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辭完整後續

「珺兒！」他的聲音嘶啞而尖銳。

錢家的護衛早有準備，兩道人牆穩穩擋在了轎前。

莊墨珩推開一個，又衝上來一個，他拚命想要往前擠，眼眶通紅。

「讓開！讓我過去！」他吼道。

一名護衛沉著臉上前一步，猛地將他推了出去。

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重重跌坐在青石板路上，喜袍的下擺沾滿了塵土。

他跌在地上，卻仍然死死望著我的花轎。

我坐在轎中，透過簾角的縫隙看見了他的模樣——跌坐在路中央，金冠歪斜，滿身狼狽。

他的眼裡有驚愕，有不甘，有悔恨，還有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崩潰的絕望。

錢慕白騎在馬上，沉聲吩咐了一句：「繼續走。」

鼓樂重新奏響，花轎穩穩地動了起來，繞過了他癱坐的身影，繼續向前。

我放下轎簾的瞬間，聽見身後傳來他聲嘶力竭的呼喊——

「沈茹珺——你回來——」

「珺兒！你看看我！求你看我一眼！」

「你忘了嗎？你忘了我們在觀音廟求的那支簽了嗎！」

「安康順遂，白首不離——你親口說的，要一輩子不分開！」

「你說過的！你說過這兩個字是我們的約定！」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珺兒……那年竹林里的螢火蟲……湖邊的紙鳶……你都不記得了嗎……」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行不行……你回來……求你回來……」

他的聲音追著轎子跑了很遠、很遠。

從嘶吼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壓抑的嗚咽，最後被鑼鼓聲與人群的喧囂一點一點吞沒。

我的手死死攥著膝上的嫁衣，指甲幾乎要刺穿那層厚重的緞面。

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落進蓋頭的陰影里，沒有人看見。

不是心疼他。

是心疼那個曾經傻了十年的自己。

花轎一路向前，再沒有停。

鑼鼓聲愈來愈響，日頭愈來愈高，他的聲音終於徹底消散在了身後的長街盡頭。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今往後，沈茹珺的餘生里，再沒有莊墨珩這個名字了。

16

嫁入錢家的第一日，婆母便拉著我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慕白這孩子，從小到大沒求過我什麼事，唯獨娶你這件事，跟我磨了整整半年。」

她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語氣里滿是心疼：

「往後你便是錢家的女兒，誰也不許委屈你。」

公公在旁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吩咐管家把府里最好的院子撥給了我們。

那院子名叫「聽竹軒」，院中遍植翠竹，窗前還有一方小小的蓮池。

婚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溫白開，卻回回都能暖到心底。

他每日清晨會早我一步起來，親自去廚房替我煮一碗銀耳羹。

我肩上的舊傷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他不知從哪裡尋來一位擅長推拿的老大夫，隔三差五便請來替我疏通經絡。

有一回我半夜被噩夢驚醒，他二話不說披衣坐起，將我攏進懷裡輕輕拍著後背，像哄孩子一樣哄了整整一夜。

他從不問我夢見了什麼，也從不追問我過去的事。

好像在他眼裡，我的從前不重要，只有往後才值得在意。

錢家上下待我都極好，連府中的丫鬟婆子見了我都要笑著喊一聲「少夫人」，眉眼間帶著真真切切的敬重。

我有時恍惚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得不太真實，像是老天終於心軟了，把虧欠我的，一併還了回來。

17

轉眼便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

錢慕白一早便備好了滿滿兩車回門禮，親自駕車送我回護國公府。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我下意識朝那個路口望了一眼——那日兩支迎親隊伍狹路相逢的地方。

青石板路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像那天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我收回目光，錢慕白恰好看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到了護國公府，母親一見我便紅了眼眶，拉著我左看右看。

「瘦了沒有？他待你好不好？婆母可有為難你？」

我被她問得直笑：「母親，我好得很，一切都好。」

父親坐在上首，面上雖然端著架子，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一家人圍坐用了午膳，席間笑語不斷，錢慕白應對自如，連父親都多飲了兩杯。

飯後，母親拉我去了內院說體己話，錢慕白便留在前廳陪父親下棋。

母親正替我斟茶，外頭忽然傳來兩個婆子的閒話聲，隔著花窗，斷斷續續飄了進來。

「……莊家那位世子爺，嘖嘖，你聽說了沒有？」

「怎麼沒聽說，滿城都傳遍了，那姜姑娘哪是什麼不治之症，分明是花柳之疾！」

我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僵。

婆子的聲音還在繼續：「據說她進侯府之前就染上了，一直瞞著，連府里的大夫都被她買通了，改了脈案。」

「可不是嘛，成親不到一個月，莊世子也染上了，這才東窗事發。」

「聽說莊世子當夜就寫了休書，把人趕出去的時候，連件換洗的衣裳都沒讓帶走。」

花窗外的聲音漸漸遠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原處，像是被人釘在了椅子上。

腦海里忽然閃過莊墨珩在柴房門後對姜瑜說的那句話——「我不能壞了你的名聲」。

何等可笑。

他小心翼翼守護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而他親手推開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真心。

母親也聽見了那些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放下茶盞，沖她笑了笑：「母親，這茶不錯，再給我倒一杯。」

母親便沒有再提，只是替我續滿了茶。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心也是平的。

與我無關的事，聽過便算了。

18

那之後，日子像流水一樣往前淌，波瀾不驚。

春去秋來，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錢慕白高興得像個孩子，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裡供著，連走路都要親自扶著我，生怕我磕著碰著。

婆母更是日日變著花樣給我燉補品，說什麼錢家三代單傳，這一胎金貴得很。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我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

錢慕白抱著兒子的時候，手都在抖，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嘴上卻咧著一個傻乎乎的笑。

公公當場拍板，給孫兒取名「錢安」，取一生安康之意。

我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便平靜了。

安康。

這兩個字，終於落到了該落的人身上。

滿月宴那日，賓客盈門，錢府上下張燈結彩。

我抱著孩子坐在內堂，聽著外頭觥籌交錯的聲響，忽然覺得歲月安穩得讓人想要落淚。

芍藥湊過來逗孩子，一邊逗一邊嘀咕：「少夫人，小少爺長得可真像姑爺，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低頭看著懷中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這便是我如今的日子——不驚不擾，不悲不喜，平淡如水，卻甘之如飴。

19

孩子半歲的時候，我又一次聽到了莊墨珩的消息。

那日我帶著孩子去街上採買，路過一家茶館，裡頭幾個書生正高談闊論。

「你們聽說了嗎？定遠侯府的世子爺，自請戍邊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嘉峪關啊，苦寒之地，尋常武將都不願去。」

「千真萬確，三日前的摺子，聖上已經准了，誰勸都攔不住。」

「嘖，聽說自打休了那姜氏之後，莊世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整日借酒澆愁，如今怕是心灰意冷，才去了那等地方。」

我抱著孩子從茶館門口走過，腳步頓了一頓，隨即便邁了過去。

嘉峪關。

大漠孤煙，黃沙漫天，那是連戍邊老將都叫苦的苦寒之地。

我想起他從前最怕冷，冬日裡連出門都要圍兩層狐裘。

可如今他要去的地方，滴水成冰，風刀霜劍。

懷裡的孩子忽然咿呀叫了一聲，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20

半月後，芍藥送來一封信，說是從嘉峪關寄來的。

信封上沒有落款，可我一眼便認出了那筆鋒骨峻峭的字跡。

我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拆開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

「珺兒，邊關的風沙比京城大得多，吹得人睜不開眼。」

「這裡的月亮倒是比京城圓，只是沒有人一起看。」

「勿念。」

我把信折好，壓在了妝奩最底下，那枚玉佩的旁邊。

21

一個月後，第二封信到了。

「珺兒，昨夜敵軍夜襲，我殺了三個人，身上添了一道新傷。」

「不深，別擔心。」

「這裡的冬天來得早，九月便開始落雪了。」

「我如今倒不怎麼怕冷了，大概是習慣了。」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壓到了第一封信的下面。

22

第三封信在入冬時到的。

「珺兒，今日守城，站了整整一夜，腳凍得沒了知覺。」

「旁邊的小兵問我為何不去烤火，我說站著能看見東邊。」

「京城在東邊。」

「你和孩子都好嗎？」

我讀到最後一行時，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23

第四封信來的時候，已是開春。

「珺兒，今日難得放晴，關外的草地冒了新芽。」

「我忽然想起從前我們在湖邊放紙鳶，你非要放得比我高，結果線斷了，你追著紙鳶跑了好遠。」

「那時候我想，若能一輩子這樣跑下去，該多好。」

「我很後悔。」

這三個字落在紙尾，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落筆時停頓了很久。

我把信紙覆在桌上，起身去抱了抱剛睡醒的孩子。

24

此後，信便隔三差五地來，有時一月一封，有時半月一封。

他寫大漠裡的落日像一盤燒紅的鐵，壯烈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寫深夜巡防時聽見遠處的狼嚎，蒼涼得像一首沒有詞的曲子。

他寫除夕夜營帳里的將士們圍著篝火喝酒，有人喝著喝著就哭了，說想家。

他寫春天關外的野花開了一整片，他折了一枝夾在信里寄來，到我手中時花瓣已經干透了，可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

他從不問我過得好不好，卻每封信的末尾都寫著同一句話——

「勿念。」

我一封都沒有回過。

25

第二年秋天，信忽然斷了。

九月沒有來，十月沒有來，十一月也沒有來。

臘月二十三，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那天傍晚，錢慕白從外頭回來。

他坐到我對面，張了張嘴，卻像是不知從何說起。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平靜地看著他：「你說。」

「莊墨珩……歿了。」

我手中的針扎進了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我卻渾然不覺。

「敵軍大舉進犯嘉峪關，他率三百騎兵斷後，掩護主力撤退。」

「三百人，無一生還。」

屋裡安靜得像是連空氣都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26

三日後，朝廷的詔書下來了。

莊墨珩以三百騎兵死守隘口，為主力爭得整整兩個時辰的撤退之機，力竭而亡。

聖上追封他為忠勇侯, 諡號「武烈」，賜葬皇陵之側。

消息傳遍京城的那日，處處都在說這位年輕侯爺的英烈事跡。

我抱著孩子坐在窗前, 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哭祭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後。

那時我們還小，坐在侯府後山的老槐樹下, 他嚼著一根草莖，望著天邊的雲出神。

我問他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他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說：「要是能戰死沙場, 馬革裹屍, 那才是男兒最好的歸宿。」

我當時笑他說大話，拿石子丟他，說呸呸呸, 不許說死。

他便嘻嘻哈哈地改了口，說好好好，不死不死, 陪你活到一百歲。

如今他當真赴了少年時的壯志, 再也不用改口了。

我把臉埋進孩子柔軟的頭頂, 閉上了眼睛。

沒有哭。

只是眼眶很熱, 熱得像嘉峪關外燒紅的落日。

27

那夜, 錢慕白哄睡了孩子，⻅我還坐在燈下發怔, 便⾛過來，在我身旁坐下。

他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陪著我。

過了很久，我開口道：「我想去他的⾐冠冢前上⼀炷香。」

錢慕⽩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雪未化。

衣冠冢立在城外的⻘山上，墓碑簇新, 上書「大梁忠勇侯莊公諱墨珩之墓」。

碑前已經有人來祭過了, ⾹灰堆得厚厚一層。

我點了三炷⾹，插進香爐，然後在碑前站了很久。

⻛從⼭頭吹下來，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碑前。

轉身時, 錢慕⽩就站在幾步開外，靜靜等著我。

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上前來, 替我攏了攏被⻛吹亂的⽃篷。

我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下。

他回握住我，掌心很暖。

我們並肩走下了山，⾝後是漫山的霜雪, 身前是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有些⼈，註定只能陪你⾛⼀程。

而有些人，會陪你走完剩下的所有的路。

（全文完）