下，你知道我的心了嗎？」

……

17

當晚，我去見了婆母。

「母親，我要走了。」

她並不意外。

「走吧！」

「府里夜夜有野貓翻牆而入，我一個吃齋念佛的，又不好著人驅趕。」

「以後可算是清凈了。」

我尷尬了：「母親，您早就知道了。」

「我眼睛還沒瞎呢，霍小將軍來幫著提親那日，一口一個小野貓，當我聽不懂呢？」

「配合你們演戲罷了。」

我跪倒在地，深深叩首：「多謝母親成全。」

她扶我起來，從匣子裡拿出一張紙。

和離書。

「當初韞兒走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她聲音平靜，「哪天你想走，我簽和離書。趙家不綁著你。」

「他心裡有旁人，我卻還是娶了你進門，誤了你一生，我一直心有愧疚。」

「去吧！」

「尋你的自由去！」

「母親……」

她擺擺手：「往後有空，回來看看。」

離開京都那日，天高雲闊。

霍翀騎著馬等在城門外。見我出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沒大沒小！」

他愣了一下, 壓低聲音：「是我錯了, 往後應該叫娘子！」

沒羞沒臊！

我沒理他, 一夾馬肚往前跑。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 還有馬蹄聲追上來。

我們並轡而行，一路往西。

夕陽西下，染透半邊天空。

我們在河邊搭了臨時的營地。

霍翀生了火, 滿天星斗與火光相映。

他與我並肩而坐, 問：「阿箏, 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 涼州邊境？」

我轉頭看他。

「那年你有沒有在涼州邊境, 救過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我愣住了。

腦子裡回想起一些畫面。

那年夫君死了, 婆母見我鬱鬱寡歡，便讓我回一趟涼州。

我見到了成婚之前就心動的男子。

當時我們彼此有好感，可他是西羌人, 而我是漢族將軍之女, 我們結合沒有好結果。

所以我沒有再往前一步。

那次回涼州探親，竟與他重逢。

他一直以為我是羌族女子，這些年也一直在尋我。

我才知道, 原來他竟是羌族主帥的幼孫。

而他無意中說漏嘴，西羌正舉全國之兵力，要南下攻打我朝。

大愛和小情, 我還是分得清的。

所以我與他虛與委蛇，探聽情報。

某次我們一起出遊的過程中, 遇到了一夥山匪洗劫車隊，殺了許多人，只剩下一個半大孩子。

我當時憤怒至極, 一人馳騁，將那伙山匪全殺了。

那孩子是個漢⼈。

我救下他時，他渾身都是血, 奄奄⼀息。

我將他帶回去照顧了半個⽉, 直到他能⾃己⾛路了, 才放他離開。卻始終沒有表明同族身份。

「那個孩子是你？」

「嗯！那⼀年我十二歲。」

「那時候你⼜瘦⼜⽩……」

「那次之後, 我開始習武的。」他苦笑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尋你, 我以為你是西羌女子。」

難怪這數年來, 他一直在邊疆呆著, 很少回來。

「那此前父親來信，說有⼈在查十年前的舊事, 也是你？」

「嗯！」

「我不想過多打擾你, 此前一直暗暗查，但那次我中了毒，拖了好幾個月，大夫說必須得有⼥子開解才行。」

「下面的人擔心我就那麼死了，才會大張旗⿎地找！」

「你知道那晚我發現來的人竟是你, 我有多開心。」

「原來你⼀直在京都, 在我的眼⽪子底下。」

他俯⾝吻住我，滾燙的淚滴落在我臉上：「原來我錯過了你那麼多年。」

以天為蓋地為廬。

霍翀與我十指相扣，將我控在他身下。

圓月照亮他星星般的眼。

「阿箏。」

「嗯？」

「從今往後, 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們永遠在一起！」

「好！」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前⽅的路上。

大漠還遠，可我們已經能聞到風沙的氣息。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