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我必須好好關照。
十年來,我給她吃最噁心的食物,請最嚴厲的老師,排最滿的課業。
勢要將她培養成京都最負盛名的花魁,再找幾十個浪蕩子狠狠欺辱她。
把她娘氣得想活過來。
眼看勝利在望,年近七十、色心不死的寧王卻點名要她入王府侍奉?
若她攀上這門高枝,我十年心血豈不付諸東流?
如此,便由我這個老寡婦去會一會色王爺。
誰想被子一掀——來的竟是他的孫兒,威名赫赫的少年將軍霍翀。
一夜荒唐,我穿衣跑路。
他卻尋上門來,步步緊逼。
「趙夫人既嫌我年紀小,那便嫁我祖父。」
「往後夜深人靜,孫兒來向庶祖母請安。」
「您可要忍住了,別出聲……」
1
我和溫蘅不和,京都人人皆知。
我夫君當初為了能退婚娶她,一度鬧到御前觸怒天顏。
京都人人都贊他痴心。
可溫蘅不為所動,依舊嫁入早就定好的宋家。
夫君大病一場,心如死灰。
聽從家中的安排娶了我。
我那時隨父親在駐守涼州,終日防範西羌人的偷襲。
京都的流言蜚語,穿不過涼州厚厚的風沙。
我年滿二十方才嫁入趙家,與夫君一同參加筵席時,他卻頻頻看向溫蘅,眼神實在算不得清白。
加上其他夫人的閒言碎語,我才得知這段過往。
夫君愛過旁人,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
畢竟我從前在涼州,也瞧上過西羌男兒。
我年輕貌美又聰慧,他遲早會回心轉意。
可沒想到死鬼夫君體弱多病,我還沒來得及征服他,他就病死了。
臨終前,與他相好的故舊都來瞧他最後一眼。
他精神恍惚,拉著我的手一直喚:「阿蘅……」
「若有來世,我定娶你為妻。」
我不忍他痛苦,「仁慈」地甩了他一巴掌,讓他痛快上了黃泉路。
夫君來世想娶溫蘅的事鬧得滿城皆知,我和溫蘅的梁子就此結下。
京都好事者,也時時會將我們二人拿來對比。
宋家被抄家那日,我得了消息縱馬出門。
婆母攔我:「如今宋家是燙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你這時湊上去做什麼?」
「當然是去看她笑話!」我騎著涼州帶回的千里馬策馬狂奔,「去晚了可就趕不上趟兒了。」
宋家在儲位爭奪中站錯隊,迎來了清算。
男丁處斬,女眷盡數沒入教坊司。
我還是去晚了。
宋宅燃起了熊熊烈火,溫蘅甩開官兵,拽著唯一的女兒宋流雲,沖入漫天火光之中。
官兵們上前阻攔。
搶回了宋流雲,溫蘅卻被大火吞沒。
她在滾滾濃煙里又哭又笑:「陸引箏,你休想看我笑話,更別想折辱我!」
2
刑部李侍郎掐著宋流雲細細的脖子將她提溜起來,看著漫天的火光臉色陰沉。
見我上前,他掛起笑臉:「溫蘅平日看著溫婉,沒想到性子竟這般烈。」
「倒是讓趙夫人少了些樂趣。」
談笑間他並沒有鬆開六歲的宋流雲。
她口唇青紫,眼看就要命喪黃泉。
我璀然一笑,挑眉:「母債女償,她女兒不是還活著嗎?」
李侍郎一怔。
我壓低聲音:「上面的人是要斬草除根?」
李侍郎立時鬆開宋流雲,訕笑:「趙夫人說的哪裡話。」
「陛下的旨意是女眷沒入教坊司,何來斬草除根一說。」
宋流雲跌倒在地,劇烈咳嗽,眼淚鼻涕齊下。
我用力踢了她一腳,滿是惡意:「我會讓教坊司的人特別關照你的。」
「好好活著替你娘還債,你要是再整尋死覓活那套,我一會兒便讓人鏟了你娘的骨灰撒茅坑裡。」
宋流雲氣急了,撲上來要抓我咬我。
六歲的孩子滿是憤恨:「我要殺了你。」
「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我離開宋宅時,聽到有人在牆角議論。
「被京都女閻羅惦記上,宋家小姐也不知還能活多久。」
我五歲追隨父親鎮守涼州,十二歲與將士一起上陣殺敵。
兩年前夫君死後,我鬱鬱寡歡。
婆母允我回涼州看望父母,不成想機緣巧合,我協助父親一舉殲滅了西羌二十萬大軍。
換來邊境安寧。
陛下大喜,賜我一品誥命夫人尊榮。
這誥命不是靠夫君,也不是靠趙家,是靠我自己掙來的。
是以剛才,李侍郎才不計較我打擾他辦案,對我和聲細語。
京都盛傳我殺孽深重,坊間更有婦人嚇夜間啼哭孩兒:「再哭,就讓陸閻羅抓你進油鍋。」
「陸閻羅最喜歡吃炸得嘎嘣脆的小孩了。」
這也怨我自己。
有次去吃席,主家的孩子調皮,被訓之後撒潑打滾,哭鬧不止。
我煩不勝煩,便唬他:「再吵就把你放進後院的那口油鍋里炸了。」
「剛出鍋的小孩嘎嘣脆,我一口吃一個正好。」
當下耳朵倒是清凈了。
但我愛吃炸孩子的事,轉瞬就傳遍京都。
五日後,我在教坊司再度見到了宋流雲。
幾個平日與溫蘅親昵交好的夫人,此時正對著教坊司準備的飯菜指指點點。
「這些肉和蛋太葷腥了,她驟逢巨變,哪裡吃得下這些。」
「對啊!日日喝點清粥才養身。」
3
教坊司的人點頭哈腰稱是。
我上前兩步,笑道:「別給她喝粥,只給她準備牛羊肉,不吃便餓著。」
幾位夫人交換眼色,不解問:「趙夫人下的棋,我們這些沒見識的倒是瞧不懂了。」
「她從小不吃牛羊肉,聞之作嘔。」
「便如李夫人你,不吃蒜,我卻頓頓讓你吃二兩大蒜,你覺得如何?」
李夫人立時反胃欲嘔。
其他人捂嘴笑。
「趙夫人考慮得是,她一個孩子,還是得多吃肉補身體。」
廚房立馬端來了冷牛肉。
白色的油花在肉片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膜。
婢女上前往宋流雲嘴裡使勁塞。
她吃一口吐三口,一張小臉慘白,半分血色也無。
夫人們看足了戲,心滿意足地離開。
我留到最後,蹲下來看著她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
「不願吃,那就餓死。」
「便能早些下去找你娘。」
「屆時一定要告訴她,你是被我逼死的哦!」我咯咯笑,「想必她會氣得入夢來罵我。」
「我很期待呢。」
宋流雲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她撲到桌邊,抓起又涼又腥的牛肉往嘴裡塞。
在要吐出來那一刻,又強行咽下去。
她狠狠盯著我:「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我絕不允許你再折辱娘親。」
「我要活著,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新太子上位,多的是人想討好他。
有人跟教坊司打招呼:「不必教宋家女什麼,就像養阿貓阿狗一樣養著她。」
「她爹娘從前最重讀書禮教,我們便把她女兒養得空有皮囊、腦袋空空。」
我不贊同。
「腦袋空空不會思考,便不會痛苦。」
「教坊司還管吃管喝,又不能輕易要了她性命,豈不是太便宜她了?」
「趙夫人有何高見?」
「要給她請最嚴厲的老師,琴棋書畫樣樣學。」
「一天學八個時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能停歇。」
我嘴角噙著惡毒的笑:「我要將她培養成京都最負盛名的花魁。」
「然後找幾十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輪番欺辱她。」
「宋家人重名聲,溫蘅更是因為不肯淪落教坊司而葬身火海。」
「見到自己女兒如此被羞辱,溫蘅定會氣得想化為厲鬼殺了我……」
4
在場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宋流雲學琴,十根手指鮮血汩汩也不能停。
直到手指起了厚厚的繭,再也感覺不到疼。
宋流雲學字,日日練習,手腕腫得像豬蹄還得繼續。
大雪的天,她還得在四面透風的涼亭里作畫。
整個人燒得神志不清,還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將千字文章背誦出來。
大年夜家家戶戶團圓,她淒婉的琴聲卻持續了整整一夜。
許多人私下裡議論我。
「趙夫人不愧是女閻羅,當真心狠手辣,小姑娘都被她折磨成啥樣了。」
「往後咱們可千萬不能得罪她。」
不同於溫蘅的溫婉,宋流雲性子很烈。
她從來不掩飾對我的譏諷和恨意。
「我隨我娘,學什麼都快!」
「不像你,琴棋書畫樣樣不通。」
「你不知道吧,那些夫人都說你只會舞刀弄槍是個命硬的莽婦,所以才會剋死夫君。」
我上前兩步,一把掐住她細膩的脖子,毫不費勁地就將她提在半空。
惡魔低語:「我能剋死夫君,更能輕易弄死你。」
「琴棋書畫再好,也是經不住風雨的花,只有足夠硬的拳頭,才能給敵人致命一擊。」
她呼吸不暢拳打腳踢劇烈掙扎。
憋死的前一瞬,我鬆開她。
她跌落在地,咳嗽不止。
我轉身要走,她叫住我:「你敢讓我學武嗎?」
我回過頭,深深凝視她。
她毫不懼怕與我對視:「你怕我學有所成會殺了你?」
我笑了。
「我親自教你!」
那一年,宋流雲十一歲。
她天賦一般,勝在意志堅定。
學了點皮毛後,就開始想方設法殺我。
卻總能被我輕易化解。
她屢敗屢試。
直到那一次,我收了父親從涼州來的信,心神不寧,宋流雲瞅准機會,一把匕首送入我身體。
鮮血汩汩而出,瞬間染透了杏色衣衫。
5
婢女刀刃大怒,一劍朝著她命門而去。
宋流雲似是沒想到會真的傷到我,整個人呆住了。
我捂著傷口咬牙切齒:「正面遇襲不知躲避,教你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宋流雲躲開了刀刃的劍。
刀刃關切我的傷勢,沒再糾纏。
傷口瞧著嚇人,但並不深。
我不想驚動旁人,便讓刀刃輔助,自行處理傷口。
外衣脫下,露出上身深深淺淺的疤痕。
宋流雲詫異:「你怎麼……這麼多傷?」
刀刃沒好氣:「夫人十二歲上戰場,多少次死裡逃生,你以為一品誥命夫人是靠吹牛吹出來的?」
「你來幫忙包紮。」
刀刃阻止:「夫人,這隻白眼狼要是再對您下手怎麼辦?」
宋流雲上前搶過紗布:「我才不會趁人之危。」
「我必會堂堂正正殺了她!」
她包紮的手法有些笨拙,跟她娘一樣。
那年西羌大敗,派使臣入朝求和。
西羌五皇子也在其中。
父親雖帶兵殲滅了西羌二十萬大軍,但最疼愛我的大哥卻死在了戰場上。
馬革裹屍,雖淒涼,本是戰士的榮耀。
可我遍尋不到大哥的屍體,後來才知被西羌五皇子帶走,剁碎後用大鍋烹之,喂給了軍中惡犬。
他還將大哥頭顱製成夜壺,贈予妾室。
如何能忍!
顧全兩國和平大局,我不能亮明身份報仇。
只能扮成刺客,潛入刺殺。
我成功手刃仇人,可自己也受了傷,被官兵追捕躲入山間廟宇。
碰到了前來上香的溫蘅。
她認出了我,卻沒有多問。
她將我裝扮成她的模樣,自己則穿了婢女服飾,應付走官兵後,她為我裹紗布。
一如現在的宋流雲。
呼吸屏住,雙手微抖。
世人都說,我該恨溫蘅奪走了夫君的愛。
可我從未恨過她。
這世間對女子就是嚴苛。
明明溫蘅沒有給過夫君任何信號,一切都是他不切實際的幻想,可人們總將罪責怪在她身上。
相反,我佩服她。
佩服她在盛大熱烈的愛面前,依然堅守自己的內心不動搖。
佩服她能數十年如一日,琴棋書畫陶冶情操。
她亦羨慕我。
羨慕我一身武藝。
羨慕我熱烈自由,像是風沙里不敗的花。
可世人無法接納我們成為惺惺相惜的朋友。
既如此。
那便當「仇人」吧!
那一日我是想去救她的。
我知她性情高潔,不會容忍自己墮入塵泥。
她應當也知我心意吧。
所以才會喊出那句不想被我欺辱的話,來為我的急切洗脫嫌疑。
對不起,溫蘅。
我不太會教孩子。
沒讓她成為如你般春風拂面、性子溫婉的大家閨秀。
反而將她訓成了一隻齜牙咧嘴的野獸。
因著父親來信,說涼州那邊近來有人在查十年前我回家探親的舊事。
我唯恐當年的秘密被人翻出,只得加緊處理。
加之身上有傷,便有月余沒有去教坊司。
這天刀刃匆匆而來:「夫人不好了,教坊司那邊出事了。」
6
寧王府的管家去了教坊司。
拿了五千兩銀子,說是寧王點名要宋流雲入府侍奉。
我趕到時,教坊使已經著人將宋流雲裝扮好了。
見我來,他喜形於色地彙報:「寧王今年六十有八,後院姬妾少說也有百名,最是喜新厭舊。」
「夫人,您此番可算大仇得報,不枉您籌謀這麼多年。」
我靜靜看向宋流雲,她眸底有水光,倔強地與我對視。
我收回視線,斷然拒絕:「不行!」
「她不能去!」
教坊使急了:「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寧王是陛下嫡親的皇伯,陛下都要讓他三分。給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宋流雲入了王府,這輩子便再也別想自由了,豈不是正合你意?」
宋流雲眸底有薄薄水光,語氣冷冷地:「讓我去。」
「那可是寧王,你別想妨礙我飛黃騰達。」
我冷冷回視她:「那便更不能讓你去了。」
「你想攀上寧王這根高枝,來報這些年我對你的磋磨之仇,想都別想。」
教坊使急得團團轉:「寧王的人還在門口候著呢,要求必須是個通文墨曉音律知情識趣的處子,一時半會的讓我哪裡尋……」
「我去!」
便讓我去會會這個色心不死的寧王。
看是我這老寡婦毒,還是他鹹菜梆軟。
臨出門,宋流雲左手拉住我,恨恨道:「你少阻礙我的青雲路!」
我一把握住她藏著的右手。
上面有一根沾了麻藥的細針。
看來是想趁我不備將我麻暈。
我將細針折成兩段,點了她的穴道,抬腳出門。
她急急叫住我:「你就這樣去嗎?」
「我胸口處有匕首,你帶上!」
我將匕首搜出,隨意塞入衣袖中。
走出很遠,聽到她在背後喊:「你定要清白平安地回來,師父……」
我蒙上面紗,想著一會兒見了寧王,該如何辯駁脫身。
沒成想進了王府,搜身過後,就被推入一間光線昏暗、香氣幽幽的房間。
門被反鎖了。
侍從急急的聲音響起:「姑娘千萬不要給裡面的人鬆綁,今日若能讓他紓解,往後姑娘可入住王府、錦衣玉食。」
還好是老娘我來了!
不然宋流雲豈不是就能趁機擺脫我的控制?
薄薄的紗幔後,老王爺雙手雙腳都被捆綁在床上。
老不羞的。
一把年紀還玩捆綁。
這麼喜歡被捆,怎麼不去上戰場?
我上前掀開帘子,看到一張年輕英俊的臉。
不是寧王。
竟是他孫子,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霍翀。
他面色呈不正常的潮紅,不停掙扎著:「下面的人……亂來,叫姑娘來……並非我意,請姑娘……鬆開我。」
他呼吸粗重,衣衫單薄,掙扎用力下,露出大片的胸肌和一小塊腹肌,胳膊的線條緊實有力。
以前捆戰俘時,也不是這麼個意思啊?
守寡多年,如今又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面對這樣年輕的身體。
呔!
何人如此歹毒?
要這般考驗三十八歲、都快當祖母的我?
奈何輩分有別。
且我為人正派,他一看就是被人害了,我豈能乘人之危?
房間裡沒有利器,我俯身給他解繩索。
肢體免不了有所接觸。
於是我感覺……
7
他面紅耳赤:「自然反應,我……無法控制,還請姑娘……快些。」
我尬笑。
「年輕人火力大,能理解能理解。」
當初剛成婚時,夫君也那樣。
嘴裡說著不愛,身體倒是誠實得很。
我平日裡一拳打死一頭牛,今日不知怎麼回事,手軟得很。
花了吃奶的力氣才總算解開他右手的繩索,我整個人脫力,軟倒在他身上。
真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