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節目組讓每個藝人坦白一件這輩子做過最虧心的事。
她滿臉愧疚地說,她曾年少不更事,在哥哥的初戀被造謠時默認了一切,導致哥哥與初戀分手。
「我知道哥哥非常信任我,那段感情受了傷後再也沒有找過女朋友,我覺得很對不起他。」
她當著千萬觀眾對著哥哥姜野流下眼淚道歉。
正以「乙方」身份與我一臉冷漠溝通的姜野忽然神色激動。
「對不起鍾意,我真的不知道,其實這些年……」
我看著電視里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輕描淡寫打斷他的話:
「姜先生,我們只談工作,不談其他。」
1.
我沒想到回國第一次遇到姜野是以甲方身份。
他顯然也有些意外。
本來就因骨骼線條鋒利而顯得冷硬的面龐更加冷漠。
「原來真的是你,鍾意,好久不見。」
我頷首,並不接話寒暄。
我們如今還算默契,像是陌生人一樣走完該走的流程。
直到差不多聊完時,姜野忽然盯住我的眼睛,譏笑開口:
「恭喜你成為 SW 亞洲區執行總監,只不過像你這種人都能過得這麼好,真是上天無眼。」
他眼裡全是深切的惡意和恨意。
過去幾年,我曾經無數次被這種眼神環繞的噩夢嚇醒。
可現在,我不會再去辯解什麼,只是淡淡道:「是嗎?那對你而言真是很可惜。」
他眼裡仿佛藏了一把熾熱的火,站了起來。
「你倒是坦然。」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姜祺現在過得很好你知道嗎?她去年主演的電影拿了三個獎,今年又接了國際大導的戲。」
「她很優秀,再也不是高中時候那個被你壓一頭的綠葉了。」他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報復般的快意,「漂亮,自信,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他像是要極力向我證明什麼一樣。
拿出平板給我看,姜祺正在上綜藝節目。
她銘牌上是「姜允純」三個字。
原來她改了名。
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來。
但細看,依稀能看出熟悉的眉眼。
果然如他所說,她已經變得漂亮自信,成了鎂光燈下的焦點。
姜祺穿著一襲白裙,長發披肩,正對著鏡頭落淚。
她哽咽著:「……這輩子做過最虧心的事,是我高中的時候,做過一件特別對不起我哥哥的事。」
主持人遞過紙巾,溫聲詢問。
姜祺擦了擦眼角,繼續說:「我哥哥那時候有個初戀女友,是我們班的轉學生,那個女生特別優秀,一來就考了年級第一,長得很漂亮,對我也很好。」
她垂下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可是那時候我太小了,不懂事,我怕哥哥有了女朋友就不愛我了,所以……」
她停頓,深吸一口氣。
「所以當有人造謠那個女生霸凌別人,甚至霸凌我的時候,我選擇了沉默,我沒有幫她說話,也沒有告訴哥哥真相。」
現場一片譁然。
我看著螢幕上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
她比我記憶里的模樣成熟了許多,但哭起來的表情還和當年一樣。
「我一直很愧疚沒有說出真相。」
電視里,姜祺還在說:「那個女生後來轉學了,好像沒有再讀書,我哥哥因為這件事受了很大打擊,不再相信女人,這麼多年都沒有再找過女朋友,都是我的錯……」
她對著鏡頭,對著台下某處,哽咽著說:「哥哥,對不起。」
男主持向來憐香惜玉,煽情道:「你很勇敢,能在千萬觀眾面前承認這件事,需要很大的勇氣,我相信無論是你哥哥我,還是那個女孩都會原諒你。」
另一個女主持皺著眉接話:「原不原諒也不是我們說的,她最對不起的是那個女生。」
姜祺聞言擦了擦眼淚,面向鏡頭道:「如果你也在看,請接受我的道歉,對不起!」
說罷她彎下腰深深鞠了個躬。
看見這一幕,我只覺得可笑。
我就是那個倒霉初戀。
但經歷過的卻也遠不止是她輕描淡寫的那些。
在我的思想人格都還未完全建成的年歲里,那是一次次毀滅般打擊。
他們都沒想過讓我過好。
我也確實差點一蹶不振,如他們所願成為敗類。
我收回視線,看向姜野。
他愣住了,眼裡無比震驚。
「鍾意……我不知道。」
我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
「無所謂,都過去了。」
那些美好的,不堪的感情和回憶都湮沒在時光里了。
2.
十六歲那年,我爸出軌的對象懷了孕。
我媽簽了離婚協議,帶著我從大城市搬到一個小縣城。
在這裡我遇到了姜野和姜祺。
他們的親爸娶了新娘,便也成了後爸。
姜祺才十六歲,他們就想著把她賣了換錢。
於是姜野帶著姜祺離開了家。
他們像兩條無家可歸的野狗蜷縮在橋洞底下。
我在思考一陣後,把他們帶回了家。
我媽嘴硬心軟,罵了我一頓後,還是把他們留在了新開的小賣部。
她說:「先住著,明天再說。」
姜野站在門口,腳上穿的還是洗的發白的運動鞋。
他抿著唇,脊背繃得直直的,半天憋出一句:「嬸,我能幹活。」
我媽指了指後院的貨:「那先把啤酒搬進去,一百箱。」
姜野搬了一夜。
第二天我媽讓他在小賣部幫忙,包吃包住,一個月給五百。
姜野接了錢,轉身給了我。
我還給他,他怎麼都不肯要。
少年人骨氣錚錚。
「如果不是你和嬸子,我們可能只有去死了,我知道五百很少,我以後會賺很多的錢給你。」
他的瞳孔顏色很深,像沒有星子的夜空,一下子就望到了我的心裡。
而姜祺那時候瘦得跟麻稈似的,曬得黢黑,並不好看。
但眼睛活,嘴也甜,還跟我同齡,我把她當做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好朋友。
高一開學,姜祺跟我分到一個班。
她本來是初中部第一,校長怕她去縣城,免了她的學雜費和飯卡錢,跟正在讀高三的姜野一樣。
第一個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一,近乎滿分的第一。
班主任在班會上表揚,讓大家向我學習。
姜祺趴在座位上哭了很久。
一群女孩圍著她安慰她。
我寫了個紙條給她,被她伸手掃進垃圾堆里。
放學時,姜祺看起來好了很多。
她笑著說:「鍾意,你真厲害,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就好了。」
我說:「你也不差。」
她搖頭:「我跟你沒法比,你城裡來的,底子好。」
我不知道再說什麼。
回到家,姜野已經提前回來在店裡搬貨,看見我就問:「考得怎麼樣?」
「還行。」
姜野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笑起來眉眼舒展,跟平時截然不同。
「我聽人說你考了年級第一,厲害。」
我低頭拿冰棍,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姜祺從後面跑進來,喊熱喊渴,搶走我手裡的冰棍咬了一口。
「哥,」她眨著眼,「你說鍾意這麼厲害,以後是不是能上清華北大?」
姜野看了我一眼,說:「能。」
我說:「你呢?」
他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傍晚我在窗邊寫作業,聽見姜野在院子裡跟姜祺說話。
「你跟她一個班,多照顧她。」
「知道了哥。」姜祺的聲音嬌嬌的,「你對她那麼好乾嘛?」
「她幫過我們。」
「幫的是我們,又不是你一個。」姜祺嘟囔,「再說了,我也幫你看店,我也幹活,你怎麼不天天念叨我。」
姜野沒說話。
我從窗戶看出去,他站在院子裡,背對著我,肩膀很寬,後頸曬得發紅。
姜祺湊過去,壓低聲音問:「哥,你是不是喜歡她?」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頓了一下。
下一刻,姜祺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是,我聽別人說,鍾意有很多男朋友。」
姜野神色一凝,眉壓著眼很是嚴肅:「胡說八道什麼?」
姜祺聳聳肩:「他們都這樣說啊。」
姜野還想問什麼時,姜祺跑開了。
他轉過身,看見了臉色蒼白的我。
3.
其實來的第一天,我就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小鎮是個異類。
我發育得早,初三就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該長的地方也長得過分。
在城裡時這沒什麼,我媽還給我買過調整型的內衣,說女孩子要懂得愛惜自己。
可在這裡不一樣。
班裡的女生走路都弓著背,含胸駝背,恨不得把身體藏進校服里。
只有我抬頭挺胸。
於是我從第一天就成了焦點。
男生從我身邊過會吹口哨,然後鬨笑著跑開。
女生看我的眼神複雜,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可我不知道,原來背地裡,他們都那樣說我。
我的臉燒得通紅,鑽進了被子裡。
姜野叫了我好幾聲,我都當做沒聽見。
第二天。
很晚他才回來,腳步很重。
臉上帶著傷,眼角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
姜祺看見就叫起來:「哥,你打架了?」
姜野沒說話。
我看著他臉上的傷,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
姜祺忽然也沉默了,一整個晚上,她都沒有跟我說過話。
當夜,我聽到了姜野和姜祺的爭吵聲。
次日去學校路上,姜祺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
她忽然開口:「你知道我哥為什麼打架嗎?」
我說:「知道。」
姜祺抿了抿唇:「他們說得很難聽,說我哥護著一個……」她頓住,沒說完。
「我知道。」我又說了一遍。
姜祺停下腳步,看著我:「那你以後能不能離我哥遠一點?」
我愣住了。
姜祺眼眶紅了:「我們會很快搬走的,我爸來找我們了,我們不是沒有人要的,你不要覺得自己是什麼救世主!」
她說完就跑進學校了。
那天中午,我在廁所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姜祺那個哥哥真行,為了個女的跟人打架。」
「他住鍾意家,能不護著嗎?」
「我聽我哥說,他們班都在傳,鍾意跟他有一腿,要不然憑什麼收留他們?」
「嘖嘖,一個女的長那樣,一個男的沒爹沒媽,還真是般配。」
「你小聲點,姜祺在外面呢。」
笑聲過後,我聽見姜祺的聲音,很輕:「你們別說了。」
「姜祺,你哥到底跟鍾意有沒有事?」
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鍾意喜歡我哥,但我哥說他不喜歡那樣的。」
外面的人走了。
我推開門,姜祺站在走廊那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們對視了幾秒。
她低下頭,轉身走了。
4.
我把今天聽到的都告訴了姜野。
我問他是不是相信了那些流言,所以要離開。
我問他:「你不喜歡我?」
姜野愣了一下,許是從沒有見過如此直白的女生,他耳垂染上薄紅。
搖頭,又點頭,手足無措的樣子。
「喜歡,我喜歡你。」
他的聲音結結巴巴,我喜出望外抱住了他。
「那我也中意你。」
少年衣領上檸檬皂角味頓時竄入我的呼吸間。
餘光瞥到了姜祺的影子。
第二天上學,我明顯感覺氣氛不對。
走廊里有人看見我就笑,那種笑讓我渾身不舒服。
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眼神往我身上瞟,然後互相推搡著起鬨。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口哨。
「鍾意,今天穿這麼嚴實啊?」
另一個聲音接話:「人家怕冷,你懂什麼。」
他們笑起來,笑聲刺耳。
教室門口,幾個女生正在聊天,看見我就停了,等我走過去,身後響起竊竊私語。
我攥緊了書包帶子,沒回頭。
坐到座位上,我發現課桌被人刻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罵人的話。
姜祺來的時候,身邊圍著一群人。
她看見我,目光躲閃了一下,被那群女生拉著走。
我站起身。
我站起身,朝她們走過去。
那幾個女生看見我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像是覺得丟了面子,挺直腰杆站在原地。
「你剛才說什麼?」我看著為首的黃毛丫頭,「說我談很多男朋友,你見過?」
周雲嗤笑一聲:「誰不知道啊,城裡來的,開放得很。」
「誰說的?」我又問了一遍。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胸口停了一下,然後陰陽怪氣地笑:「還用誰說?你長那樣誰看不出來?發育那麼早,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愣住了,捂著臉,眼眶瞬間紅了。
旁邊幾個女生尖叫起來,有的要上來拉我,有的往外跑喊老師。
我抓住周雲的頭髮,把她按在牆上:「我再問你一遍,誰說的?」
周雲掙扎著想打我,我膝蓋頂在她肚子上,她立刻軟了。
我學過好幾年跆拳道,直到轉學到這裡才停下。
「是、是姜祺……」
周雲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跟我們說的,說你初中的時候就談過好幾個,還說你媽也是小三上位,所以你才會勾引人……」
我鬆開手。
她滑坐到地上,嗚嗚地哭。
我轉過身,看見姜祺站在教室門口。
她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周圍的同學都看著我們,走廊里擠滿了人,沒有人說話。
我走向姜祺。
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我、我沒有。」
「不是我,我只是,只是跟她們說,你在城裡的時候有很多人追。」
我打斷她的哭訴:「你說我可以,為什麼要說我媽?」
她抬起眼看我,淚眼婆娑:「我也是聽別的大人說的,不然你媽怎麼帶你從城裡回鄉里。」
我抬起手。
她尖叫一聲,抱住頭蹲下去。
我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手停在半空中。
姜野的影子從我腦子裡閃過。
我放下手,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沒上課,在校門口坐了很久。
放學的時候,姜野來了。
他站在我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姜祺跟我說了。」他的聲音很沉。
我沒說話。
「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跟人聊天的時候隨口說的,沒想到會傳成這樣。」
我忽然想笑。
「姜野,你知道他們怎麼說我嗎?說我跟你睡過,說我不要臉,說我媽開小賣部就是為了招攬男人……」
「夠了。」他打斷我,眉頭皺起來,「我知道你委屈,但姜祺不是有意的,她才十六歲,不懂事。」
「我今年也十六。」
姜野愣住了,最終他低下聲音。
「我會帶姜祺離開。」
我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5.
那天晚上,姜祺和姜野離開了。
媽媽見他們神色奇怪,問我怎麼回事。
我不忍告訴她姜祺說的話,只是敷衍過去。
我媽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嘆了口氣,什麼都沒問。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進校門,就看見操場邊上圍了一大群人。
有人喊:「要跳樓了!」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教學樓的樓頂,站著一個人。
是姜祺。
她穿著校服,站在欄杆外面,一隻手抓著欄杆,整個人搖搖晃晃。
教導主任在下面拿著喇叭喊話,校長、班主任都來了,消防隊還沒到,幾個老師往樓頂跑。
我愣在原地。
有人看見我,指著我喊:「就是她!就是她欺負姜祺!」
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雙眼睛看向我。
「聽說是她逼姜祺不要考第一,姜祺壓力太大才想跳樓。」
「姜祺那麼乖的學生,被她欺負成什麼樣了?」
「城裡的就是不一樣,心狠手辣!」
我被推搡著往前,有人往我身上扔東西,不知道是誰的書,砸在我後背上。
樓頂上,姜祺的聲音飄下來,又尖又細:「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太笨了,考不過她……」
「姜祺你別犯傻!」班主任急得直跺腳,「有什麼事下來再說!」
姜祺搖頭:「我不下來,她說了,只要我在這個學校一天,就讓我待不下去……她讓我哥也相信她,我哥現在都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