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見了姜野。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臉色白得像紙。
「姜祺!」
姜祺看向他,眼淚嘩嘩地流:「哥,對不起,我給你丟人了,可是我真的好難受,你也不相信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姜野往前跑了兩步,被保安攔住。
他抬起頭,看著樓頂的姜祺,聲音在發抖:「你下來,哥相信你,你先下來……」
姜祺哭著搖頭:「你相信她,你不信我,你為了她打我,你從來不打我的,你為了她打我……」
我愣住了。
姜野打了她?
姜野的聲音啞了:「是哥不對,哥錯了,不該不信你。」
姜祺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要她道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要她當著全校的面道歉,承認她欺負我,承認她嫉妒我,承認她讓我哥打我。」
姜野猛地回頭,看向我。
他的眼眶通紅,眼裡有血絲。
我也看著他。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吹得他的衣角翻飛。
然後他動了。
他走到我面前。
膝蓋彎下去,跪在地上。
周圍一片驚呼。
「鍾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我求你,給她道個歉。」
我低頭看他。
「姜野。」我叫他的名字。
他沒抬頭。
「我沒做過那些事。」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頭的眼裡迸發出瘋狂的恨。
「鍾意!你是非要逼死我妹妹嗎?她是個好孩子,從來不會說謊,我也想過相信你的,但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姜祺如果有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他聲音冷冽殘酷,我們完全走向了對立面。
我看著他,看著搖搖欲墜的姜祺,聽見周圍叫囂辱罵,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斷了弦。
「好。」
我不再看他,大聲朝著姜祺喊道:「對不起!」
「我欺負你,嫉妒你,讓你哥打你,都是我的錯!」
我的聲音嘶啞,耳中嗡嗡作響聽不到周圍人聲,一度因為哽咽出不了聲。
姜祺聽到了。
她臉色蒼白,哭得梨花帶雨:「我哥都給你跪下了,那你跪下求我。」
二十六歲的我不會被道德綁架。
可十六歲的我並非心如磐石。
伴隨著她的話,人群的惡意卻更是喧囂,幾乎撕碎我的理智。
我被推著屈膝跪下,膝蓋刺痛,心裡裂開一條縫。
「你下來吧,求你了。」
可能過去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
姜祺看著我,然後鬆開欄杆,被人拉了進來。
我被人推倒在地。
我看見姜野抱著姜祺,把她護在懷裡,像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姜祺伏在他肩膀上哭,眼睛卻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我。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我媽的小賣部被人砸了。
是姜祺和姜野的親生父親和後媽,帶著一幫人來鬧事。
「你女兒欺負我閨女,逼她跳樓,賠錢!」
「今天不給錢,別想開店!」
我媽護著我,被推倒在地。
我衝上去,被人拽住頭髮按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醬油和醋混在一起,流到馬路上。
警車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跑了。
我媽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一句話都沒說。
我看著她狼狽的臉,已經哭不出來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行李。
「我們走。」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間小小的店面。
姜野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我,眼神冷漠。
後來我再也沒回過這裡,我的青春成了不會癒合的傷口。
6.
不顧姜野的欲言又止,我掛斷視頻會議。
然後在姜祺——出道後改名為「姜允純」的名字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SW 明年主推的香水線,主打概念是「從未被沾染的純粹」。
像姜祺這樣的人,根本不配。
候選名單里有五個人。
這是找亞洲區代言人是重中之重,預算八位數起步,夠那幾個小花爭破頭。
姜祺本來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資料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裙子,長發披肩,笑容清澈。
履歷漂亮:科班出身,三部一番女主,去年拿了個最佳女配角,今年剛殺青國際導演的文藝片。
微博粉絲一千三百萬,路人粉很多,死忠粉也不少。
我把資料翻到第二頁。
發現她為了這個餅確實準備得很多。
公益活動那一欄填得滿滿當當:留守兒童關愛大使、動物保護志願者、山區支教。
配圖是她素顏抱著孩子,笑得溫柔。
第三頁是訪談摘錄。
記者問:出道以來零緋聞零黑料,是怎麼做到的?
她答:因為有人替我背負過吧,小時候不懂事,做過錯事,現在只想好好做人,對得起每一個喜歡我的人。
我把資料放下,按了內線。
「把姜允純的資料調出來,越詳細越好,特別是她改名前在老家那幾年的記錄。」
助理應了一聲。
我打開電腦,搜姜允純的新聞。
通稿鋪天蓋地,完全是衝著打造「清純玉女」人設去的。
綜藝片段被剪成短視頻,她的道歉上了熱搜第一。
估計是公司營銷下場了,評論區好評幾乎掩蓋了惡評。
「姐姐好勇敢,敢在千萬人面前道歉。」
「其實我純當年也只是未成年,那個女生自己人緣不好被汙衊,怎麼都怪不到我純身上吧?」
「那個女生應該原諒她了,都這麼多年了。」
「嗚嗚嗚仙女落淚我見猶憐。」
只有零星幾個評論在說:「真是最慘初戀了,被汙衊霸凌男友的妹妹,霸凌沒霸凌難道姜允純自己不知道嗎?」
「對啊,她但凡解釋一句,她哥不信初戀還能不信她?現在一哭就抵消了錯,姜允純明明白白一個大綠茶好吧。」
只是這些評論很快被噴的刪評了。
我把電腦合上。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資料送進來。
「鍾總,查到了。姜允純原名姜祺,老家在臨省的一個縣城,高二下學期轉學,之後改了名字。論壇上還有一些舊帖子,但都刪得差不多了,我找人恢復了部分。」
我翻開資料。
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像素很渣,但字跡清楚。
標題:八中那個跳樓的女生後來怎麼樣了?
內容:聽說轉學了,她哥也走了,那個欺負她的小太妹家裡店被人砸了,也跑了。
底下跟帖:
「活該,那種人就不配開店。」
「聽說那女的媽也不是好東西,小三上位,女兒能好到哪去。」
「有其母必有其女」
「姜祺多好的姑娘,被逼得跳樓,想想都心疼。」
我把資料合上。
「我知道了。」
助理出去之後,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鍾意,我是姜祺~」
7.
「鍾意,我是姜祺,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老家的時候……」
她居然敢給我打電話。
我冷淡打斷她的話:「有事?」
她頓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冷淡。
「那個……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這麼多年我一直很愧疚,那天在節目上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我沒說話。
她繼續:「我聽我哥說你現在是 SW 的總監,真厲害,我就知道你這麼聰明的人肯定會有出息的。當年的事是我不好,那時候太小了,不懂事,後來我每次想起來都特別後悔……」
「說完了?」
她又噎住了。
「鍾意,」她的聲音變了變,「你是不是還生我的氣?都這麼多年了,我當時也是被逼的,她們天天在我耳邊說那些話,我壓力太大了才會那樣。」
我笑了一下。
「姜小姐,你打電話來到底想說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終於憋不住:「我聽說你現在主要負責 SW 香水線代言人選拔。我真的很適合這個牌子,你也知道的,我現在的形象特別乾淨,粉絲也多,而且我們畢竟有過那段緣分,你要是用我,我肯定好好配合……」
她喋喋不休,越說越幸福,仿佛代言近在咫尺。
我淡淡道:「你被 pass 了。」
「什麼?」
「代言人的人選,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劃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的聲音尖銳起來:「鍾意,你是不是公報私仇?就因為我們以前那點破事,你就要毀我事業?」
我低頭翻了一頁財報,沒說話。
「我告訴你,我現在不是當年那個被你壓一頭的姜祺了,我有粉絲,有團隊,背後有資本,你以為你一個總監就能拿捏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再說了,你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誰知道用的什麼手段?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當上亞太區總監,說出去誰信啊?」
我按下錄音停止鍵。
「姜祺,你剛才的話,我錄下來了。」
她愣住了。
「代言的事,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但你今天這通電話,要是傳出去,別說 SW,其他牌子會不會退了你,你自己想想。」
她不說話了,呼吸變得粗重。
我掛斷電話。
8.
把手機放在桌上,我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上海的冬季清冷肅殺,窗上有薄霜。
我把額頭抵上去,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點。
那天離開老家之後,我媽帶著我回了城裡。
沒有房子,沒有工作,只有一筆賣小賣部換來的錢。
我們在城中村租了一間十平米的房子,隔壁是賣早點的,每天凌晨三點就開始剁餡。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開窗,不拉開窗簾,不開燈。
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
我開始睡不著覺,後來是睡不醒,一睡就是二十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渾身發軟,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
我媽端飯進來,我不吃。
她說話,我不應。
她坐在床邊,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抑鬱軀體化。
我只覺得累。
累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有一次我用刀片劃了手腕。
沒劃很深,但血滲出來的時候,我看著那些紅色,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媽衝進來的時候,我正靠在床頭,手腕搭在被子外面,血把床單染紅了一片。
她什麼都沒說,把我抱起來往外跑。
後來在醫院的走廊里,她終於哭了。
她抓著我的手,一直抖。
「小意,媽不求你活下去,但你要是走了,媽跟你一起。」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刺眼得很。
那天我想了很多。
最後想到的是我被姜野他後媽扯住頭髮扇臉的時刻。
後來我想通了。
他們想讓我死。
我不能這樣死。
我得好好活。
出院之後,我不再拒絕我爸的消息。
他混得不錯,開了公司,買了房子,那個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爸,我想讀書。」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行,爸供你。」
他知道我媽沒錢,他知道我差點死了,但他不問。
他只要有個女兒以後能給他長臉就行。
我用他的錢讀了最好的高中,考了最好的大學,拿了全獎出國。
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轉過身,拿起手機,把那通錄音發給法務。
附了一句話:「姜允純那邊,如果有後續動作,不用留情。」
我當然不會覺得一個錄音就能讓她害怕。
她完全可以說是我自導自演,畢竟強大的公關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可她老實就罷了,否則我有一百種方法對付她。
9.
然而比姜祺動作先來的是姜野。
三天後,姜野在會客室等了三個小時。
「鍾總,他說不見到您不走。」
我把報告合上,站起來。
會客室的門推開時,姜野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他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不同於記憶中清瘦倔強的樣子,他變得力量勃發,眉眼間都是精明銳利。
手裡抱著一束花。
紅玫瑰,包得很精緻,像那種告白標配。
「鍾意。」
他叫我名字,聲音乾澀到有點發抖。
我沒看那束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姜先生,你有什麼事值得等三小時?」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來,是想替姜祺跟你道歉,也想……」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也想替我自己跟你道歉。」
我沒說話。
「當年的事,我後來想了很多。」他的聲音很低,「我那時跪下去求你的時候,沒想過你有多難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完了?」
他愣住了。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用,但我是真的……」
「姜野。」我打斷他,「你知道我當年怎麼想的嗎?」
「我想過如你們所願去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鍾意……」
「可我不服,我想著,你們都不讓我好過,我偏偏要混出個人樣,所以我現在才有資格站在你們面前俯視你們。」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我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妹妹在電視上哭一場,說對不起,就無辜了?」
他的眼眶紅了。
「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低頭看那束白玫瑰,伸手拈起一朵。
「花挺好看的。」
我把花放回去,拍了拍手。
「但你現在說這些,對我來說,就像這束花插在垃圾堆里。」
他的臉白了。
「你的愧疚,你的後悔,你遲來這麼多年的對不起,都是垃圾,姜野,我不需要。」
他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你走吧。」
他站著沒動。
「鍾意,我對你……」
「別說。」我抬起眼,「別說你對我還有感情,你那些感情,當年沒護住我,現在更護不住。」
他的眼眶裡有東西在閃。
我轉身往外走。
「把花帶走。」我說,「我辦公室有保潔,不想讓人多扔一次垃圾。」
姜野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炸了。
10.
姜祺的微博發了一條長文。
標題:關於那些過去,我想說的一些話。
內容寫得情真意切。
她說那天綜藝上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沒想到會被人誤解成洗白。
她說當年確實年紀小,被學校里的太妹威脅,不敢說出真相,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
她說她沒想到當年的初戀會變成今天 SW 的總監,更沒想到會因為這段往事失去一個重要的合作機會。
「如果我的過去讓你覺得我不配,我接受。但請相信,我一直想做個好人。」
最後艾特了我。
「@SW 鍾意,對不起,如果我的存在讓你不舒服,我可以退出,只希望你不要針對我,也不要因為我遷怒其他無辜的人。」
評論區已經炸了。
「鍾意是 SW 那個亞洲區總監?」
「臥槽,公報私仇?把我純的代言搞沒了?」
「說到底姜允純也是受害者啊,她當年只是個個未成年,還要她怎樣啊?!」
我的微博私信湧進來幾千條。
「彪子,當年被人欺負現在還要欺負人?」
「你是多賤啊,我純都道歉了你還咬著不放,有本事去找當初真正的霸凌者啊!」
更有人開始造謠起我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