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認了,是他。燒了吧。」
「現在就火化嗎?不舉行告別儀式?」
「不用。他生前就不體面,死後這副尊容,就別嚇人了。直接燒了,把骨灰盒給我就行。」
我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在心裡說:
趙之謙,你看。
你到死都沒學會怎麼做一個乾淨的人。
你把自己弄得這麼髒,讓我怎麼為你掉眼淚?
4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雙沾了污漬的高跟鞋脫下來,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我赤著腳走進客廳。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我接通電話。
那頭傳來父親焦急又貪婪的聲音。
「初禾啊!新聞說是趙之謙那煤黑子死了?賠償款下來了嗎?律師怎麼說?」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的骨灰盒。
「下來了。」
父親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多少?有沒有一個億?」
「你弟弟馬上要結婚了,女方非要在市中心買大平層,還得要五十萬彩禮。」
「你趕緊打兩千萬回來!不,三千萬!」
我沒說話。
記憶突然被拉扯回五年前。
那時候我是楠大的校花,拿著全額獎學金,穿著白裙子站在圖書館前。
父親卻帶著一群債主衝進學校,抓著我的頭髮把我往車上拖。
「讀什麼書!老子欠了八百萬,把你賣給那個煤老闆正好抵債!」
我哭喊,掙扎,求救。
沒人敢上前。
直到一輛滿是泥點的路虎衝過來,把債主的車撞開。
趙之謙提著一個麻袋跳下來。
他把麻袋往引擎蓋上一砸,拉鏈崩開,露出裡面一捆捆紅色的鈔票。
他指著我對那群人吼。
「錢給你們!人,俺帶走!」
那個夜晚,我在婚房裡拿著剪刀抵著自己的喉嚨。
我對趙之謙喊:「你別過來!你這個強姦犯!我死也不會讓你碰我!」
趙之謙穿著不合身的新郎西裝,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
「俺……俺沒想強姦。你爹說你是自願嫁俺的。」
「我是被逼的!你這種大字不識的土包子,我看著就噁心!」
趙之謙撓了撓頭,臉漲成豬肝色。
「那……那俺不碰你。你是大學生,是文化人,俺是粗人。俺把你供在家裡,看著就高興。」
那天晚上,他真的抱著被子去客廳睡了沙發。
那張真皮沙發對於他一米九的塊頭來說太小了,他蜷縮著身子,像一隻笨拙的大熊。
電話那頭父親還在咆哮。
「死丫頭你說話啊!那煤黑子死了正好,咱們家算是解脫了!」
「你趕緊把錢拿回來,別想獨吞!」
「解脫?」
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我看了一眼那個冷冰冰的骨灰盒。
我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對著電話第一次吼了出來。
「他不是煤黑子!他叫趙之謙!」
父親愣住了,隨即破口大罵。
「你護著個死人幹什麼?他就是個挖煤的下賤胚子!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你弟弟金貴!」
「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你們全家乾淨!」
我吼完這句話,直接掛斷了電話,拉黑了那個號碼。
我把手機砸在沙發上。
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我伸手摸了摸臉。
我為什麼哭?
我是為了擺脫這個吸血的家庭而高興嗎?
還是因為那個總是替我擋住這些吸血鬼的屏障倒塌了?
門鈴響了。
是律師。
他手裡拿著另一個文件袋。
「顏女士,這是趙先生留給您的第二份文件。」
「他說,這份文件必須等您處理完家裡的麻煩,心情平復了再給您看。」
我擦乾眼淚,接過文件袋。
「這是什麼?還有錢嗎?」
律師搖頭,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不是錢。是趙先生的病歷。」
「病歷?」
我抽出裡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張 CT 片子。
兩葉肺部漆黑一片,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陰影和結節。
下面是一份診斷書:「塵肺病,晚期,伴隨呼吸衰竭風險。」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我拿著片子的手開始顫抖。
三年前?
那時候趙之謙壯得像頭牛,一頓能吃三碗飯。
律師低聲說。
「趙先生三年前就查出來了。醫生說如果不脫離粉塵環境,活不過五年。但是……」
律師頓了頓。
「但是那時候您剛和他吵了一架,說他的錢帶著煤腥味,髒死了。」
「您說您想要乾淨的錢,能帶出國、能見光的錢。」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
我想起來了。
那次我被以前的同學嘲笑嫁了個暴發戶,回家後發了瘋地摔東西。
我指著他的鼻子罵:「趙之謙,你的錢都是黑心錢!我就算花著都覺得噁心!」
趙之謙當時蹲在地上撿碎片,沉默了很久,說:
「媳婦別生氣,俺想辦法。俺去賺乾淨錢。」
律師接著說。
「為了把資產洗白,為了湊夠這五千萬絕對合法的現金,趙先生接了幾個深井開採的高危項目。」
「那是只有亡命徒才肯乾的活,粉塵濃度極高,利潤也最大。」
「他是拿命在換這筆乾淨錢。」
我看著那張漆黑的肺片。
我想起這兩年,他在深夜裡總是躲去地下室。
我以為他在抽煙,還罵過他好幾次。
原來他是在咳嗽。
我想起我在洗衣機里見過帶血的毛巾。
他當時憨笑著說是流鼻血了,上火。
其實那是他在咳血。
他怕吵醒我。
他怕我嫌棄他咳出來的血髒。
所以他捂著嘴,躲到地下室,把五臟六腑都咳爛了,也不敢發出一聲響動。
因為我是高貴的天鵝,他是地里的泥巴。
泥巴怎麼能弄髒天鵝的羽毛呢?
我捏著那張 CT 片子。
塑料片邊緣銳利,割破了我的手指。
鮮紅的血滴在那團黑色的肺影上。
趙之謙。
你是不是傻?
你用爛掉的肺換來的錢,現在就在我包里。
但我為什麼覺得這五千萬,比你身上的煤灰還要燙手?
5
我坐在地毯上,文件散落一地。
除了病歷,還有一疊厚厚的轉帳記錄和項目合同。
每一筆,都是他用命填進去的。
2021 年,晉西六號井,深層勘探。備註:高瓦斯風險。
這一筆,換了八百萬。
那時候我在幹什麼?
我在巴黎看時裝周,刷著他的副卡,買了一個二十萬的愛馬仕。
我在朋友圈發定位,配文:「只有離開那個充滿煤味的地方,空氣才是甜的。」
2022 年,秦嶺隧道工程,塌方搶險。
這一筆,換了一千二百萬。
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沒回來。
我給他發簡訊:「趙之謙,你死哪去了?今天是我生日!」
他回:「媳婦,礦上忙。俺給你轉了五十二萬,你自己買蛋糕吃。」
其實那天他被埋在了井下六個小時。
他是爬出來的。
但他不敢告訴我,怕嚇著我,更怕我嫌他晦氣。
我翻看著這些記錄。
每一筆乾淨的錢背後,都是他骯髒的、帶血的掙扎。
律師還在旁邊說。
「趙先生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這次下井發年終獎,本不該他去的。」
「但是那個礦井發生了滲水,由於他之前的身體狀況惡化,反應慢了半拍……」
律師嘆了口氣。
「他說,如果他在井下出了事,那就是工傷,保險還能再賠一筆。」
「加上這五千萬,足夠您在國外揮霍一輩子了。」
我感覺呼吸困難。
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煤渣,磨得生疼。
他不僅算計怎麼賺錢,連自己的死法都算計進去了。
他要把這輩子最乾淨的東西都留給我。
把所有的髒污,連同那具殘破的身體,一起咽進肚子裡,燒成灰。
我看著茶几上那個黑色的骨灰盒。
那裡裝著他的肺。
那個為了我,徹底變黑、爛掉的肺。
我伸手去觸碰那個盒子。
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戰。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冬天,我腳冷。
他二話不說,把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搓熱了,塞進被窩裡捂著我的腳。
我當時一腳把他踹開:「你的手像砂紙一樣,颳得我疼!」
他嘿嘿笑著,把手縮回去,夾在自己腋下:
「那俺再捂捂,捂軟了再給你暖。」
現在,那雙手再也熱不起來了。
6
屋子裡太冷了。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我無法忍受這種死寂。
我抓起包,衝出了別墅。
我要去花錢。
我要去證明,即使沒了他,我也能過得很好。
我有五千萬,我想要什麼快樂買不到?
我去了城裡最高級的銷金窟。
經理看到我那張黑卡,笑得臉上的粉都要掉下來。
「把你們這裡最帥、最乾淨、最年輕的男模都叫來。」
我坐在豪華包廂里,面前擺滿了幾萬一瓶的洋酒。
十個男模魚貫而入。
他們真的很乾凈。
皮膚白皙細膩,頭髮噴著髮膠,身上是昂貴的古龍水味。
沒有煤灰,沒有汗臭。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坐到我身邊,端起酒杯遞到我嘴邊。
「姐姐,喝一杯?」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粉色。
我盯著那隻手。
太軟了。
像沒骨頭一樣。
那一瞬間,我腦海里閃過的卻是趙之謙那雙布滿裂口和黑泥的手。
那個男生見我不喝,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湊近我耳邊吹氣。
「姐姐,你不開心嗎?我幫你按按肩?」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鑽進我的鼻孔。
不是煤味。
是那種甜膩的、化工的香味。
我的胃又開始翻湧。
這種乾淨,讓我覺得噁心。
「滾!」
我猛地推開他。
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玻璃四濺。
「別碰我!你們的手太軟了!像死豬肉一樣!」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我。
那個男生跌坐在地上,一臉茫然。
我站起來,指著他們尖叫。
「滾!都給我滾!誰讓你們身上這麼香的?誰讓你們這麼白的?」
「你們連個煤球都扛不動,憑什麼碰我!」
我發瘋一樣把桌上的酒瓶全部掃落在地。
經理帶著保安衝進來。
我在一片狼藉中蹲下身,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眼淚沖花了我的妝。
我終於承認了。
我不是想要男人。
我是想要那個能單手把我舉起來看煙花的大狗熊。
我是想要那個即使滿身煤灰,也會小心翼翼把最乾淨的一塊衣角留給我的傻子。
這些人的手太乾淨了,乾淨得沒有溫度。
只有趙之謙那雙髒手,才是熱的。
7
我被保姆接回了家。
已經是凌晨三點。
我頭痛欲裂,想找安眠藥。
我不記得藥放在哪裡了,翻箱倒櫃地找。
在臥室的床頭櫃最底層,我摸到了一個舊鐵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